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四肢被绑在床柱上,绳结打得很紧,手腕被勒得发疼。我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上裹着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
“你醒了?”
小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条黑色长裤和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更显得遗世独立。
但他的表情不对。
他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温润的光,那是我沦陷的光。
可现在,那道光灭了。
他的眼睛很冷,比手术刀还冷。
“小辰,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是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他指了指窗外。
我看过去,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我爸的车。
“你爸妈来了。”
“那你快点放开我。小辰,我有点疼……你到底在做什么,cosplay吗?”
小辰笑了笑,有些凉薄。他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我给你看场魔术。”
“什么魔术?”
“你会知道的。”
他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墙壁上的电视亮了,画面里是客厅。
高清摄像头,角度很好,能看到整个客厅的区域。
他把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封住我的嘴,然后打开了卧室的门。
“你在这里看着。”他说,“别着急,好戏还没开始。”
“呜——呜呜——”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拼命地喊,但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答。
他走了出去。
关门,落锁。
17.
我听到了我爸的声音。
“你是……”
“陈院长,好久不见。”洛亦辰的声音温润如玉。
“你认识我?”我爸的语气变了,“你是谁?”
“进来坐吧,沈教授也来了。”洛亦辰侧身让开,“外面冷。”
脚步声从走廊传进来。
我爸和我妈走进了客厅。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切。
洛亦辰给他们倒了茶,点了香。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正宏没有接杯子,“为什么住在我儿子的房子里?砚舟呢?”
“陈院长别急。”洛亦辰在他对面坐下,“砚舟还在休息。我们先聊一聊。”
“聊什么?”
洛亦辰安静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表情。
“不如,聊聊洛小安。”他说。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爸的脸,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的脸色变成那样。
恐惧。那种亲眼见到鬼魂的恐惧。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变了。
“洛小安,八岁,二〇二〇年七月十四号晚上因‘肠胃炎’来仁心就诊。”洛亦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接诊医生是你。你说要手术,手术进行了十多个小时,小安出来的时候,你说手术成功,但他再也没醒过来。”
我妈的脸刷地白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
洛亦辰笑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洛小安。”他说,“这是我弟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弟弟。他有弟弟?
他不是孤儿吗?
他的档案上写的不是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被收养吗?
“你——”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洛亦辰说:“我原来的名字叫洛小满。”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不……不可能……那个孩子……不是……”
“死了对吗?车祸的时候我妈护住了我,侥幸活了下来,真是抱歉了。”洛亦辰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爸气愤地冲上去要抓他,但只走了两步,身体就开始摇晃。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滑坐下去。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瘫在沙发上了。
我什么都不想听了。我希望他们快走。
但来不及了。
两个人都在昏迷的边缘挣扎。
洛亦辰走过去,把他们从沙发上拖起来。他的力气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他把他们拖进了隔壁的房间。
我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然后他回来了,撕开了我嘴上的胶带。
“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洛亦辰没回答。他走进卧室,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你——”
“别乱动。”他的语气很冷,“你受伤了。我本来……算了,你要是乱动,伤口裂了,我没时间帮你缝。”
我愣住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稳稳地将我抱到了隔壁。
18.
隔壁的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手术室。
无影灯。手术台。器械台。
铺着白色单子的器械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拉钩。
一切都亮得晃眼。
这还是之前我特意为他改造的,为了让他练刀。因为他削萝卜的时候真的很吸引人。
当时筹备的时候有多兴奋,如今就有多后悔。
我爸和我妈被绑在两张手术台上。
洛亦辰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擦干手,戴上橡胶手套,走到器械台前,拿起一把手术刀。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几乎是尖的。
洛亦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当年给我弟弟做的手术,叫做‘阑尾切除术’。”他低头检查刀片的锋利程度,“但他做错了。你知道吗?我弟弟的刀口有三个。”
他走到我爸身前,拿刀在他的身体上比划了三下。
洛亦辰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注视一件标本。
“今天,我把这台手术补上。”
刀落下去的瞬间,我闭上了眼睛。
“小辰……奕辰……我求你,不要。”我的声音嘶哑。
我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他做了一台完美的手术。
只是没有缝合。
“你看,”洛亦辰低头看着我爸的脸,“这台手术,你本可以在我弟弟身上做的。你没有。”
手术依旧没有结束,而我已无力再看。
“你看,现在的我也可以做这样的手术,技术比你好,至少不会死人。”
他放下手术刀,走到我妈面前。
我妈已经醒了过来。她浑身在发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痉挛。
洛亦辰看着她。
“沈教授。”
他叫她的方式,像课堂上被点到名的学生。
“你是病理学教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人的心脏被摘下来之后,人还能活多久呢。”
我妈什么都没说。
“你——”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要干什么——”
洛亦辰没有看我。
他拿起另一把刀。
更长,更锋利。
他的眼睛冒着兴奋的火光。
“你知道吗?你妈欠我妈一颗心脏。我妈经常给我托梦的,她说他不完整,投不了胎。”
无影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眼角有一滴泪。
只有一滴。
“小辰,我求求你,不要,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我可以的,求你,放过我妈。”
他转过头,歪着头看我,似乎有些难过,“你父亲杀了我弟弟。你母亲摘了我母亲的心。你舅舅,不,是我舅舅……”他看着我,手指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笑着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嘭。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开了花,那么鲜艳。”
我拼命摇头,眼泪飞溅出来。
我想到了十年前那场绑架,那一脸的血花,以及舅舅担忧又厌恶的表情。
我此刻是该庆幸舅舅已经去世了,不用承担这样的报复吗?
但,舅舅真的离世真的是意外吗?我突然觉得手脚冰凉。
“你们一家人,”洛亦辰的声音没有起伏,“用我全家的命,铺了你父亲升院长的路。”
他的刀尖抵在我妈的胸口。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说,“就是没有办法把活人的心脏完整地取出来。
“但我总想试一试。”
我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一块。胸口的伤口在淌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我冲上去了。
我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手术刀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躺在地上,我的血滴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双我第一次在酒吧看到的、温柔的、湿润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洛亦辰,”我的声音在哭,“你杀了我。你杀了我行不行?放了他们——”
他安静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认识我?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手指凉得像冰。
“因为你姓陈。”他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砚舟,你不是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把我从身上推开,站起来,走到墙边,捡起那把手术刀。
他没有走向他们。
他走到房间角落里,提起一桶液体。
汽油的味道弥漫开来。
“洛亦辰!”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我使不上力,“你——”
他把汽油泼在地上。
一圈。
又一圈。
“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是哑的。
“你知道吗,我妈最后只剩下了骨灰。她的心,我拼不回去了。”他打断了我,“我怕伤害它。所以你说,我烧给她好不好。”
我明白了他的企图。他想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也许也包含他自己的。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为什么?”我依旧不想死心。纵然我与父母的感情淡漠,但我依旧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洛亦辰没有回答。他只是有些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
“砚舟。你什么都不懂。”
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叫“砚舟”的时候,声音是温柔的,像春天的风。
现在,他的声音像冬天的冰。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我扑了上去。
我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背。
火从墙角烧过来。汽油在地板上蔓延,火舌舔上他的裤脚,舔上我的衣服。
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
“你问我,那天游戏里为什么写‘同死’。”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得像叹息。
“因为我别无选择。我十年的计划里,从来没有一个选项可以让我活着。我不甘啊——不甘让你自己在人间逍遥。”
火很大。
大得我看不清他的脸。
大得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但我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动。
他说了什么,我已经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