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陆时序的生活变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
每天早上六点,体能训练。铁铮教官像是把人当牲口练——五公里越野、负重深蹲、灵能抗性测试,每天不重样。新生们从最初的哀嚎变成了麻木的沉默,跑完步之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到十点,灵能理论。林知予讲完了十二神座的基本架构,开始深入讲解灵能与神性的关系。陆时序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一句话:“灵能不是礼物,是贷款。你借了多少,将来都要连本带利地还。”
十点到十二点,各系别的专业课。这是最让陆时序头疼的部分——灾厄系没有专业课老师,迟暮老头说“灾厄系不需要学怎么用能力,只需要学怎么不用”。于是每天上午的两个小时,他就被关在一间静音室里,戴着灵能抑制环,练习冥想。
静音室是一个三平方米大小的白色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灯。陆时序每天在里面坐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第一天,他差点疯掉。
第二天,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七千三百二十次的时候,时间到了。
第三天,他学会了放空。不是睡着,而是一种清醒的空白。在这种状态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能像一条安静的蛇,蜷缩在脊椎底部,一动不动。
这是他要学会的第一件事——让那条蛇睡觉。
沈焰的日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系的专业课同样由迟暮负责,训练内容同样是“不使用能力”。但沈焰的静音室和陆时序的不一样——他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他必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坐两个小时。
“为什么要放镜子?”陆时序问他。
“迟暮说,**系的人最难面对的是自己。”沈焰的语气很平淡,“因为你能看穿所有人的**,唯独看不穿自己的。”
陆时序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但他说不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他们唯一能见到彼此的时间——七号棚的共同训练。
两周以来,他们每天都在七号棚里面对面站着,三米距离,什么都不做。但慢慢地,“什么都不做”开始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第一周,他们只是站着,偶尔聊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陆时序学会了在沉默中感受沈焰的灵能波动——那种向内燃烧的火焰,像一座永远在喷发但永远不会耗尽的火山。
第二周,迟暮让他们把距离缩短到两米。两米比三米近了很多,近到陆时序能看清沈焰睫毛的颜色——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墨。
“你现在在想什么?”沈焰有一天忽然问他。
“什么都没想。”
“骗人。你的灵能波动变了。”
陆时序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
“嗯。你的灵能波动像水波纹,平时很平,但你一想事情就会起涟漪。”沈焰歪了歪头,“现在又起了。你在想什么?”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在想你为什么能感觉到我的灵能波动。”
“因为……”沈焰想了想,“可能因为你是灾厄系?灾难来之前总会有征兆,你的灵能波动就是那个征兆。”
“那你是在把我当预警器用?”
“不是,”沈焰笑了,“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陆时序没有接话,但耳朵微微发热。
两周下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沈焰这个人,表面上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上比谁都细心。
比如,他会在体能训练结束后递给陆时序一瓶水,不问他要不要,直接塞到手里。
比如,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拿一个鸡蛋,放到陆时序的餐盘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比如,他会注意到陆时序晚上失眠,然后在走廊里敲两下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一句“睡吧”,等对面传来翻身的声响,才安静下来。
这些小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陆时序发现,自己居然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四天的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白天的训练特别累——铁铮教官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让新生们做了一组极限灵能释放训练。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灵能催动到极限,持续十分钟,直到身体承受不住为止。
陆时序排在最后一个。
当他催动灵能的时候,那种冰冷的蛇从脊椎底部猛地窜上来,冲破了抑制环的束缚。他的视野瞬间变得清晰——不是普通的清晰,而是那种能看见“可能性”的清晰。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操场东边的围墙在三周后会因为灵能侵蚀而坍塌。他看见食堂的锅炉在下个月会爆炸,烫伤三个人。他看见——
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某种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画面。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又像龙。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某种……审视。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价值,值不值得被留下。
然后,他的灵能透支了,整个人软倒在地。
铁铮教官冲过来把他扶起来,脸色很难看:“谁让你催动到极限的?我说的是持续输出,不是透支!”
陆时序想说“我没想透支,是它自己冲出来的”,但嘴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双金色的眼睛,是谁的?
是一个神明吗?
还是——
“咚咚。”
两下敲墙声。
然后是沈焰的声音,闷闷地透过墙壁传过来:“还醒着吗?”
陆时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醒着。”
“今天训练的时候,你晕倒了。”
“嗯。”
“铁铮说你灵能失控了。”
“算是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时序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和走廊里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沈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睡裤,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干嘛?”陆时序问。
“来看看你。”沈焰走进来,拉过椅子坐到床边,“你脸色不太好。”
“就是累的。”
“不只是累。”沈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你的抑制环……颜色变了。”
陆时序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变了颜色。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接近黑色。纹路也比之前粗了一些,像是一条真正的藤蔓缠绕在腕骨上,隐隐有向手臂蔓延的趋势。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不知道。”沈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些纹路,“疼吗?”
“不疼。”
“热吗?”
“不热。”
“那有什么感觉?”
陆时序感受了一下:“有点……麻。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沈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坐到床边。
“我怀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抑制环不只是抑制灵能那么简单。”
陆时序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也催动到了极限。我的抑制环也变了颜色——但不是变深,是变红了。像烧红的铁。”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陆时序借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沈焰的银色纹路确实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迟暮说过,抑制环能抑制百分之七十的灵能。”沈焰说,“但他没说过,抑制环的颜色会变。”
“也许是因为我们透支了?”
“也许。”沈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只有灾厄系和**系的抑制环会变颜色?我观察过其他人的,他们的抑制环从来没有变过。”
陆时序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注意过这件事。但仔细一想,方圆、苏晚和其他新生的抑制环,确实一直是银白色的,从来没有变过。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沈焰看着他,目光很认真:“我想说,这个学院里有些事情,他们没有告诉我们。”
“比如?”
“比如,为什么灾厄系和**系的学生死亡率最高?是因为能力本身,还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活下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陆时序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表情变得凝重。
“你有证据吗?”他问。
“没有。”沈焰摇头,“但我有感觉。你不觉得迟暮对我们太‘照顾’了吗?”
“他是我们的导师,照顾我们是应该的。”
“不是那种照顾。”沈焰皱眉,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不觉得……他像是在养什么东西吗?让我们别离太远,让我们习惯彼此的存在,让我们在对方身边保持平静——这听起来不像是训练,更像是……”
“更像是培养。”陆时序接过他的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培养。
这个词太暧昧了,也太可怕了。
培养什么?培养两个怪物?培养两个半神?还是培养两个——
“你们是学院有史以来第一对灾厄系和**系的学生。”
迟暮第一天说的话突然在陆时序的脑海中响起。
第一对。
也就是说,在之前的十七年里,灾厄系和**系要么没有学生,要么——
要么学生没有活下来。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之前的灾厄系和**系的学生,是怎么死的?”
沈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查清楚。”
“怎么查?”
“学院里应该有档案室。历届学生的资料应该都保存在那里。”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进去?”
沈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危险的意味:“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不会自己进去吗?”
陆时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疯了。”
“也许。”沈焰耸肩,“但你不觉得,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吗?”
陆时序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变黑的纹路。
沈焰说的有道理。他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全貌,不知道学院的目的,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前辈”是怎么死的。
他们像两颗被种在花盆里的种子,每天被浇水、被施肥、被修剪,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开出来的花,是给别人看的,还是给自己看的。
“好,”陆时序说,“我们去查。但需要计划。”
沈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我们都不能单独行动。一起查,一起面对。”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某种确认。
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好,”他说,“一起。”
第二天开始,他们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训练、上课、吃饭、睡觉。但暗地里,陆时序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观察。
他观察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宿舍楼的布局、巡逻的时间、监控的位置、门禁的规律。他的灾厄系能力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他能感知到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危险的地方就是防御严密的地方,也就是——藏着秘密的地方。
经过一周的观察,他发现了几件事:
学院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他站在地面上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微弱灵能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那里。入口在行政楼后面的一个不起眼的铁门里,需要刷卡和虹膜识别才能进入。
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四楼,平时有人看守,但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看守的人会换班,中间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学院的围墙外面,每隔三天会有一辆车开进来,车牌被遮住了,但陆时序能从灵能波动中感觉到——车上的人不是学院的教职工,他们的灵能波动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经过抑制的狂暴感。
第二件,是记录。
他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会把小本子藏在床垫下面的夹层里。
沈焰则负责另一部分——和人打交道。
他的**系能力虽然被抑制了百分之七十,但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足够他做一些事情了。比如,让人在不经意间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你知道档案室在几楼吗?”沈焰在食堂里“不经意”地问一个高年级的学长。
“四楼。但你们新生进不去,要刷卡。”学长一边扒饭一边回答。
“那谁能进去?”
“导师呗,还有学生会的人。”学长想了想,“对了,听说教务处有个备用卡,放在办公桌的第三个抽屉里,密码是……算了,你们又用不到。”
沈焰笑了笑,没有追问。但陆时序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记住东西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沈焰从另一个高年级学生那里套出了另一个信息。
“你知道学院地下的那个入口吗?”沈焰问。
那个学生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怎么知道地下有入口?”
“听人说的。”
“别打听这个。”学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那不是你们新生该知道的事。”
“为什么?”
“因为……”学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小声说,“因为那是‘墟渊’的地方。”
“墟渊?”
“一个组织。学院和他们有合作,具体是什么合作我不知道,但进去的人……很多都没出来。”
沈焰回来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陆时序。
“墟渊。”陆时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知道?”
“林知予上课的时候提到过。她说墟渊是四大势力之一,跨国财团,把灵能当生意做。”
“一个财团,为什么要在一个学院的地下建基地?”
陆时序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决定在周六晚上行动。周六的课程最轻,晚上没有训练,大部分人都会在宿舍里休息或者去食堂聚餐。而且那天晚上有月度灵能测试,大部分导师和教职工都会在测试中心,其他地方的安全会相对松懈。
计划很简单:陆时序用灾厄感知确认安全路线,沈焰用**系的“情绪感知”避开巡逻的人。目标是两个——图书馆档案室和行政楼后面的地下入口。档案室先查,因为相对容易;地下入口只是外围观察,不深入。
周六晚上十点,他们出发了。
月光很暗,被灰紫色的天幕遮住了大半。学院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测试中心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灵能波动的光芒。
陆时序走在前面,灾厄感知全开。他能“看见”前方五十米范围内所有潜在的威胁——巡逻的人、监控的死角、地面的凹陷、甚至是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
“左转。”他低声说。
沈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前方二十米有一个人,正在往右走。”
“感觉到了。”沈焰说,“他的情绪很平稳,像是在巡逻。等他走过去。”
他们靠在墙边,等了大约三十秒。等巡逻的人转过拐角,他们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了图书馆的后门。
后门的锁是老式的密码锁,没有联网。陆时序蹲下来,用灾厄感知“试探”了一下——他不能直接知道密码,但他能感觉到哪些数字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
“3、1、7、0。”他说。
沈焰输入密码。锁“咔”一声开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一片漆黑。应急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绿光,照出一排排高耸的书架。
“档案室在四楼。”陆时序说。
他们摸黑上了楼梯。每层楼都有监控,但陆时序提前感知到了它们的位置和旋转角度,两个人贴着墙壁走,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镜头。
四楼只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学员档案室·非授权禁止入内】。
门锁是电子锁,需要刷卡。沈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那是他上周从教务处办公室“顺”来的备用卡。他当时只是顺手拿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刷卡。
绿灯亮。
门开了。
档案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靠墙摆着几排铁皮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年份、系别、学员姓名。
陆时序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那上面贴着——“灾厄系·历年”。
柜子里只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灾变历三年·李妄·灾厄系·E级·状态:死亡。
陆时序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贴着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绝望。
姓名:李妄
年龄:二十一
灵能系别:灾厄
能力描述:能感知并放大周围环境的灾难概率。距离越近,放大效果越强。
训练记录:第一周,灵能抑制效果良好。第二周,出现轻度神性侵蚀症状——情感淡漠、社交回避。第三周,抑制环颜色加深,灵能波动异常。第四周——
最后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实验体失控,已处理。
实验体。
已处理。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陆时序的心脏。
他不是在看一个“学员”的档案。他是在看一个“实验体”的实验记录。
陆时序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二个文件夹。
灾变历七年·沈寂·灾厄系·D级·状态:死亡。
照片上的人比李妄年轻一些,圆脸,看起来很温和,像个邻家大男孩。
训练记录:第一月至第六月,灵能抑制效果良好,等级提升至D级。第七月,开始进行“共鸣测试”——与**系学员进行灵能共振。共振效果显著,双方灵能抑制率提升至90%。第八月——
陆时序的手停了下来。
与**系学员进行灵能共振。
他和沈焰,也是灾厄系和**系。
迟暮让他们“别离太远”,说“在一起的时候抑制效果会增强”。
这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是为了——测试。
为了看看灾厄和**的共振,到底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他继续往下看。
第八月,实验体出现严重神性侵蚀——情感系统崩溃,无法感知恐惧与悲伤。第九月,实验体在共振测试中失控,灵能输出超过抑制环承受上限。现场损毁严重,三名研究人员受伤。实验体已处理。
已处理。
又是这两个字。
陆时序翻开第三个文件夹。
灾变历十二年·顾夜·灾厄系·C级·状态:死亡。
这次他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
第十四月,实验体等级提升至C级,能与所属神座产生初步共鸣。同时出现幻觉症状——自称能看见“金色眼睛”,听见“神明的低语”。第十五月,实验体在夜间暴走,灵能释放量超过B级标准。学院东区严重损毁,七名学员受伤。实验体已处理。
金色眼睛。
陆时序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见过那双眼睛。在灵能透支的那天,他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那不是他的幻觉。
那是真实的。
那是——
“陆时序。”
沈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你过来看这个。”
陆时序关上文件夹,走到沈焰身边。
沈焰面前的是“**系·历年”的柜子。里面同样只有三个文件夹。
他翻开其中一个,指着一页给陆时序看。
实验体与灾厄系学员进行灵能共振测试。共振频率稳定,双方灵能抑制率提升至95%。但实验体出现记忆流失加速的副作用——每次共振后,实验体会丢失部分长期记忆。推测**系灵能的“燃烧”特性在共振中被灾厄系灵能放大,导致记忆损耗加剧。
记忆流失加速。
每次共振后,都会丢失部分记忆。
陆时序猛地抬头,看着沈焰。
沈焰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沈焰的“余烬新生”,每一次重生都会遗忘一些东西。但如果和灾厄系共振会加速这种遗忘——
那他们在一起,不是在保护对方。
而是在伤害对方。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有点哑。
“别说了。”沈焰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是翻涌的暗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果共振会让你的记忆流失加速——”
“那又怎样?”沈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已经忘了什么了?”
陆时序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跟你共振,我该忘的还是会忘。我的能力就是这样,每一次重生都会带走一些东西。这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但共振会加速——”
“加速又怎样?”沈焰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躁,“反正我什么都不记得。多忘一点少忘一点,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陆时序说,“你说过,你记得一个人。你答应过他什么。如果你忘了——”
“那你就提醒我!”
沈焰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急躁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时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你说过,如果我不记得了,你会提醒我。”沈焰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所以,就算加速又怎样?你提醒我就行了。”
陆时序看着他。
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沈焰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痞痞的、玩世不恭的光,而是一种很坚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的光。
“你确定?”陆时序问。
“我确定。”
“即使——”
“没有即使。”沈焰打断了他,“陆时序,我活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次,忘掉了这么多东西。你知道我唯一没有忘记的是什么吗?”
陆时序摇头。
沈焰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陆时序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是你。”
陆时序的呼吸停了一秒。
“我不知道为什么,”沈焰继续说,“我不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不记得我对你承诺过什么。但我的身体记得你。我的灵能记得你。每一次重生,每一次遗忘,我都会把你留在最后。”
他的手指从陆时序的胸口收回来,握成拳,垂在身侧。
“所以,别跟我说什么‘加速’。”他说,“我不在乎。”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
档案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灵能波动。
“好。”他最终说。
就一个字。
但沈焰听懂了。
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走吧,”他说,“还有地下入口没看呢。”
他们刚走到门口,陆时序的灾厄感知突然发出剧烈的警报。
他的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痛袭来,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走廊里,有三个人正在上楼。
他们的灵能波动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经过抑制的狂暴感。
和围墙外面那辆车上的灵能波动一模一样。
“有人来了。”陆时序压低声音,“三个。正在上楼。”
沈焰的脸色变了:“巡逻的?”
“不是。他们的灵能波动不一样,没有抑制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
墟渊。
“走窗户。”沈焰说。
档案室的窗户对着图书馆的背面,下面是三楼的一个平台。陆时序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试验田里紫色作物的腥甜气息。
沈焰先翻出去,落在平台上,稳稳地站住。他抬头朝陆时序伸出手:“跳。”
陆时序没有犹豫,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沈焰接住了他。
手掌扣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的重心。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近,近到陆时序能感觉到沈焰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没事吧?”沈焰问。
“没事。”
他们从平台的另一侧翻下去,沿着外墙的阴影快速移动。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全开,为他们指引最安全的路线。
身后,图书馆四楼的灯亮了。
有人走进了档案室。
陆时序不敢停下来想那些人会看到什么——翻开的文件夹、被打开的柜子、他们留下的痕迹。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晚开始,有人在找他们了。
回到宿舍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睡。
陆时序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他从档案室里抄下来的关键信息。
实验体、已处理、共鸣测试、记忆流失、金色眼睛、墟渊。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旋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块碎片都锋利得像刀片。
“陆时序。”沈焰坐在他对面,靠着墙壁,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那些‘已处理’的实验体……是怎么处理的?”
陆时序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说,“或者比死了更惨。”
沈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序的手腕。手指扣在那圈变黑的纹路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我们不会变成那样。”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不了。”沈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而且你也不会让我死。”
陆时序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沈焰的手很热,像是在皮肤下面藏着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
但每次说这个字的时候,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
像是冻土下面的种子开始发芽。
窗外的天还是灰紫色的,不知道是深夜还是黎明。远处传来试验田里作物的沙沙声,和风穿过围墙缝隙时的呜咽。
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陆时序第一次觉得——
也许天煞孤星,也可以不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