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整整一夜。
沈焰开车的方式和他的性格一样——野。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猛,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得像一头受惊的野兽。陆时序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但没有说一个字。
他信任沈焰。
这种信任没有理由,像种子埋进土里就会发芽一样自然。
凌晨四点左右,车窗外开始出现零星的灯光。不是学院那种冷白色的、规规矩矩的灯光,而是暖黄色的、歪歪斜斜的,像是有人随便拉了一根电线,挂了一个灯泡。
“快到了。”沈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已经连续开了将近八个小时。
陆时序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快见底了。迟暮给他们的这辆车,油箱本来就不满。
前方的灯光越来越密集。陆时序渐渐看清了那片区域的轮廓——那不像一座城市,更像是一片巨大的棚户区。低矮的建筑挤在一起,用各种材料拼凑而成:铁皮、木板、塑料布、甚至还有几节废弃的火车车厢。街道狭窄而弯曲,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
没有围墙。
没有哨站。
没有守卫。
任何一个人,只要找到路,都可以走进去。
这就是自由城。
陆时序在车上听迟暮讲过这个地方。自由城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它是一个由逃难者、流浪灵能者、被学院开除的“问题学员”以及各种不被主流社会接纳的人自发形成的聚居地。它不属于任何势力——不是圣秩局,不是墟渊,不是万相会,也不是静默兄弟会。它是法外之地,也是自由之地。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迟暮当时说,“那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弱肉强食。你够强,就能活着。你不够强——”
他没有说完,但陆时序听懂了。
车子驶入自由城的边缘,道路变得更加崎岖。沈焰放慢了车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街边开始出现人影。裹着破旧衣服的人蹲在墙角,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辆陌生的车。有人朝他们吹口哨,有人比划了某个手势,还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迟早会属于他们的东西。
“找个地方停车。”陆时序说,“车太显眼了。”
沈焰把车拐进一条窄巷,熄了火。两人下车,沈焰把那把灵能刀别在腰间,用夹克遮住。陆时序把迟暮给他们的反抑制环戴在手腕上——不是激活,只是戴着。迟暮说过,这东西只能用一次,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们走进自由城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混乱程度远超陆时序的想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灵能武器、神骸碎片、走私的抑制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学院教材,甚至还有人在卖“情报”,一张纸上的几句话,标价五十个灵能积分。
“兄弟,买情报吗?”一个瘦得像猴子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关于墟渊最新实验项目的,独家消息。”
沈焰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一百积分。”
“太贵了。”
“八十。不能再少了,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
“三十。”
瘦猴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四十。最低了。”
“成交。”沈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迟暮给他们的,里面有二百积分余额,在自由城是硬通货。
瘦猴男人接过卡,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机器上刷了一下,确认余额后,把一张折叠的纸条塞到沈焰手里,然后像泥鳅一样钻进了人群。
沈焰展开纸条,陆时序凑过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墟渊第七实验室,自由城地下三层,入口在东区废弃水厂。
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墟渊在自由城也有据点。”沈焰低声说。
“而且就在我们脚下。”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普通的石板路,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的灾厄感知在微微震动——不是警报,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和他灵能频率相近的波动。
“先找老周。”陆时序说,“迟暮说他在北区。”
他们穿过半个自由城,来到了北区。北区比南区稍微整洁一些,建筑也更结实——至少是用砖头砌的,不是铁皮和木板。街上的人也更体面一些,穿着虽然旧但干净的衣服,看人的眼神没有那么贪婪。
“老周”开了一家修理铺,专门修理灵能武器和抑制环。铺子不大,门口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废料,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灵能手环。
“老周?”沈焰问。
男人抬起头来。五十多岁,方脸,浓眉,左眼上方有一道很深的疤,几乎贯穿了整个额头。他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沈焰腰间的刀和陆时序手腕上的反抑制环上停了一下。
“迟暮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
“是。”
“进来,关门。”
他们走进铺子,老周把门关上,拉上了窗帘。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后面还有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迟暮那老东西还活着?”老周给他们倒了杯水,语气里带着一种别扭的关心。
“活着。”陆时序说,“他说让你收留我们。”
“收留?”老周哼了一声,“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给我塞人。”他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灾厄系和**系?怪不得。那老东西这辈子就栽在灾厄系上。”
“你知道李妄?”陆时序问。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知道。那是我和迟暮一起带的学生。也是被墟渊带走的。”
“你以前是学院的教官?”沈焰问。
“十年前的事了。”老周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李妄出事之后,我和迟暮吵了一架。我让他跟我一起走,他不肯,说要留在学院里查清楚。我一气之下就自己走了,来了这儿。”
他指了指窗外的自由城。
“这儿虽然乱,但至少不用给墟渊当帮凶。”
“你知道墟渊在自由城有据点吗?”陆时序问。
老周的表情凝固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沈焰把那张纸条递过去。老周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铁青。
“东区废弃水厂……果然在那里。”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我怀疑那个地方很久了。最近半年,自由城失踪了至少三十个人。都是灵能者,都是突然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查了很久,所有线索都指向东区。”
“墟渊在抓人做实验。”陆时序说。
“对。而且不只是抓人。”老周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你们看。”
地图上标注着自由城的全貌,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很多记号。老周指着东区的一个位置——废弃水厂。
“这里是墟渊的入口。我派人去探查过,下面至少有三层。第一层是实验室,第二层是关押区,第三层——”他顿了顿,“第三层进不去。有某种灵能屏障,任何探测手段都会被挡住。”
“我们下去过。”沈焰说,“在学院附近的据点。下面有——”
他看了陆时序一眼。
“有神骸之器。”陆时序接过话,“一个由十二个灵能者融合而成的A级人造半神。墟渊用它来做共振实验的核心。”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A级……”他喃喃道,“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你知道这个计划?”陆时序问。
“知道一部分。”老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墟渊有一个代号叫‘创世纪’的项目。目标是通过灵能共振和神骸融合,制造出可控的S级灵能者——一个行走在人间的、听命于资本的神明。”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那只是疯子画的大饼。没想到……他们真的在做。”
“他们在学院筛选实验体。”陆时序说,“灾厄系和**系的共振潜力最高,所以之前的灾厄系学员都被‘处理’了。而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抑制环。
“我是他们需要的最后一把钥匙。灾厄系的灵能,可以激活神骸之器的核心,让它从A级提升到S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不能留在这里。”老周站起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自由城不安全。墟渊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来了。如果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我们能去哪儿?”沈焰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地方。万相会的总部。在东边三百公里的山里,叫‘裂隙城’。那是灵能反抗者的根据地,圣秩局和墟渊都动不了他们。如果你们能到那里——”
“万相会?”陆时序皱眉,“他们不是民间组织吗?能对抗墟渊?”
“民间组织?”老周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你以为万相会是什么?一群拿着锄头的农民?不。万相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墟渊正面抗衡的力量。”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露出后面挂着的一张大幅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建在山谷中的城市。不是自由城这种棚户区,而是一座真正的城市——有高大的城墙,有整齐的街道,有灯火通明的建筑群。城市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像是某种巨大的灵能护盾。
“裂隙城。万相会的总部。那里有超过三千名灵能者,其中包括三名A级——不是人造的,是真正靠自己的实力突破到A级的强者。”
三名A级。
陆时序的心跳加速了。
在学院的时候,林知予说过,全世界的A级灵能者不超过十个。而万相会一家就占了三个。
“万相会的领袖叫姜夜。”老周继续说,“A级裁决系灵能者。他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不怕墟渊的人。如果你们能见到他,把墟渊的计划告诉他——他一定会出手。”
“他会相信我们吗?”沈焰问。
“他会。”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这是迟暮的信物。当年迟暮救过姜夜的命。看到这个,姜夜会给你们一次说话的机会。”
他把盒子递给陆时序。
陆时序接过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冰凉,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信任。
迟暮把最后的信任交给了他们。
“老周,”陆时序说,“谢谢你。”
“别谢我。”老周摆了摆手,“我只是一个……不敢面对过去的胆小鬼。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机会改变一些东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你们在我这儿休息一天,天黑之后出发。去裂隙城的路不好走,要穿过神灾区。白天太危险,晚上相对安全。”
“神灾区?”沈焰皱眉。
“对。自由城和裂隙城之间隔着一片被神灾摧毁的区域,叫做‘灰烬平原’。那里到处都是灵能兽和神骸残留物,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有静默兄弟会的人。”
静默兄弟会。
陆时序在学院的灵能理论课上听过这个名字。十二神座之外的第四大势力——宗教神秘侧。他们认为灵能是对神明的亵渎,致力于让旧神彻底安眠、终结灵能时代。他们不是墟渊的盟友,也不是万相会的朋友。他们是所有人的敌人。
“静默兄弟会在灰烬平原做什么?”沈焰问。
“狩猎。”老周的语气变得沉重,“他们在狩猎灵能者。尤其是高潜力的灵能者。他们认为,杀死灵能者是对神明的献祭。杀得越多,旧神就睡得越沉。”
“所以他们是疯子。”沈焰说。
“不。他们比疯子更可怕。疯子至少没有组织。静默兄弟会有严密的等级制度、完善的训练体系,还有——”老周的声音低了一些,“还有他们自己的灵能者。”
“他们不是反对灵能吗?”陆时序问。
“他们反对的是‘滥用’灵能。他们认为,灵能只能用于一个目的——终结灵能本身。所以他们的灵能者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专门用来克制其他灵能者。”
“克制?”
“对。静默兄弟会的灵能者修炼的是一种叫做‘禁绝术’的能力。它不是灵能,而是灵能的‘反物质’。它不会和灵能碰撞,而是会——吞噬灵能。”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吞噬灵能。
这意味着,面对静默兄弟会的人,灵能者最大的优势会变成最大的劣势。你的能力越强,被吞噬得就越快。
“那普通人呢?”沈焰问,“普通人面对他们,是不是反而更安全?”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沈焰顿了顿,“陆时序的灾厄系能力在战斗中几乎没用。但如果面对静默兄弟会,他反而比我们这些灵能者更安全。因为他们吞噬的是灵能,不是人。”
陆时序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让我留在后面?”
“不。我想让你活着。”沈焰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我们在灰烬平原遇到静默兄弟会,你退后。让我来。”
“你的灵能会被吞噬。”
“我的灵能是烧不尽的。”沈焰说,“他们吞多少,我烧多少。看谁先撑不住。”
老周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们两个,”他摇了摇头,“一个比一个疯。”
他们在老周的修理铺里休息了一整天。
陆时序几乎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墟渊、神骸之器、静默兄弟会、万相会、灰烬平原、A级灵能者——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但他知道,这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自由城的灰紫色天空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有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阴云。
老周给他们准备了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灵能驱动,噪音小,速度快,适合在灰烬平原上行驶。车上还装了一个小型的神骸探测器,可以提前感知周围的灵能波动。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老周在地图上给他们画了一条路线,“大约走六个小时,会看到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在那里休息一下,然后继续走。天亮之前应该能到灰烬平原的边缘。平原本身要穿越大约四个小时。过了平原,就是裂隙城的范围了。”
“如果遇到静默兄弟会呢?”沈焰问。
“跑。不要正面交锋。”老周的表情很严肃,“他们的禁绝术对灵能者的压制是碾压性的。除非你的灵能等级比他们高两个级别以上,否则不要硬碰硬。”
“我们的灵能等级是E级。”陆时序说。
“那就跑。”老周加重了语气,“跑得越快越好。”
沈焰把刀别在腰间,跨上摩托车。陆时序坐在他身后,双手抓住车座边缘。
“抓紧了。”沈焰说。
陆时序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沈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出发。”
摩托车轰鸣着驶出了自由城。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远,前方的黑暗越来越浓。风在耳边呼啸,带着灰烬平原特有的焦糊气味。陆时序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沈焰的背上,感受着那具身体里传来的温度。
暖的。
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在恐惧中,即使在未知的危险面前——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