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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锦(重生) 第14章 故意

作者:零酊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0 23:01:46 来源:文学城

他扶着桌角稳住,头发上结着层白霜,像沾了雪的枯草,脸冻得通红,连耳朵都泛着紫。

“姑……姑小姐。”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么个称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点灰。

“我是从峰县过来的。”

半晌,他又吐出这几个字。他穿衣服上撕开了道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磨得起球的棉絮,肩上沾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从峰县过来时,抄山路钻草丛蹭上的。

“快!”雍毓贞慌忙招呼人,“给他碗水喝,再领他洗洗澡,换身衣裳。”

裤腿上沾着泥污,还结了层薄冰,脚上的鞋是粗布做的,鞋底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蒲草垫。

“不用。”他接过水一饮而尽,却拒绝了洗澡换衣裳的嘱咐。

他的手冻得发紫,指节上裂着几道血口子,沾着干了的泥渍,手里攥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的边缘被雪水浸得发皱,字迹都晕开了几处。

“姑,姑小姐。”

他躬身行礼,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板:“峰县,峰县那边……疫疾!疫疾控不住了!”

他的身体还在抖,是冻的,也是急的。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

“小人是峰县的驿卒,半月县里开始有人发热、咳血,一开始只是几户人家,谁知四天前一整天就倒了二十多个!”

“县太爷让小人连夜赶路,跑了三天三夜,连马都累死了。小人就靠怀里揣着的两个窝窝头垫饥……”

“您快去看看吧姑小姐!再晚一步,县里怕是没剩几□□人了!”

轰的一声——

疫病。死人。发热。咳血。

八个字,字字都像座大山,狠狠压在雍毓贞心头。她命人安顿好前来报信的驿卒,又马不停蹄给远在樨陵的雍家兄妹写信。

“贞姨,不用写得太细。”南重锦站在她身边,“他们在樨陵安稳,别因为我的事搅得大家不安宁。”

“你的事就是雍家的事。”

雍毓贞正正经经地说:“别忘了,我可说过,你也是雍家的人。”

她提笔,墨迹在信笺上慢慢晕开:

“临渊,临泓,临溪吾侄,芷荇侄女亲启。大寒已至,阿锦腿疾未愈,温家步步紧逼,周佩音虎视眈眈。峰县疫疾突发,咳血者日增,恐蔓延京畿,然阿锦孤身无援,需雍家相护……”

烛影摇曳,南重锦看着雍毓贞的身影,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而此时的樨陵,雍芷荇尚蹲在药房的青石地板上捣药,药杵撞得石臼“笃笃”响,一沓药方子从案上散落在地上,都是她昨夜熬夜拟的。

雪莲五钱,鹿筋五钱,当归二两,再辅以针灸穴位图,每一处都标得密密麻麻。

“你捣那么重,再把石臼震坏,我可不想替你去问二弟要钱。”

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雍临渊披着件藏青狐裘披风,毛领上的雪还没化,慢慢洇湿在披风上,融成一片片的水渍。

雍家父母早逝,雍临渊十四岁便接手了雍家整个家业,如今已过三十,站在药房门口的时候,肩背挺得像学堂的戒尺,眉眼间尽是沉稳与冷静。

“大哥,你不懂!”雍芷荇抬头,眉心紧紧蹙在一起,“阿锦的双手和脚腕不能拖,这药得精准配伍,半点都马虎不得。”

“所以你也不能每写一个方子就震坏一个石臼,咱们雍家再有钱,也耐不住你这么折腾。”

雍临渊走进来,把特意给她捎带的暖炉递过去:“渝县学堂的门生送了批新采的鹿筋,已经让厨房炖上了,等晾凉了装进瓶里,再给你送过去。”

他拿起案上的药方看了看,突然弯弯嘴角:“你这方子,剂量比医典里重了三成,是想让阿锦喝了立刻健步如飞?”

“我这是对症配伍。”

雍芷荇撇嘴反驳:“阿锦的筋脉是被火烧伤的,寻常剂量渗透不了,必须加重。你上次给荆州学堂批验教材的时候,还特意多印了《伤寒论》,怎么到我这里就挑刺?”

她哼了哼,又默默威胁:“大哥你再这样说我,我就去找大嫂告状……”

药房的丫鬟小厮在一旁偷笑,雍临渊也不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是怕你把阿锦喝坏,不过你干嘛跟你大嫂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正说着,药方的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屋外的风雪带着雍临泓的满身酒气灌了进来:“温家那龟孙子,真不是个东西!”

雍临泓管着雍家的田产,庄子,和遍布各地的商铺,锦绣阁酒楼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说是酒楼,实则是雍家联络网的核心据点。跑堂的是密探,掌柜是联络人,外送的小厮负责勾连各据点的信息。除此之外,什么锦绣胭脂铺,锦绣布庄,锦绣茶馆,锦绣钱庄,锦绣客栈……只要带着“锦绣”二字图徽的,都是雍家信息网的一环。

“哟,哪位不长眼的,敢惹咱们雍二当家生气?”

雍芷荇抹了把汗,歪腿翘在椅子上,眼里放着狡黠的光。

“喏,都瞧瞧。”雍临泓把手里的纸往桌子上一拍,锦袍上的银纹晃得人眼晕,“锦绣阁在上京城的杜老板,刚递过来的消息。”

“温相的管家带着人,以他家小公子的名号,把咱们的酒坛子全砸了,说咱们往酒里加了东西,喝了就上瘾。直到今天,都没人再敢进来锦绣阁一步!”

他咬牙切齿,随手从花瓶里拽下来一朵梅花,手指捻着花瓣,那碎了的花就簌簌地从他手上往下掉。

“还有城南的庄子,那龟孙子把租金压了三成,说什么雍家学堂再厉害,也管不了生意场上的规矩……”

“二哥莫气。”雍芷荇笑嘻嘻给他捧了盏茶过去,“您是聪明人,肯定有后招不是?”

雍临泓哼笑几声,到底这几句话哄到了他心窝里。

“我已让西街锦绣茶馆的老师傅去查了。那管家的账本就藏在他铺子的暗柜里,里头记着他私盗府财,勾结官吏的事。”

“这次敢动我锦绣阁,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雍临渊却摇头:“你现在动他,怕是会打草惊蛇。他背后是温相,要动手,就得动的干净,动的彻底,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雍临泓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桌上的药瓶都晃了晃。

“没说算了,只是要等合适的时机。”

温和的声音响起,雍临溪掀帘走了进来,浑身上下整齐素雅,干净得连个褶皱都无。他走至桌边,先从怀里掏出块洁白的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椅子上的污痕,才慢悠悠坐下。

坐下的时候,又换了另一条帕子,仍仔仔细细擦着桌面……

“京城锦绣客栈的伙计递了封信。”

他从袖口取出信封,手指头捏着信的边缘,抖了抖,好似怕那纸上的灰尘沾着自己的手。

“阿锦的手疾和腿疾,确实是温家搞的鬼。刘太医的儿子犯了肺痈,温家断了他的药,逼着他把续筋正骨的方子,换成了温性却无用的药材。”

“刘太医怕连累自己儿子,只能照做,但心中一直愧疚。”

“还有件事。”他抖抖衣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关于峰县疫疾。那边锦绣客栈的掌柜说,县里已经封了三个村,染病的人咳嗽出来的痰里都带血丝,一开始只是几户人家,现在连雍家学堂的门生都倒了好几个……”

“现下情况如何?”雍临渊沉吟,“那里可需要什么,叫临泓差人送去。”

“大哥不用急。咱们在峰县的门生已经组织起来隔离病患了,只是如今药材紧缺……什么都缺。”

“怎么会这样!”

雍芷荇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怎么会这样……”

“哭什么。”雍临渊给她递了张帕子,看着她逐渐坚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临泓,你带一批人,把峰县急需的药材送过去,再从医馆抽调人手,过去帮忙。临溪,你带着荇儿去京城,阿锦那里也需要人帮忙。”

但又说:“荇儿,你要听你三哥的话,不许擅自行动,也不许耍小性子——但凡我接到了你三哥告你的状,我就让锦绣胭脂铺的绯霞给你绑回来!”

当晚,雍府上下都在为几人的行程忙碌着。

雍临泓去了雍家的药库,与药库的小厮和医馆的诸位大夫一道搬运药材,连夜送往峰县。家里,丫鬟们忙着给雍临溪收拾行李,还特意带上了她最喜欢的暖炉和桃花酥。

雍临溪则在书房处理着临行前的事务,核对联络点的暗号,把各地据点的地址写在绢帛上,叠得方方正正,藏在衣襟里。他怕绢帛沾灰,还特意用油纸包了三层。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雍府的大门就被推开。雪又下了起来,积雪没到了脚踝,雍临溪穿着厚实的貂裘,牵着雍芷荇的手,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和满载行李的马车。雍临渊与夫人谢持盈也早早守在那里。

“路上小心,注意保暖。”

雍临渊拍了拍雍临溪的胳膊,又看向雍芷荇:“到了京城,记得给家里递信,要是跟你三哥吵架,别往他茶里加黄连……”

雍芷荇“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会听话的。等我们把温家收拾了,就把阿锦姐姐接回樨陵,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谢持盈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去快回吧,锦绣阁新酿的米酒,等你们回来喝。”

马车缓缓驶离雍府,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雍芷荇掀开帘子,看着渐渐远去的兄嫂,看着被雪覆盖的樨陵城,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她知道,京城的路不好走,温家势力庞大,危机四伏,但她不怕。她有三哥陪着,有雍家的联络网支撑,还有阿锦姐姐的嘱托。

“三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雍芷荇靠在车窗边,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眼前。

雍临溪递给她一个暖炉,语气温和:“快则二十天,慢则月余。到了京城,我们得先去别院休整,然后再去南府看阿锦。”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枚墨玉牌,放在她手里:“凭这个,各地的学堂和联络点都会听你调遣。阿锦是个好姑娘,我们不能让她白白受委屈。”

雍芷荇握紧墨玉牌,手下传来温润的触感。她看着窗外的雪景,仿佛看到了南重锦坐在南府的廊下,披着白狐裘,等着她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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