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锦（重生） 第15章 辞别

近日京城多暖阳，积了半月的雪已化了大半，与街面的尘土混成一团黑灰色的泥泞，菜贩散落的烂菜叶浸在泥水里，泛着淡淡的酸腐味。

雍家的马车碾过泥泞，车轮溅起的泥点子刚要沾到门帘，就被随从手疾眼快地用素帕子挡开，这是三公子雍临溪的吩咐。

车辆停稳在街口，雍临溪用扇骨抵着窗帘，探出头环视了一圈。街面坑洼不平，处处是融雪后的水洼，他忍不住蹙起了眉，从袖中摸出一方白帕，小心翼翼垫在手上，掀开门帘。

“三哥，你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再晚些，城东的药市就要散了！”

雍临溪的身子被猛地挤开，雍芷荇清脆的声音在身后扬起。她把桐木药箱往身上一甩，纵身蹦到了地上，污泥瞬间溅透了她的裙摆，药箱上的小铜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见她似要走远，雍临溪这才缓步下车，脚步轻抬轻落，目光在地面梭巡，终于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落脚。

他将垫手的帕子方方正正叠好递给随从，又摸出一块干净的，拿手捏着帕角，仍旧掩在口鼻前。

“京中尘土重，连雪也没有樨陵的干净。”

他的声音仿若春风拂面，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眉峰微蹙，眼中到底没什么温度。

雍芷荇早被不远处传来的喧嚣拽走了注意力，哪还顾得上他这位爱极了干净的三哥。她踮着脚往街尾望去，药箱上的铜铃晃得更响。

“三哥你快看！那边药铺好像出事了！”

街尾的百草堂前围满了人，喧闹的声音夹杂着冷风吹过来，有男人的怒吼，有百姓们的议论，还有木棍拍打门的哐哐声。

雍临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蹙得更紧。人群攒动，摩肩接踵，衣角摩擦带起了更多的尘土，空气中还混着汗味与莫名的腥气，这一切都让他难受得厉害。

可雍芷荇早已往前挤去，拽住他的衣袖，硬是把他僵着的身子往前拽了几步。

雍临溪手里的白帕子被他攥得死紧，只能被迫跟着她往人群里挪。

“黑心药铺卖假药害人命！我婆娘吃了你们药铺的药，直接昏死过去，你们今日不赔我百两银子，看我砸了你们的招牌！”

喊话的是个魁梧男子，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粗棉布的衣裳领口沾着油垢，正叉着腰站在药铺门前，唾沫星子甚至溅到了旁边的百姓脸上，那人皱着眉抹了把脸，却敢怒不敢言。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个个五大三粗，手里攥着木棍，使劲拍打着药铺的大门，门板被打得哐哐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砸穿。

有些围观的百姓被他言语煽动，议论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从菜篮里抓了烂菜叶往门上扔，举着馊馒头往上砸。还有些不明真相的，跟着一起起哄，直喊着“赔钱”，“砸了这黑店”云云。

药铺的门却紧紧锁着，里面一点动静也无。

雍芷荇眯起眼，拿手扒拉了两声药箱上的小铜铃。自小跟着姑母各地行医，至十二岁，独自问诊六年，见过太多生老病死，也见过太多借机闹事，敲诈勒索的嘴脸。

这汉子叫嚣得如此凶狠，可若真是有亲人倒在鬼门关前，还会有闲心扯着嗓子喊“赔百两银”么？不早该抱着人冲进医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会有。

而且她隐约记得，这百草堂是她雍家药铺的供货商之一，二哥管生意，他曾经提起过，这家铺子老板忠厚，为人老实，进的药材都是地道的好货，断不会卖假药害人。

心念一转，雍芷荇拨开身前的人群，大步冲上前，亮着嗓门喊了一声，声音脆得盖过了所有喧嚣，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位大哥，口说无凭，不如让我为你娘子诊诊脉如何？若是药铺的问题，我替你讨公道，不仅要他赔你百两银子，我还帮你砸了他的铺子！”

“可若不是……那你就是平白冤枉了好人，不仅要给人家赔礼道歉，还要免费帮工半年！”

“如何？”

这汉子被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打断，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

他上下打量着雍芷荇，见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朴素，背上还背着个药箱，看着就像走街串巷的游医，他哪里放在眼里。

粗黑的手猛地往雍芷荇肩上推去，力道极大：“黄毛丫头一个，毛都没长齐还敢来管老子的事！怕不是这药铺的托？还想着帮他们蒙混过关？”

雍芷荇早有防备，侧身灵巧躲开，肩头微微一沉，背上的药箱便撞在汉子的胳膊上，铜铃“叮——”地响了一声，清脆刺耳。

她眉间一挑，声音又高了几分：“我是不是托，诊过脉便知！今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我把话放在这儿：若是我治不好她，任凭这位大哥处置，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可若是我治好了，证明与药铺无关，那他今日这番行径，不仅要给药铺老板赔罪，我还要抓他去报官，看官府如何处置！”

百姓们本就爱看热闹，闻言纷纷附和，甚至有好事者起哄：“不如就让这位姑娘试试，要真有本事，也让咱们见识见识！”

汉子骑虎难下，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伶牙俐齿，还把话说得那么绝。若是不应，倒显得自己心虚了。

他咬咬牙，冲身后家丁吼了一句：“把我婆娘抬出来！我倒要看看这野丫头能耍出来什么花样！今日若是治不好，我连你一块收拾！”

两个家丁手忙脚乱从旁边的破马车里抬出个女子。那女子躺在旧草席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缝，胸口起伏微弱，竟似没了气息一般。

围观百姓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忍不住道：“看着怪吓人的，别是真的没气了吧？这姑娘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雍芷荇却毫不在意，她蹲下身，先探了探女子的鼻息：气息微弱，但平稳均匀，绝不是吃药中毒该有的迹象，反倒是被迷药迷晕过去的。

她又伸手搭在女子腕上，指下的触感冰凉，脉搏虽细，却跳动有力气，进一步证明了她的判断。

这时，雍临溪缓步走进，手上捏的帕子又换了一块，他刻意与人群保持着距离，对着围观群众微微颔首。

“舍妹芷荇，自幼随姑母雍毓贞学医，专攻奇毒杂症，行医十余年，活人无数，断不会误人性命。”

“雍毓贞，雍家？可是那个在各州府都开着堂的雍家？”有人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惊讶。

“除了他们还有哪家？听说雍家学堂遍布天下，门生也多，连朝中不少官员都是从雍家学堂出来的。”

“雍大夫我也听说过！那可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去年还救了太后娘娘的性命，给了她一块凤纹令牌！”

雍临溪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围观的喧闹瞬间轻了些，众人看雍芷荇的目光也从怀疑变成了期待。

雍芷荇却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兀自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解开缠线时，手指翻飞，动作麻利得很。

她手指一捻，银针便精准地扎入女子的人中穴，手腕轻轻转动，指头轻捻，银针在穴位里微微颤动。

接着，她又迅速在女子的合谷，内关，足三里几处穴位扎下银针，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医者的笃定与自信。

“这针法看着真讲究，不像是江湖游医能会的。”有懂行的老者轻声赞叹。

“雍家出来的人，自然差不了。”

雍芷荇全神贯注地施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迷药的药性不算弱，若只是普通的银针刺激，怕是要许久才能醒来，她得用些巧劲。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女子的百会穴轻轻按压，力道由轻及重，同时捻动着几处关键穴位的银针。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女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她缓缓睁开眼，眼珠转动了几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脸色也从青白慢慢变得红润了些。

众人顿时哗然，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女子虚弱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旁边的魁梧汉子身上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随即紧紧抓住雍芷荇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姑娘救命。是我男人，他拿帕子捂晕了我，还灌了我一碗不知名的水，与药铺的药无关。他是想讹药铺的银子……”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围观者瞬间沸腾了，纷纷指着汉子骂，也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馊馒头往汉子身上扔，这次的力道比刚才更足，砸得汉子连连躲闪。

还有几个性子刚烈的，直接冲上去想拽他的胳膊，要把他送到官府去。

汉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失，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又看了看醒过来的妻子，知道事情败露，再也不敢多言，推开身前的人扭头就跑，慌得连那辆破马车都忘了牵。

百草堂的老板从铺子里冲出来，对着二人连连躬身：“多谢姑娘！多谢公子！多谢二位救了我的药铺！”

他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袄，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泪水：“若是没有你们，我这药铺今日怕是真要被砸烂了！”

雍芷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板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该做的。”

离开百草堂时，雍芷荇得意洋洋，雍临溪则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用帕子托着的油纸包，递到雍芷荇面前。

里面是京城“酥记”刚出锅的核桃糕，还带着温热，甜香混着热气在鼻尖漫开，盖过了街面的污浊。

他又摸出一方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干净手：“下次别贸然出头，初入京城，许多事还不了解，你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雍芷荇咬了口核桃糕，香气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

“知道啦三哥，我这不是有把握嘛。你看我一针就把人救醒了，那汉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雍临溪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将沾了点药渍的帕子塞给仆从，回去便扔了。

“走吧，先去别院休整两日，再去找阿锦。”

“好嘞！”

雍芷荇几口吃完手里的核桃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上药箱，跟着雍临溪往前走去。药箱上的铜铃叮叮当当，也随着一路远去。

经此一事，雍芷荇的“神医”之名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雍家的女医年纪轻轻便医术高超，银针能活死人，肉白骨，连被迷药晕死过去的人都能一针救醒！

有人说，她是菩萨转世，心善正直，专救无辜之人，还帮着药铺老板揭穿了讹诈的阴谋！

还有人说，她不仅医术好，性子还豪爽，路见不平便挺身而出，实在令人敬佩！

这些话传到雍芷荇耳朵里时，她正蹲在灵芳阁捣药，青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得细碎，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继续。香薷，款冬，你们俩继续说！姑娘我爱听！”

二人忍不住笑道，又重复了一遍：“姑娘，外面的百姓都在夸您呢，说您是活菩萨！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

雍芷荇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语气里满是坦荡的骄傲：“他们说得没错，我就是要做活菩萨，做神医，做天下最好的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