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水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急。
陆时序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有人在监视他们。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专业的监控。食堂打饭的时候,总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在附近;体能训练的时候,看台上偶尔会出现一些穿着便服、不像是教官的人;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他偶尔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但回头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灾厄感知告诉他,这些“观察者”的灵能波动都很微弱——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弱,而是因为他们刻意压制了自己的灵能。这种人,不是普通的巡逻人员。
第二件:迟暮的态度变了。
之前的老头虽然看起来懒散,但至少是真诚的。但这几天,陆时序发现迟暮看他们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评估。
“你们最近怎么样?”迟暮在七号棚训练的时候问他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还行。”沈焰说。
“抑制环的颜色又深了一些。”迟暮看着陆时序的手腕,“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
“那就好。”迟暮点了点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继续保持。你们现在的共振频率已经很稳定了,下一步可以尝试——”
“迟暮老师,”陆时序打断了他,“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之前的灾厄系学员,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迟暮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但陆时序捕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迟暮的语气依然平静。
“好奇。学院建了十七年,不可能只有我一个灾厄系。”
迟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毕业了。”
“毕业了?去哪里了?”
“去了该去的地方。有的是上前线对抗神灾,有的是加入研究机构,有的是……”他顿了顿,“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迟暮收起小本子,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这个世界很危险,灵能者的死亡率很高。不是每个人都能活着毕业。”
“那‘已处理’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训练场里炸开了。
迟暮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陆时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警惕。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陆时序没有退缩。他直视着迟暮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之前的学员到底经历了什么。”
迟暮看着他,看了很久。
训练场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沈焰站在陆时序身边,虽然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最终,迟暮先移开了目光。
“你们不该打听这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老了十岁。
“为什么不?”沈焰开口了,“我们是这里的学员,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迟暮苦笑了一下,“真相就是——这个世界比你们想象的残酷一万倍。你们以为学院是来培养你们的?是来保护你们的?”
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讽刺。
“学院是来利用你们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迟暮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疲惫更深了。
“今天训练到此为止。”他说,“你们回去吧。记住——不要再去打听那些事。对你们没好处。”
他转身走了,步履比平时沉重了很多。
训练场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在害怕。”沈焰说。
“不是害怕。”陆时序摇头,“是……矛盾。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说了会有后果。对他来说,对我们来说,都有。”
沈焰沉默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陆时序想了想:“继续查。但更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更加谨慎了。
陆时序把观察的范围扩大到了学院围墙外面。每天体能训练的时候,他会借着跑步的机会靠近围墙,用灾厄感知“扫”一下外面的情况。
他发现了几件事:
围墙外面每隔三公里就有一个哨站,里面驻扎着武装人员。他们的灵能波动很稳定,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人。
哨站之间有一条巡逻路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任何试图翻越围墙的人都会被立刻发现。
但最让陆时序在意的,是围墙外面大约十公里处的一个地方。
那里的灵能波动很奇怪——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一群人的,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像是机器运转一样的波动。
他问过苏晚,那个自然系的女生。
“那个啊,”苏晚说,“那是‘墟渊’的一个据点。听说他们在那里做一些灵能研究,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嗯。据说进去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说。”苏晚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那个据点里关着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神骸。”
陆时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神骸——旧神梦境与现实剧烈碰撞后留下的“神之残渣”。林知予在课上讲过,神骸是世界上最危险的物品之一,每一件都蕴含着诡异而强大的力量,能扭曲使用者的心智。
墟渊在学院附近建了一个据点,用来研究神骸。
而学院的地下,有一个墟渊的基地。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我们得去那个据点看看。”陆时序对沈焰说。
沈焰正在吃盒饭,听到这句话差点噎住:“你疯了?那是墟渊的地盘,有武装守卫,有灵能者,还有神骸。我们两个E级的新生,进去就是送菜。”
“不是进去,是在外围看看。”陆时序说,“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迟暮说的‘已处理’的学员,会不会和墟渊的研究有关。”
沈焰沉默了。
他知道陆时序在想什么。那些“已处理”的学员,不一定是死了。也许是被送到了墟渊的据点,成为了某种实验的一部分。
“你确定要去?”沈焰问。
“确定。”
“什么时候?”
“这周五晚上。月度测试之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测试结果上。围墙外面的巡逻会在测试期间减少三分之一。”
沈焰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种了七年地的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
“行。”沈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那就周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逞强。”
“好。”
周五晚上,月度灵能测试刚刚结束,学院里弥漫着一种松懈的气氛。
测试结果要到明天才会公布,大部分人都在食堂里吃饭聊天,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周的神经。
陆时序和沈焰趁着夜色,来到了围墙的东北角。这里是最靠近墟渊据点的位置,也是巡逻路线的一个盲区——陆时序用灾厄感知确认过了,巡逻的人会在每个整点经过这里,每次停留大约两分钟,然后离开。
他们有五十八分钟的时间。
沈焰先翻过了围墙。他的身体素质比陆时序好,三米高的围墙一只手就撑上去了。翻过去之后,他蹲在墙根,抬头看着陆时序。
“跳。”
陆时序翻过围墙,落在他身边。
围墙外面是一片荒地,长着灰紫色的杂草。远处是黑沉沉的山丘轮廓,山丘后面隐约有灯光。
“那边。”陆时序指了指灯光的方向。
他们在荒地上快速移动。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全开,不断扫描周围的威胁。沈焰的**系能力也在工作——他能感知到前方是否有人的情绪波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接近了那个据点。
据点比陆时序想象的要大。它建在一个山谷里,四周是高高的铁丝网,上面挂着警示牌。铁丝网里面有十几栋建筑,最大的那栋是一个圆顶的、像体育馆一样的大楼,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据点门口有两个守卫,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全脸面罩。他们的灵能波动很稳定,大概是D级左右的水平。
“两个人,都是D级。”沈焰低声说,“情绪很平稳,没有紧张感。要么是习惯了,要么是没把我们当威胁。”
“或者,他们有更厉害的守卫,不需要紧张。”
沈焰点头。
他们沿着铁丝网的外围移动,找到一个被灌木丛遮挡的角落。从这里可以看见据点内部的部分情况。
陆时序集中注意力,把灾厄感知的“天线”伸向据点内部。
他感受到的东西,让他的血液都凉了。
据点里面,有至少二十个灵能者。他们的等级从E级到C级不等,灵能波动五花八门,属于不同的神座。
但在这些灵能者之中,有几个人的灵能波动是陆时序从未感受过的。
那种波动不像是人类的。
它太……稳定了。太纯净了。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任何思维的杂音,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不,不是机器。
像是一尊雕像。
一尊活的、有灵能的、但没有灵魂的雕像。
“怎么了?”沈焰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里面有几个人……”陆时序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的灵能波动不像人类。”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人该有的那些东西。情绪、思维、**——都没有。像是一具空壳。”
沈焰的脸色也变了。
空壳。
这个词让他们同时想起了档案室里那个词——【已处理】。
“陆时序,”沈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那些空壳……会不会就是——”
他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些“已处理”的学员。
他们没有死。
他们变成了空壳。
被抽走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里面装满了纯净的、被驯服的灵能。
一具活的、会动的、灵能武器。
陆时序的胃开始翻涌。他蹲下来,手撑着地面,干呕了两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我们回去。”沈焰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现在。”
陆时序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把翻涌的恶心感压下去。
他们刚转身,陆时序的灾厄感知突然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
不是头痛,不是耳鸣——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的恐惧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跑。”他抓住沈焰的手腕,“现在就跑。”
他们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身后,据点的方向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铁丝网里面的蓝光突然变亮了,亮到把整个山谷都照成了白昼。
然后,陆时序感觉到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身后的、正在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和沈焰拼命地跑,跑过荒地,跑过杂草丛,跑到围墙下面。沈焰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把陆时序拉了上来。
两个人翻过围墙,跌落在学院的地面上。
陆时序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腕上的抑制环在剧烈地发热,像是要烧穿皮肤。
“你没事吧?”沈焰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背上。
“那双眼睛……”陆时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出现了。”
“什么眼睛?”
“金色的……竖瞳。上次灵能透支的时候就看见了。刚才又出现了。它在看着我。”
沈焰的手收紧了一些:“谁在看着你?”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陆时序抬起头,看着沈焰,眼睛里有一种沈焰从未见过的恐惧,“我觉得它在选我。”
“选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时序闭上眼睛,“但我有一种感觉——那些‘已处理’的学员,都是被选中的。他们被选中,然后被使用,然后被抛弃。变成空壳。”
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陆时序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陆时序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灵能过载引起的反应。他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五,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手腕上的抑制环变成了深黑色,纹路蔓延到了手肘。
沈焰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每隔半个小时测一次体温,每隔一个小时喂一次水。
“陆时序,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问。
陆时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你在做梦吗?”
“嗯……”
“梦见什么了?”
“田……”陆时序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番茄田……我种了七年的番茄……红的那种……不是紫色的……”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了。站在田埂上。穿着黑色夹克,袖子卷起来,缠着绷带……”
沈焰的手停住了。
“他在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在看我。”陆时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笑着看我,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也骂了老天爷’。”
沈焰闭上眼睛。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陆时序说的那个画面——黑色夹克、缠着绷带、站在田埂上——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只手,在敲打一堵墙。
“然后呢?”他问,声音已经哑了。
“然后……”陆时序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重要的话。但我听不清……”
“再努力想想。”
“他说……他说……”
陆时序的手忽然攥住了沈焰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沈焰的呼吸停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那堵墙上的一把锁。
锁没有打开,但钥匙在里面了。
只要再拧一下——
陆时序的手松开了,沉沉睡去。
沈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高烧留下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微蹙。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依然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沈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对掌心。
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手。
陆时序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紫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手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焰没有睡。
他坐在那里,握着陆时序的手,看着天亮起来。
他想起迟暮说过的话——“找到一个人,让你愿意保留自己的人性”。
他不知道陆时序是不是那个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在所有的遗忘和死亡之间,只有陆时序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不是为了不死。
不是为了变强。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而是为了——
不忘记他。
清晨六点,广播准时响起。
陆时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烧已经退了。身体还是有点虚,但灵能过载的症状已经消退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沈焰的手。
沈焰坐在椅子上,靠着床头,睡着了。
他的睡颜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没有那种痞痞的笑容,没有那种野性的光,只有一种安静的、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疲惫。
陆时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沈焰的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焰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陆时序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回去,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放在沈焰的枕头旁边。
然后他出门了。
体能训练的时候,铁铮教官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今天不用跑了,在旁边休息。”
陆时序没有拒绝。他坐在操场边上,看着其他人在跑道上挥汗如雨。
苏晚跑完一圈经过他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你没事吧?昨天听说你发烧了。”
“没事,已经好了。”
“那就好。”苏晚犹豫了一下,“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学院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图书馆那边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学院的。”
陆时序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事吗?”他问。
苏晚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好像是档案室被人闯入了。”
陆时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查。”苏晚压低声音,“听说要查每一个新生。你们小心点。”
她说完就跑回去继续训练了。
陆时序坐在操场边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档案室的事情被发现了。墟渊的人在查。
他和沈焰迟早会被查到。
但他没有后悔。
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至少,他们知道了那些“已处理”的学员去了哪里。
至少,他们知道了那双金色眼睛的存在。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活着。
活着把真相挖出来。
活着保护自己和沈焰。
活着——
不变成空壳。
体能训练结束后,陆时序回到宿舍。
沈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
“你写的?”他问。
“嗯。”
沈焰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字。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会忘记你的。”
“这是我的台词。”沈焰说,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问我的时候说的。”陆时序站在门口,“你说你记得一个人,答应过他什么。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痞痞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
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的笑。
“陆时序,”他说,“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起来,我答应过你什么。”
“什么?”
沈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陆时序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我答应过你,”沈焰说,“不管我死多少次,忘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陆时序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但此刻,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
但这一次,这个字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装着七年的孤独,装着天煞孤星的诅咒,装着废墟上的三声骂,装着陌生世界里的恐惧和迷茫。
装着——
两个被命运诅咒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窗外,灰紫色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不是太阳出来了——这个世界没有太阳。
而是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是余烬里最后一点火苗。
不大,但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