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天晚上,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MUSE。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有戴手表,没有任何配饰。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偶尔误入这种场合的好学生,不太熟练,不太自在,却也不至于露怯。
王姐替我选好了位置。走廊拐角,灯光正好是暖黄色的那一段。她让我挂掉电话之后抬起头,刚好对上从洗手间回来的陈砚舟。
那个抬头的角度,我练习了一百次。
语气、表情、嘴角的弧度、转头的速度甚至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每一个细节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我甚至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月,直到室友半开玩笑地问我:“你是不是在排话剧?”
电话是打给王姐的。她按照我们的剧本,接起电话,叫了一声“妈”。
我在走廊里等。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节奏变得慵懒而暧昧。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拨通了王姐的号码。
“嗯,知道了妈。我会好好实习的,你别担心……”
声音要轻,要温柔,要带着一种不想让妈妈担心的、逞强式的乖巧。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但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从容,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慌张。
我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但我还是回了头,就连回头的如释重负也是我故意设计好的。
四目相对。
灯光落在他脸上。二十三岁的陈砚舟,比照片里好看太多。五官深邃分明,眼神却很柔软,像一只还没被这个世界怎么欺负过的动物。
也许就是那一刻,他看向我的那个表情,让我后来改变了计划。动了那些本不该动的、最要命的恻隐之心。
我朝他点了下头,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发抖。
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已经上钩了。但我不能给他任何怀疑的机会。于是几个月前,我答应了洛宣影的追求。
当然,我只是答应“试试”。我要让陈砚舟看得到、吃不着,让他心痒难耐,让他抓心挠肝。
我以为那一面已经足够在他心里留下印记。以他的性格,必然会暗自打听我。
可一连几天,毫无动静。
我不由得有些心急。
一周后,我从另一个实习生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院长打算用慈善晚宴来给自己儿子铺路,父子俩意见不和,为着这件事正在办公室里冷战得不可开交。
我当即知道,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我守在住院部一楼,目光不动声色地追踪着每一个出口。果然,他失魂落魄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病历是故意撞上去的。
角度、力度、摔倒的姿势,每一帧我都算过。不能太假,太假他会看出来;不能太真,太真会疼。我要的效果刚刚好:他蹲下来帮我捡,对我心怀愧疚,然后顺理成章地记住我。
果然,他又上钩了。他连连说着“对不起”,那副慌张的样子,当真又愚蠢又可爱。
他说他叫陈砚舟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他的眼神太真了。那种“我想认识你”的眼神,笨拙的、直接的、毫无防备的。
我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没有人想知道我是谁。没有人想靠近我。
在这个世界上,我一直是一个人。福利院的老师对我好,因为那是她的工作;同学们跟我交朋友,因为我成绩好,能帮他们补课;亲戚们躲着我,因为怕沾上晦气。
没有人想靠近洛亦辰。
但陈砚舟想。
这就够了。
他开始频繁地和我“偶遇”。他不知道的是,偌大的医院,我若真想躲他,他连我的影子都摸不到。一切不过是我故意为之罢了。
他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我也全看在眼里。我就是要刺激他,在他以为即将得手的时候,告诉他我还属于别人。让他吃醋,让他发疯,让他失控。
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
可也许我终究高估了他。那个懦夫,竟然退缩了。
不得已,我只好再次制造偶遇。而我这些小动作,宣影全都看在眼里。
他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告诉他,我们不合适。我努力了很久,还是无法喜欢上他。
宣影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责怪我。他甚至以为我喜欢的是陈砚舟。
我没有反驳他。我们依然还是朋友。所以当我提出去买一盒套套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那一刻,我从余光里看见了陈砚舟眼底的怒火。
很好。他果然经不起撩拨。
宣影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那辆熟悉的车牌在楼下停了很久,才缓缓离开。
我故意让小南告诉他:他很好。
他果然折了回来。
小南说他喝了很多酒。喝醉酒的人是最容易上钩的。
我想,时机到了。
我故意让他看到我的狼狈,故意在他面前装作坚强,故意让他以为我受了情伤。我趴在他身上哭的时候,他的心跳砰砰砰地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我喝了很多。也许是真醉了。两个醉酒的人之间发生点什么,是多见怪不怪的事。
但那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错了陈砚舟。他竟然还是个君子。
当真是讽刺!
5.
他在医院食堂坐到我对面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来。
真是荒诞。他居然真的来了。陈正宏的儿子,端着一碗难吃的面条,坐在我对面,笨拙地想要讨好我,想要靠近我。
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答应他?
能轻易得到的东西,人是不会珍惜的。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
我说“我不讨厌你”,这当然不是实话,我厌恶他,厌恶到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我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也不是实话,我们都是残忍的人。
我说“请你以后别来了”,这是在激他。
他的性格我研究过太多次了:越是叫他别做的事,他越想做。我说“别来了”,他就一定会来。
他果然来了。
每天都来。
送花、等下班、请吃饭。我拒绝他的样子,大概很好看。
温柔、坚定、不卑不亢。
我用一个假的自己,吸引他一步一步走向一个真的深渊。
吊了那么久,总要松开一些。于是我故意请了半天假。
他站在我家楼下抽烟,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如释重负。
我顺理成章地让他上了楼,然后又顺理成章地拒绝了他。
只是有一件事超出了我的控制。
那天晚上突然下了暴雨。我隔着窗帘,看见陈砚舟的车在雨里一直停到了天微微亮。
我告诉自己:这是他自愿的。我没让他来。
他感冒了,也许发烧了。因为早上我听见他打喷嚏,还有压低了声音的咳嗽。
送药这件事,从来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竟然在担心他。
担心一个仇人的儿子。
这很可笑。
我开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会心软。
陈砚舟这个人,当真很讨厌。
6.
我决定提前开始我的计划,以此抚平心底那团越来越压不住的不安。
他对我的好,我照单全收,不拒绝,也不接受。努力扮演着一个陈砚舟会喜欢的、柔软而无害的角色。
一个月后,我想时间应该够了。我接受了他的追求。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完美。除了一件事:我的心越来越焦躁不安。
他让我搬去他那里的时候,我本该答应的。那不是我最初的设计吗?一点点麻痹他的神经,一点点取得他的信任,然后亲手送他去见我的亲人。
可我却害怕了。头一次,我偏离了自己的计划,拒绝了他。
陈砚舟也不恼,只是偶尔顺嘴念叨那么一两句。我全当没听见。
但事情渐渐脱离了掌控。
那天我遇到了小偷。那人袭击我的样子让我一瞬间被恐惧攫住,本能地,我掏出了手术刀。
刀刺进了那人的身体。鲜血淌了一地。那一刻,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匪徒终究没能逃走,可我也被带进了警局。
那天陈砚舟抱着我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到了温暖。
意识到这缕卑劣的情感之后,我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我再次更改了计划。我答应了陈砚舟搬家的请求。
猎杀,是该开始了。
搬进去之后,我有几次状似无意地问过陈砚舟,为什么他从不去看他的父母,又或者,他父母为什么从不来看他。
他很认真地讲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同情他。真是不该出现的情绪啊。
我有好几次都可以动手,可终究没狠下心来。
那天他看我给鸡扒皮,看得格外认真,还以为我是对刀工有多上心。他哪里知道我是把那只鸡当成了他。
他甚至因此想为我准备一间手术室,好让我练习刀法。那一刻我真是哭笑不得。
他大概不知道,我所有的技术,最终都会用在他爱的人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