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有一天他说要带我见陆辞,我没有拒绝,我说服自己,又可以晚一天送他去见我的亲人了。
同生共死的游戏。
他在纸上写“让他活”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那三个字写得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让他活。
陈砚舟,陈正宏的儿子,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让他活”。
他让我活。
我的笔在纸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我写下两个字:同死。
这不是计划里的。
我计划里的答案应该是“他活”。一个深爱对方的人,应该希望对方活下去。这符合我的人设。这会让陈砚舟感动,会让他更离不开我。
但我写了同死。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真的死了,陈砚舟活下去了。他会怎样?
他会恨我。恨我欺骗了他,恨我杀了他的父母。然后呢?然后他会慢慢忘记我。他会遇到新的人,会有新的生活,会结婚,会有孩子。他会偶尔想起我,像想起一个年轻时犯过的错误。
而我呢?
我死了,我的尸体烧成灰,埋在地底下。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没有人知道,我在火里抱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同死。
如果注定要下地狱,我希望他也在地狱里。
写完之后我后悔了。
不是因为计划。是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
他看到“同死”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惧。
他在怕我死。
一个计划外的情绪。
小南的出现是我设计好的,欲擒故纵才能让他对我死心塌地,我在等陈砚舟的反应。
他慌了。
他心虚了。
他看我的时候,果然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
我按照剧本表现的不在意果然激发了他的愤怒。
那天晚上他吻我的时候,我没有推开。
因为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竟然在心疼他。
他问我:“你爱我吗?”
我该说“爱”,可说出口却是:“我不知道。”
一切都在慢慢变得不可控制,也包括那天晚上我们亲密无间的相拥。
我不能让计划失控,这一切该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去了书房。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我准备了三个月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共沉沦。
8.
第二天早上,他醒之前,我把香调好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我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动物。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些瓶瓶罐罐。
“调香。”我说,“我自己配的,叫‘共沉沦’。”
“共沉沦?名字挺好听的。”
我笑了。
他不懂。他永远都不会懂。一个叫“共沉沦”的香,里面混着一个人的骨头。他闻到的每一次,都是那个人的骨灰在空气里飘。
“要闻一下吗?”我问。
我打开瓶盖。
香气飘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闻吗?”
“嗯。”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脏疼了一下。
我说“那就好”。
然后在香炉里滴了几滴。
“共沉沦”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它不是毒药,只是安神的东西。混在里面的肋软骨粉末,只会让香气更有层次,更沉,更闷。
像一座坟墓。
他喝了我煮的醒酒汤。
里面没有毒。
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便宜。
他开始犯困。
“亦……亦辰……”他的声音变得含糊。
“睡吧。”我说。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闭上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像在做一个好梦。
二十三岁。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如果他不姓陈,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儿子,如果我没有遇到他,他会不会遇到另一个人,过另一种生活?
会吧。
那个人会爱他,会对他好,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惊喜,会在他失眠的时候陪他说话。
不是我这样的人。
一个把骨头磨成粉、混在香里、准备和他同归于尽的人。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手术器械。
然后我解开他的睡袍。
他的胸口在我的眼前,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胸肌的线条很好看。我的心跳得很稳。
手术刀切开皮肤的时候,血涌出来。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
但我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我对自己这种心软的行为感到耻辱。
我换了衣服,用陈砚舟的手机给陈正宏和沈清漪发了消息。
“爸爸,妈妈,玩有重要的事想和你们说,你们可以来一下我的公寓吗?”
我怕他们不来,甚至将陈砚舟受伤的图片发来过去。
如果这样他们都不来,那么只能说明他们不配为人父母。
9.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坐着。
“共沉沦”还在燃着。
我去开门。
陈正宏站在门口,沈清漪在他身后。
他们比我记忆里老了。陈正宏的头发明明是染过的,但还是能看到鬓角的白。沈清漪化了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
十二年。
他们多活了十二年,今天终于到了清算的时间了。
“你是…”陈正宏问,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高位者的不屑。
“陈院长,好久不见。”我说。
“你认识我?”他很是警惕。
“进来坐吧,沈教授也来了。”我侧身让开,“外面冷。”
他们纵然心下狐疑,也还是走了进来,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成为他们的坟墓。
我说到“小安”的时候陈正宏的脸变了,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以及愤怒。
果然恶事做多了,便已经习以为然了,他恍惚了一瞬才终于想起洛小安是谁,这种发现让我无比愤怒,愤怒到恨不得当场挖出他的心看看里头是不是流着黑色的血。
他听完自己的罪孽甚至丝毫没有后悔的样子,他冲上来想要抓我。
但我岂会让他如愿,“共沉沦”早已燃烧了一刻钟。
但他只走了两步,身体就开始摇晃。
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滑坐下去。
沈清漪已经瘫在沙发上了。
我把他们拖进隔壁的房间,不得不说这么些年他真是过上了好日子,体重都翻了将近一翻。
手术台。
无影灯。
器械台。
我该谢谢陈砚舟为他父母准备的这些东西。
然后我上楼,将陈砚舟抱到了手术室。
我对自己这一行为感到耻辱,我竟然开始担心他的伤口。
我以为陈砚舟知道了他父母的恶性多少会有些罪恶感,但他竟然还希望我放过他们。
凭什么,他们犯下如此罪恶,凭什么可以如此轻易的就被原谅。
我感觉我要疯了,理智已经淹没了我的一切。
我决定亲手送他们一家三口上路。
陈砚舟冲上来了。
他胸口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力气大到把我撞翻在地上。
手术刀飞出去。
他压在我身上,血滴在我脸上。
“洛亦辰,”他的声音在哭,“你杀了我。你杀了我行不行。放了他们,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认识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泪流了满脸。
二十三岁。
他的眼睛还是很干净。
即使到这一刻,他的眼睛还是很干净。
我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因为你姓陈。”我说。
“但你不是他们。”
这不是计划里的台词。
“砚舟,你不是他们。”
我的眼眶热了。
只有一瞬间。
我把他从身上推开。
我终究还是没勇气亲手杀人,我只能与他们同归于尽。
我走到角落里,提起那桶汽油。
汽油倒在地上。
一圈。
又一圈。
“洛亦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你——”
他眼中闪过挣扎,终究是什么都没做,也许他也觉得,是该一命偿一命。
如果世界给不了你公平,那你也只能拼死一搏,纵使鱼死网破,纵使万劫不复,也要一往无前。
我掏出打火机。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扑过来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我的骨头。
他的骨头。
混在香里的骨头。
烧成灰也分不开的骨头。
火从墙角烧过来。汽油在地板上蔓延。火舌舔上我的裤脚,舔上他的衣服。
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
“你问我,那天游戏里为什么写‘同死’。”
我的脸埋在他颈窝里。
因为我突然舍不得啊,留在世上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火很大。
大的我看不清他的脸。
大的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但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
在我的耳边。
我听到了。
他说:“我爱你,亦辰。”
尾声:
消防员在废墟中发现了四具遗骸。
法医鉴定结果显示,四人均死于吸入性窒息而非烧伤。
遗骸的姿势是相拥的,脊椎和肋骨已经烧得碳化,但双手环抱的姿态依然可辨。
在废墟中,发现了一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玻璃瓶。瓶身已经熔化变形,但标签的一角还在。
上面写着三个字:共沉沦。
瓶子里残留的液体中,检测出了骨粉成分。
DNA鉴定结果显示,骨粉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他们的骨头,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混在了一起。
烧成灰也分不开。
(全文完)
完结啦,本来想写一篇快乐的修仙文,但最近收到的负面情绪实在太多,只好写了这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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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