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师傅将那块旧木板翻了个面。
“若只遮住外头的浮灰,可以另做一层,不必往旧胎上钉。”他指着板边,“但这也只是护着,算不得重修。”
萧玉珩看了片刻。
“先护着。”
沈酥珵听见这句,正要将灯拿到桌边,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
他穿一身深褐色长衫,领口极齐整,鬓边已有白发。脚下的布鞋看着朴素,鞋底却厚,经过门边积水时,步子没有丝毫迟疑。
身后跟着两名泥匠,另有一个佩短刀的年轻人。
祝令晏看见他,先开了口。
“孟主事。”
男人朝她点头,又望向桌上那张鹿像。
目光停了一瞬。
“今日人倒齐。”
萧玉珩松开沈酥珵的手,将她方才提来的灯放到稳妥处。
“有事?”
“看胎。”
孟主事接过身后人递来的纸,放在桌上。
“祝蘅的更正帖已经送到,入炉一事暂缓,这个我们应了。但胎总要验。县里的客人后日便到,药院、渡口、祠里,都不能一直等着。”
沈酥珵站在桌侧,将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
落款三姓会押,写的是取一处旧泥,验其潮湿与黏附,再定修法。
没有“尽剔”。
也没有“入炉”。
她抬眼看向萧玉珩。
他也已看完。
“胎可以看,旧泥不能取。”
孟主事慢慢将袖口理平。
“理由总要说得明白。”
“里面掺着的东西仍同河中人牵连。此时往下剥,会伤到她们。”
“我知道你这么说。”
男人没有立即反驳,目光移到东墙那边。
水声从那里传来,细而不绝。
“这些年,你留在这里,我们没有催你走。药钱、修缮、往来的方便,也尽量给了。如今只取一小处验胎,若连这也不许,后头该怎样做?”
他问得平和。
句句都有实际的分量。
沈酥珵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站在面前的人未必觉得自己是在逼迫谁。
他要让船按时走,要让药按时送,要让来客看见一座收拾妥当的庙。这些事在他手里已经做了许多年,今日依然想按他熟悉的办法做下去。
萧玉珩却没有退。
“换一处能验的。我来指。”
孟主事望着他。
“不是每一处都能代表脸上的旧泥。”
“所以也不能拿一处的干湿,替整张脸作结论。”
严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句话是对的。”
孟主事没有看他。
只将桌上的那张纸重新收起来,递给身后的泥匠。
“先看看。”
—
那名泥匠年纪稍长,提着工具,往神像前走。
萧玉珩让出了看像的位置,人仍站在供桌一侧。
另一名年轻泥匠搬来矮梯,想看得高些。梯脚搁到旧砖上时,严师傅立即提醒了一句:“靠左,右边是裂的。”
年轻人依言挪动。
庙里地方狭窄,那佩刀的汉子也跟了进来,顺手要将挡在路中的灯架移开。
沈酥珵伸手扶住。
“这个先留着。”
“看胎用不着这盏。”
“后头检水口要用。”
他皱眉,手仍放在架子上。
沈酥珵没有同他争着拉,只将灯盏先取下来,避免泼油,再退开半步,让他看清后头那两块不能踩动的石板。
“架子可以挪,那里不可以压。”
汉子低头一看,正要说话,神像前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泥匠的工具碰到了脸侧。
只是轻轻一下。
一小片灰泥落下来。
与此同时,东墙外的水声陡然变了。
原先是缓缓流过去的声音,现在却像从窄口里被猛地吸回,紧接着,传来罗照的叫声。
“先生,水倒着走了!”
萧玉珩已经回身。
“停手。”
他的声音并不高。
泥匠一怔,工具还抵在旧泥旁。
沈酥珵望见神像背后一线光暗了下去。
那里原有一道窄缝,她昨日还用灯照过。此刻细小的碎泥落进去,底下的水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一点白色从石板边缘探出来。
她没有去碰那点白。
先将灯放上架子,俯身抽开挡在检水口边的空木箱,让里面原有的竹隔露出来。
“令晏,去石池看看她们。”
祝令晏立刻出门。
沈酥珵蹲下,找到了萧玉珩昨夜反复检查过的位置。
一片竹隔被回涌的水推斜了,末端仍卡在旧石缝里。
她伸手扶住干燥的上端,不往下压,也不擅自抽出。
“这里松了一点。”她说,“我扶着,你来看。”
萧玉珩已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年轻泥匠急着从梯上下来,脚下一滑,矮梯向侧旁倾倒。
佩刀的汉子下意识要抢过去,腰间短刀被梯角勾住,刀鞘扯开一半,露出一线冷光。
人、梯、刀,都朝着狭窄的过道挤来。
沈酥珵没有松竹隔。
她将另一只手抵住木架,护着灯,身体往墙内收。
下一瞬,萧玉珩的手从她眼前掠过。
他先托住梯梁,卸去倾倒的力,又顺势扣住那汉子持刀的手腕。那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刀锋已经转开,贴着空处偏了出去。
动作连得极快,却没有一处显得仓促。
萧玉珩半侧过身,衣摆在腿边一荡。
那汉子肩膀骤沉,膝下一软,便被稳稳按在原地。
短刀已在萧玉珩手中。
刃朝外。
没有碰到任何人。
年轻泥匠跌坐在地上,脸白了,手还紧紧抱着工具。
庙里一时无声。
沈酥珵抬起眼。
方才牵过她的那只手,现在握着刀,指节依旧平稳。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他腕上那些旧痕,并没有使他成为一个只能被人安排的人。
萧玉珩松开制住对方的手。
将短刀收回鞘中,搁在门边。
“先放外头。”
那汉子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再往前走。
萧玉珩已经蹲下来,接过沈酥珵扶着的竹隔。
“做得对。没有往下压。”
他看了一眼她抵着木架的手。
“松开吧。”
沈酥珵这才缓缓退回手。
指尖僵了,掌心却没有伤。
—
水稳下来,花了不短的一会儿。
萧玉珩没有立即抽出竹隔。他先将原先的两处位置重新对好,等水流缓下去,才一点点将斜开的那一片复位。
沈酥珵在旁边照灯。
这回,她不用再问灯往哪里放。
一处看不清,她便换到侧面;他要腾手,她提前将干布递过去,避免湿手滑脱。
祝令晏回来的时候,神像前所有人都还站着。
“她们没伤着。”她说,“罗照让告诉你,水已经往原来的方向走了。”
萧玉珩点头。
他将石板合好,起身时,孟主事正扶那名跌下来的年轻泥匠坐到凳上。
男人看过他的脚踝,又叫跟来的人去药院领药。
“先看伤。工钱不会因此扣你。”
年轻人忙道没事,想再站起来,被他按住。
“坐着。”
孟主事说完,转向萧玉珩。
他的神色同进门时已有些不同。
并没有立刻退让,却也没有再叫人上梯。
“只掉了一点泥。”
“是。”
“便会这样?”
“方才已经看见。”
男人望向神像。
脸侧那一小处新缺口,在阴影里极不起眼。若不亲眼经过,谁也不会将它同东墙外忽然倒流的水联系在一起。
孟主事沉默片刻。
“还有两日。”
萧玉珩将袖口放下来。
“我知道。”
“到时候,总要有个交代。”
“那便把今日的事,也写进交代里。”
他走到桌边,取出纸,开始落笔。
不是告罪疏,也不是祈愿帖。
他将今日来验胎的人、所取的位置、旧泥落下之后的变化,逐项写明。字很稳,行距匀,连那名年轻泥匠跌伤也没有漏下。
写完,递给严师傅看。
严师傅看了一遍,拿笔补上自己提醒过的那处裂砖,随后落名。
萧玉珩再将纸推向孟主事。
“所见若有不实,改在旁边。”
男人没有马上拿笔。
“这纸要送哪里?”
“会里留一份,问津馆留一份。”
孟主事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
“你要叫外头的人知道?”
“县里要来的人,也从外头来。修庙已同迎客放在一张帖上,这些事本就该说清。”
萧玉珩从书箱内取出一只很小的木盒。
盒里垫着旧绸,放一枚玉印。
玉色沉静,边缘磨得圆润,侧面有极细的纹路。沈酥珵离得近,看见他取印时,指腹在印钮上停了一瞬,随后按入印泥。
落在纸上的,是萧氏私记。
孟主事看着那枚印,许久没有说话。
“你还留着。”
“留着。”
“问津那边,也还认?”
萧玉珩抬眼。
“你若想核,可以同去。”
孟主事垂下目光,重新读过那张纸。
最后取笔,署了自己的名。
没有同他争字。
—
来人走后,庙里安静下来。
严师傅将那一小片落泥用纸包住,没有掺进别的灰里。祝令晏接过去,记了位置与时辰,再将它放进空匣。
“先收存。”她说。
她同严师傅出门,要把今日的事送去药院,免得旁人只听见一句“先生不许修庙”,便又生出别的说法。
沈酥珵留下收灯。
手指方才用力太久,握灯柄时有一点酸,她换了只手,才发现萧玉珩一直看着她。
“疼?”
“只是酸。”
他走过来,让她将手摊开。
没有贸然去按,只看她弯了弯手指,确认活动如常,才把灯接走。
“方才那块竹隔,扶得很好。”
沈酥珵听见这句,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高兴。
她记住了,做到了,也帮上了。
不是站在旁边被护着,等人事后告诉她一切都好了。
她抬头望着他。
“你方才也很好。”
萧玉珩略停。
“哪一处?”
“都好。”
她答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改口。
“刀收得尤其好。”
他垂眼,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人也不想伤人,力乱了。先替他把刀收住。”
“若他是真想伤人呢?”
“就得让他伤不着。”
沈酥珵看了一眼门外,忽然问:“这个能教我吗?”
“能。”
“我练过剑,也学过搭弓。只是没有真同人打过多少回,不能算很会。”
萧玉珩听得认真。
“先看看你学到了哪里。身法、收势,都能再练。”
他没有说用不着她学。
也没有将她前头练过的东西,一句抹掉。
沈酥珵心里那一点高兴,便又添了一层。
“学这个,你收什么课钱?”
她原本是想同他开个小玩笑。
萧玉珩却看向桌上那几幅图。
“你画的东西,能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药叶?”
“也可以是别的。”
沈酥珵想了想,忽然望回他。
“我画你吧。”
他说话的神色停住了。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继续道:“总画石头、窗子和草叶,也该画个人。你教我,我给你一幅像。”
萧玉珩看着她。
沈酥珵被他看得有些热,仍抬着眼。
“合不合算?”
过了一会儿,他答:
“合算。”
—
那枚玉印还放在桌上。
沈酥珵坐下时,目光从它上头经过。
她没有伸手拿。
“问津馆是做什么的?”
“临水的行馆。客商在那里住,船在那里换,也有唱曲、说书的人。官里的迎送,有时借那处办。”
“什么人都能去?”
“外院差不多。往里便各有规矩。”
萧玉珩将印收回旧绸里。
“你今日看见的药,许多出了村,都要经过那里。有些账也留在那边。”
沈酥珵点头,渐渐明白他为何要将今日的事送去。
她看着那只小木盒,想了片刻,又问:
“那边有你家的人?”
“有。”
“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他说到此处,望了一眼神像。
“这里有要守的,外头也有要查的。留在庙里,并不是什么事都不做。”
沈酥珵听完,心里没有生出他先前为何不说的怨。
这些日子,他确实一直在做事。
只是她最先看见的是锁链,随后是旧衣、伤痕,以及那张被神像的影子遮住的脸。
今日才又看见一些。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掌心的薄茧,忽然道:“你家里很早就教你这些了吧。”
“很早。”
“文武都学?”
“都学。”
萧玉珩将木盒放回书箱,语气仍平和。
“家里不许我出去争名,却不肯让我少学一件。书得读,弓得开,刀也得会用。到后来,连什么话能信、什么话只能听一听,都要学。”
“为了留下血脉?”
他看向她。
片刻后,轻轻点了头。
“是。但父亲也说,留下来的若只是一个姓,养着也没什么意思。”
沈酥珵没有立即接话。
萧玉珩却像想起了一件寻常的小事,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的笑。
“他教我收剑,比教我出剑费心。后来有一回,我练得急,踩坏母亲新种的一片花。”
“然后呢?”
“母亲在窗内看着,让他先把剑收好。”
“罚你?”
“让我们两个人去理花地。”
沈酥珵笑了。
“他也得去?”
“他说是他没教好。”
“你母亲信了?”
“没信。给了他一把更大的铲子。”
说到这里,萧玉珩自己也笑起来。
很轻,却是真的。
沈酥珵望着他,忽然能想象一个不同于这座庙的地方。
有窗,有花,有人从屋里说话。持剑的父亲弯下腰,认真收拾被踩乱的泥土,旁边站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那时他也许不必替谁守着一段水。
有人要他学得好,也有人要他回来吃饭。
她没有问后来怎样。
只将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拿压纸的木片抵住。
“那今日先把课钱付一点。”
—
萧玉珩坐到了窗边。
这地方原先是沈酥珵看书的位置,日光从细密的窗格中斜进来,一半落在桌面,一半落在衣袖上。
他坐下以后,才问:“这样?”
沈酥珵拿着笔,先看了片刻。
“再往左一点。”
他照做。
“头别低。”
他抬起头。
她望见他的眼睛。
光从侧面过来,照亮眉骨与鼻梁,眼下留下极浅的一层影。他平日看着总有些冷清,此刻安静坐在那里,目光却没有避开,仿佛将方才所有的利落与锋芒都收好了,留给她的,是一段可以慢慢看的时间。
沈酥珵忽然有点不知道先从哪里画。
萧玉珩看她笔尖停着,问:“不妥?”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落了第一笔。
画到眼睛时,又抬头。
他仍看着她。
从头到尾,没有看向神像,也没有看向门外。
沈酥珵被看得耳根微热,忍了片刻,终于道:“你可以不用这样认真。”
萧玉珩问:“不是要画眼睛?”
“是。”
“那看哪里?”
她本来想说,看窗外,看桌边,哪里都行。
可目光落在他脸上,话到了唇边,却改了。
“看我。”
她说得很轻。
萧玉珩没有笑她。
只是应了一声,将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移到窗边,停在她能看清的光里。
那只手拿过刀,也按过笔。
方才在桥上,温温地握着她。
沈酥珵将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低头,认真画下了他的指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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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