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裹挟着沙尘与血腥气,却吹不散雁门关外震天的欢呼。
三军列阵,玄黑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刚刚经历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大宸将士们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骄傲。
他们的目光纷纷向前方那匹纯黑战那上,身穿银甲寒袍的身影,那是他们的将军,那是带着他们以最少的人数打赢了一场不可能的胜仗的常胜将军。
诗镜尘摘下覆面头盔露出那副雌雄莫辨的惊心俊颜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骤然拔高。
“将军威武!”
“我军大胜!将军神勇!”
“玉面罗刹!常胜不败!”
……
清晨的阳光温暖的落在她脸上,剑眉凤眼,因久经边关风霜,皮肤呈小麦色,目光扫过下方与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十八岁的年纪,以是威名远扬的正三品镇北将军,她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压。
沸腾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数万人的场地上,只剩下旌旗翻卷与战马轻嘶,这是独属于诗镜尘的威信,言出法随,令行禁止。
“此役之功,非我一人。”她的声音清越如利剑,穿透旷野:“是诸位同袍以血肉筑墙,是城中百姓倾囊相助,是大宸国运昌隆所向!”话音落,掌声雷动。
副将陈平策马上前,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崇敬:“将军,城中已备好庆功宴,百姓们等着为您接风洗尘。”
诗镜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熟悉的城墙轮廓,四年戍边,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回京复命,父亲前日家书中提到,陛下有意让她在京中多留些时日,或许……
思绪未竟,异变陡生。
天空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金色光点,起初极小,但不过瞬息之间,那光点急剧放大,拖曳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尾迹,直直朝着诗镜尘所在的位置坠落而来!
“保护将军!”陈平率先反应过来,拔剑怒吼。
亲卫队瞬间收缩阵型,盾牌竖起,长戟指天,数万将士条件反射地进入战斗状态,弓弦拉满,刀剑出鞘。
然而那金色光点的速度太快了,快过箭矢,快过所有人的反应,它不像攻击,更像……一道温柔的流光。
诗镜尘似有所感的,心头一颤,久经沙场的本能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判断,不是暗器,没有杀气,几乎是一瞬间,她猛地一扯缰绳,黑马人立而起,而她却松开缰绳,双臂张开……
“将军不可!”
伴随陈平副将的嘶吼被风声吞没,那道金色的流光没有任何冲击,精准且轻柔的,落进了诗镜尘怀中。
待光芒散去,她才看清自己怀中不是什么异物,而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
孩童穿着一身奇特的银蓝色小劲装,料子非丝非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他稳稳落在诗镜尘臂弯里,两只小手特别自然的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甲处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瞬间…全场死寂,风停了,旗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只见数万道目光都凝固在那张脸上,那张与诗镜尘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小脸。
一样的剑眉凤眼,一样的挺直鼻梁,一样的清晰唇线,只是孩子的轮廓更圆润,皮肤是未曾经历风霜的奶白色,就连诗镜尘那隐蔽的左耳垂后那粒朱砂痣的位置都是一样的。
若是诗镜尘在年少几岁,褪去沙场磨出的冷硬,几乎就是这孩子的翻版。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诗镜尘能清晰的听到自己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能感受到怀中孩子温热的体温,能看见孩子睫毛微颤,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凤眼先是疑惑的眨了眨,似乎是在与她同样的观察,然后……
“是娘亲!”清脆稚嫩的童音,如一块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我终于见到你啦!”
轰——
一声娘亲,让原本安静的将士,开始忍不住的与旁边好友窃窃私语。
“那孩子……叫将军什么?”
“娘……娘亲?!”
“可将军是男子啊……”
“但你们看那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非是将军的私生子?”
“不可能!据我所知,咱们将军今年才十八,这孩子看着都四五岁了,那将军岂不是十三四岁就……”
议论声越来越大,惊疑,困惑,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成网。
诗镜尘站在原地,银甲下的身躯第一次僵硬如铁,她垂眸,对上孩子清澈透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全然的信赖与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生平第一次,在千军万马前,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动摇的玉面罗刹,感到了真切的恐慌,脑中信息飞速碰撞,把自己的家庭成员逐一排查:
是父亲?可他年近五旬,一生严谨自律,与母亲伉俪情深,绝无可能。
莫非是兄长?可他性情温和甚至有些迂腐,至今都未曾婚配,更无风流之名,所以也不可能。
那难道是长姐?可她是闺阁女子,常年卧病在床,曾听母亲家属传,长姐想当尼姑的想法,所以更无可能。
那就只剩下……
荒谬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掐灭,这绝无可能,她虽是女子之身扮男装从军,却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逾矩之举。
更何况这孩子看着四五岁,那时她才十三四岁,正在边关最苦寒之地磨砺,何来孕事?
可是面前的这张脸又与她太像,像到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个失散多年的双生兄弟,并且留下的血脉。
“娘亲。”怀中的孩子又开口了,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像是要唤回她的神智:“你怎么不理岳岳呀?”
随后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委屈的眼神看向她:“娘亲,你是……不喜欢岳岳吗。”
诗镜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三军统帅,是镇国将军,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你……”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叫何名?”
“诗破岳!”听到这个孩子响亮地回答,眼睛弯成月牙,一扫刚涌上来的委屈:“是娘亲你取的呀,爹爹跟岳岳说过,岳岳的名字是娘亲希望岳岳以后能像山岳一样,守护想守护的人!”
诗破岳,姓诗,她的心脏重重一跳,环视四周,将士们脸上的震惊已渐渐转为复杂,疑惑,好奇,甚至有些年长将领眼中流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不能再待下去了。
“陈平。”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冽。
“末将在!”陈平如梦初醒。
“今日之事。”诗镜尘一字一句:“在场所有人,严禁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诗破岳正仰着小脸看她,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映着她银甲的寒光,也映着她从未示人的一丝无措。
“备马。”诗镜尘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在怀中:“轻装简从,即刻回京。”
“将军,庆功宴……”
“取消。”
黑马调转方向,朝着关内疾驰而去,银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芒,而她怀中的银蓝小身影,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冰冷的肩甲上。
直到驰出校场,驰入城门洞的阴影中,诗破岳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依赖又委屈地小声说:“娘亲,我们是要回去找爹爹和姐姐吗?”
“岳岳从来没有跟他们分开过,岳岳都有点想他们了。”
诗镜尘握缰的手,骤然收紧,姐姐?莫非还有一个?是个双生胎?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个,诗破岳带着满满的小骄傲的说道:“我姐姐姓萧名昭临!也是娘亲你给我们取的!不过爹爹跟我说过,姐姐名字是什么意思来着?”
他皱着个脸想了好半天,也没有想起来,只能皱着小脸,偷摸抬头看向陷入思考的诗镜尘,声音细小如蚊子:“娘亲,姐姐名字的意思太长了,岳岳没记住。”
而诗镜尘早在听到姓萧时,手中的缰绳好悬没脱手,在大宸,只有皇室姓萧。
而在昭临二字一出,诗镜尘首先想到的就是昭临天下,这可是帝王之名,一个熟悉的人影缓缓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渐渐握紧手中缰绳,她得快点回去才行,她有种预感,好像这次回京,会有些不同,不是坏事,但也属实说不上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宸皇宫内。
金銮殿的朝会刚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走在最前方的,是一道玄黑蟠龙袍的身影。
二十一岁的太子萧玄纪,身量修长挺拔,每一步都沉稳从容,一双瑞凤眼,瞳色是罕见的深琥珀,此刻正微微垂着,听身侧户部尚书说着边关粮草调度之事。
“北境大捷,诗将军以三万破八万,实乃国之幸事。”老尚书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只是此番消耗颇巨,粮草需尽快补充,以防他们抓住机会反扑。”
萧玄纪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他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诗将军……”他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静无波,深琥珀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确实善战。”
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熟悉太子性情的大臣们都知道,这位储君与那位少年将军之间,有种微妙,朝野皆知的不对付。
俩人明明自幼一起长大,却不知为何就是不对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这一个是完美无瑕的帝国继承人,深沉克制,算无遗策,一个是锋芒毕露的边关镇国神,冷硬果决,战无不胜。
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骄傲入骨,偏偏政见时有相左,性情更是南辕北辙,三年前诗镜尘请缨戍边时。
萧玄纪曾在御前直言:“年少气盛,恐难当大任。”
而诗镜尘离京前,亦曾放话:“必以战功证道,不劳东宫挂心。”
自此,是彻底的撕破脸……
“殿下。”另一名武将凑上前,满脸喜色:“诗将军此番立下重功,陛下定然重赏,臣听说,陛下有意召其回京,委以重任……”
萧玄纪脚步微顿,左眼下睫根处,那颗极浅,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随着眼睫轻颤了一下。
“边关未定,重任在肩。”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论功行赏乃父皇圣裁,臣子本分而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周围几位重臣交换了个眼色,太子殿下果然还是不太待见那位诗将军啊。
众人已行至金銮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平台上,萧玄纪正欲迈步下阶,异变,就在此刻发生,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
他怀中,突然一沉,不是攻击,不是暗算,更像是……时空错位般,凭空多出了一个存在。
萧玄纪的身体反应快过思维,多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在瞬间调整重心,手臂本能地环拢,承接,动作流畅自然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低头,对上了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清澈透亮的,带着点初醒般懵懂的眼睛。
是个女童,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奇特的月白色绣银纹襦裙,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光,她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朵小巧的琉璃珠花,小脸玉雪可爱,眉眼轮廓……
萧玄纪的呼吸止住,太像了……
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梁,那下颌的线条,几乎就是他年幼时的翻版,只是女孩的眉眼更柔和,唇形更精致,只是眼波流转间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时间仿佛凝固,身后,正要告退的朝臣们僵在原地,嘴巴惊讶的半张,前方,值守的禁军侍卫瞳孔猛缩,握刀的手青筋凸起。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太子怀中那个凭空出现的女童脸上,又缓缓移向太子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来回巡视。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在萧玄纪怀里动了动,她仰起小脸,仔仔细细打量着萧玄纪,从他的眉眼看至下颌,目光最后落在他左眼下那颗浅痣上。
然后,她对他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初绽,灿烂得晃眼。
“爹爹!”
“我来找你啦!”
清脆甜糯的童音,如一颗石子投入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