“爹爹?!”
“这女孩叫殿下什么?!”
“可殿下尚未成婚啊!”
“但那容貌……你们看,简直和殿下幼时一模一样!”
“莫非是殿下早年……”
“不可能!殿下自幼长在宫中,言行从未有失!”
低语如潮水般涌起,惊讶,疑惑和各种揣测的目光几乎要将萧玄纪穿透。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怀中女孩全然信赖的笑容,看着她与自己惊人相似的眉眼,感受着她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依偎在他身上。
生平第一次,萧玄纪这个完美储君的面具出现了裂痕,眼底神色不断翻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当今圣上!
所以只有这个可能,皇帝萧承曜,他的父皇,虽然后宫不算充盈,但早年曾多次微服出巡,若是那时就留下皇室血脉……
思绪如野马奔腾,父皇近年来离宫记录,可能的时间地点,宫中是否有过相关传闻……越想,脸色越青。
他抱着女孩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深陷进那奇特的衣料中。
“殿下……”身侧的心腹太监福安颤声开口。
萧玄纪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所有窃语戛然而止,朝臣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他开口,言语间全是身为太子,未来帝王的压迫:“福安。”
“奴…奴才在!”
“去查。”两个字,重若千钧:“三年内,不,五年内所有宫人出入记录,父皇离宫起居注,隐秘些。”
“是!”
萧玄纪顿了顿,目光落回怀中女孩脸上,女孩正用小手好奇地摸着他蟠龙袍上的金线刺绣,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起了怎样的风波。
“另外…”他补充,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去请父皇移步御书房。”
“孤有要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被彻底覆盖:“想请教。”
福安连忙点头离开。
萧玄纪抱着女孩,转身,朝着东宫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冒出冷汗。
怀中的女孩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头,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的安慰。
萧玄纪身体微僵,有些不习惯对方这样的触碰。
“爹爹别皱眉。”女孩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声音软糯:“我想弟弟很快就会带着娘亲回来了。”
萧玄纪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神全是不可置信,弟弟?莫非,双生子?
他缓缓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孩,女孩正仰脸看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可萧玄纪听出了别的,为何只是女童进宫,男童呢?又在何处?京城吗?还有娘亲……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方才说,弟弟?娘亲?”
女孩点点头,似乎想到什么,给萧玄纪解释,提到某一个人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崇拜:“是呀,娘亲可厉害了!虽然一开始昭临猜拳输了,没能去娘亲那边,但是弟弟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奥,对了,爹爹,弟弟他叫诗破岳,可调皮了,但昭临很喜欢他。”
昭临?诗破岳?姓诗?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眨了眨眼,看着萧玄纪半晌,展开笑颜说道:“我姓萧,名昭临,是娘亲给我取的。”她摸了摸他蟠龙袍上的纹路,认真地说:“昭临虽没见过娘亲,但是爹爹跟昭临说过,娘亲给昭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昭临记住,光明要从高处照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指指天上的太阳,又指指脚下的宫殿:“爹爹,你说过,站在高的地方,不是为了自己看得远,是为了让光能照到更远,更需要亮的角落,这是…嗯…一种责任!”
她叫萧昭临,姓萧。
萧玄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抱着孩子,站在九重宫阙的汉白玉阶上,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远处,福安领着御前太监匆匆而来。
更远处,金銮殿的飞檐在日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怀中的萧昭临乖乖巧巧的抱住萧玄纪的脖子,把脑袋挨着一靠,呢喃般小声说:“父王,我们现在是要去见皇爷爷嘛。”
萧玄纪听到这个父王称呼时,心中不知为何一软。
“父王,等弟弟带着娘亲回来了,我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萧昭临更稳地抱在怀中,然后迈步,走下汉白玉阶。
一步,又一步的走向那个已经偏离的未来。
*
边关,城门洞阴影中。
诗镜尘勒马停住,坐在她怀中的诗破岳兴奋的左看右看,摸摸马的毛发:“在家的时候,爹虽然也给岳岳准备了小马驹,但我还是更喜欢这种大马,一看就有将军的风范!”
她垂眸看着怀中与自己酷似的脸庞,左耳后的朱砂痣在昏暗下微微泛红,听到他孩童般的话语,突然想到她年幼时,好像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件事,她爹娘便不在管。
远处传来将士们收拾营地的声响,庆功宴取消的消息显然已传开。
她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传令。”她对身侧的亲卫低声道:“轻骑二十,今夜子时出发。”
“沿途驿站,全部清空。”
“我要在四日内,抵京。”
亲卫领命而去。
诗镜尘低头,看着怀中新奇的打量周围的小孩儿,不知为何内心一软,又想到什么,她唤了他的名字:“破岳。”
诗破岳闻声看过去:“娘亲,怎么了。”
“在外面,不要唤我娘亲。”
“为什么啊?”不等诗镜尘说话,诗破岳有些焦急的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是娘亲不喜欢岳岳吗,还是岳岳哪里做的不对?”
眼看对方马上就要掉眼泪,诗镜尘连忙解释:“不是,我是说,我现在是男子的身份,你叫我娘亲,有些不对,没有说不喜欢你的意思。”
听到自己不是不被喜欢,诗破岳快速的收起了委屈:“岳岳不管娘亲叫娘亲,那叫什么?”
诗镜尘看着诗破岳一秒变脸,眉尾抽了抽,这让她莫名的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讨厌的人,当初他就是这么一秒表面让他抄了好几遍的孝经,四书,五经……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如今四下无人,正好可以问清楚:“你为什么一直确定我就是你娘亲。”
诗破岳眨了眨眼:“岳岳看过娘亲的画像啊,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啊。”
画像?
为了不暴露身份,她从未让人给她画过画像。
“娘亲?”
诗破岳的声音让她从摸不到头脑的思绪中回神,低头对上那个清澈无辜的眼神,她还想再挣扎一番:“一定是娘亲不可吗?”
“可岳岳有爹爹啊。”
好叭,她放弃了,但她得想想,怎么解决这个称呼,她从小便是男装示人,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追着她屁股后面叫她娘亲……
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皇帝萧承曜正在批阅奏折,他今日年过四旬,面容仍可见年轻时的俊朗,眉宇间沉淀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刘公公轻手轻脚走近,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太子来了。”
萧承曜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中动作未停,奏折上是北境大捷的详细战报,三万破八万,诗家,果然从没让他失望过,他嘴角微微上扬,笔尖沾了沾朱砂,正要落款……
“儿臣参见父皇。”
“孙儿参见皇祖父。”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前一道低沉清越,是萧玄纪惯有的从容,后一道……稚嫩清甜,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偏偏咬字清晰,礼数周全。
萧承曜的笔悬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先看见的是萧玄纪,玄黑蟠龙袍,身姿笔挺,面色如常,只是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底下,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萧玄纪身侧那小小的人影上,月白色襦裙,双丫髻,琉璃珠花,小小年纪,却端端正正跪着,脊背挺直,两只小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竟比某些朝臣还要规矩。
萧承曜微微眯起眼,那孩子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握住了朱笔,实在是……太像了。
不是和萧玄纪像,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分明就是玄纪幼年时的模样,但不仅如此,那双眼睛,那双静静望着他的眼睛,眼波流转间的神采,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算一算,他好像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了。
当初也是这般年纪,又或者更小,也是这般的不卑不亢,让人心生喜爱。
刘公公在旁看得分明:陛下的目光落在那女童脸上后,就再没移开过。先是疑惑,然后是短暂的愣怔,最后……竟似透过那张小脸,在看别的什么。
御书房陷入诡异的安静。
萧昭临跪得稳稳的,一动不动,任由萧承曜打量,她的目光平静,不躲闪,不怯场,甚至微微弯了弯眼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萧承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玄纪,这是怎么回事。”
萧玄纪垂眸:“回父皇,这孩子是突然出现在儿臣怀中,并唤儿臣父王。”
突然出现?萧承曜的眉梢微微一挑,他把目光重新落回萧昭临身上,细细打量,四五岁的年纪,周身气度却异于常童,尤其是那份安静。
这个年纪的孩子被带到御书房,见到当今天子,哪个不是瑟缩躲闪?可这孩子跪在那里,坦然得仿佛这是她来过千百回的地方。
还有刚刚对视时那股由内散发的亲近感,萧承曜的思绪微微恍惚,他想起多年前,那个人也曾这样望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脑中逐渐出现这个想法,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不对,年龄对不上。
他压下心底那丝说不清的异动,目光在萧昭临和萧玄纪之间来回巡梭,最终落回太子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萧玄纪抿了抿唇,他当然注意到了父皇看向那孩子时一闪而过的恍惚,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父皇偶尔提起某个人时才会出现的表情,但他此刻顾不得细想,只沉声道:“父皇,儿臣已经派人查过近五年宫人出入记录,还有您离宫时的起居注,此事关乎皇室血脉,儿臣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父皇定夺。”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萧承曜听懂了,愣了一瞬,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兴味,更有帝王特有的深沉,他靠回龙椅,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你是在问朕……”他慢悠悠开口:“这孩子是不是朕的?”
萧玄纪不语,只深深一揖到底。
萧承曜看着他这个一贯沉稳周全的儿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玄纪自幼聪慧过人,算无遗策,可此刻这架势,分明是把这孩子当成他这个父皇的风流债了。
“不是。”他干脆利落地否认:“朕虽非圣人,但皇室血脉之事,从不糊涂,这孩子与朕无关。”
萧玄纪微微一怔,正要开口,却见父皇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倒是你,玄纪。”
萧玄纪心头一跳。
“你自幼沉稳持重,从未有过差池。”萧承曜一字一句道:“这孩子凭空出现,口称你为父,容貌又与你如此相似……你就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