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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小雨润如酥 第14章 旧禁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4 12:29:20 来源:文学城

泥像的头转过来时,颈侧掉下一片金箔。

很薄的一片。

它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到供桌上,像一片干枯的花瓣。

沈酥珵握着竹枝,清楚地看见,神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自己。

泥面平整,原本连眼窝都没有。

此刻却让人生出一种被凝视的寒意。

手中的竹子又弯了一点。

她低头看向案上。

白根卷住的是罩布。那块布一角被压在泥样底下,一角已经绷成细长的一束,正被拖向神像。

她忽然开口。

“严师傅,能把底下垫起来么?”

严师傅立刻看了一眼。

“能。”

“先托住面样。”

他取过一块薄木板,沿着软垫底下缓缓送进去。

萧玉珩察觉她的意思,将竹枝略略转了个角度,替他让出位置。

木板一点点托起泥样。

沈酥珵松开一只手。

“剪子。”

严师傅把腰间挂着的小剪子递过来。

她没有去剪根。

只沿着尚未被缠住的布面,落下第一剪。

布很厚,剪口咬进去时,发出迟滞的裂帛声。她握得稳,又向前剪开一寸。

萧玉珩独自承着竹上越来越重的力,腕骨绷紧,目光却一直落在那道剪口上。

“够了,停一下。”

沈酥珵立即停手。

他向严师傅点头。

两人将泥样连同垫板一并向旁移开。

压在底下的布终于松了。

沈酥珵最后一剪落下。

绷直的布角骤然抽走,带起案上一层积灰。

萧玉珩收竹后撤,竹梢擦着供桌边缘弹回,清脆地响了一声。

那张半金半白的面,稳稳停在严师傅怀里的木板上。

谁也没有让它摔下去。

白根卷着空布,迅速缩回神像膝前。

供桌上,原本摆放泥样的位置空了。

—

神像里传来一阵很轻的笑。

那笑声起初仍属于白石台上的花,渐渐地,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给我娘留着。”

沈酥珵的背脊一紧。

阿蝉。

是阿蝉的声音。

细白的根从神像袍褶里穿出来,在积灰上留下弯曲的痕迹。

紧接着,又换成罗照。

“东窗开这么多就够。”

那一点熟悉的、说正经事时也带着利落劲儿的语气,从高高的神像里落下来,竟比方才的笑声更叫人难受。

门外有人又跪了下去。

也有人捂住嘴,眼睛死死盯着殿内。

沈酥珵没有抬头去找声音。

她转向东侧。

“令晏,她们呢?”

祝令晏已经奔到水口旁,俯身看了一眼。

“都在。水在往像底下收!”

石池里响起罗照真正的声音。

“这里。”

那声呼唤低一些,急一些,隔着水巷传来,甚至有些听不清。

沈酥珵却立刻转身。

萧玉珩没有拦她。

他将手里的长竹横过来,挡住神像膝前探出的一束细根,为她让出一条路。

“沿墙走。”

她点头,从他身侧穿过去。

衣袖擦过他的手背。

不过一瞬。

他仍看着她走到东侧,才收回目光。

—

池中的红色已经乱了。

几件旧衣在水下翻卷,贴着池壁的细根被向同一个方向抽紧。阿蝉一手扶着石沿,一手抓住罗照的衣袖,两人都没有再往外挣。

她们已经知道,越挣,越会牵动后面的东西。

沈酥珵蹲下来。

“哪里卡住了?”

罗照指向水口。

那一截竹隔被水下的杂物顶偏,旧布与细根压在一起,像被合上的门夹住了一角衣袖。

祝令晏正要伸手。

“别往下按。”罗照急道,“底下还有人。”

祝令晏立刻停住。

沈酥珵伏低了些,顺着缝隙看。

昏暗的水里,有一只手托着竹隔下缘。

再往旁边,又是一只。

那些手并不都属于罗照与阿蝉。

衣袖在水下散开,深浅不一的红,隔着浮动的光,像几朵贴着石壁生长的花。

她忽然记起自己落水时,那些托住她的手。

不是某一只。

是许多只。

“我看见了。”她说。

声音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比预想中稳。

“别推高,只托着。我把上头让开。”

她接过祝令晏递来的薄竹片,探进竹隔与石壁之间,将卡住的旧木屑一点点拨开。

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挪动的东西。

她便抬头,向门口道:“来两个人,扶住这边的石盖。”

方才认出罗照画像的白发人先动了。

他跨过门槛,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后头又跟来一个常做搬运的伙计。

两人依着她指的位置,只抬开一道窄缝。

水底的手随即动了。

不是胡乱挣扎,而是顺着那一点空处,把被夹住的布角一层层送出来。

罗照咬紧牙,向旁边让出位置。

阿蝉伸手接住滑下去的一只手腕,将对方往有余地的地方带了一带。

终于,竹隔回到原处。

池水往下一落,又慢慢涨平。

罗照先松了一口气。

“这里好了。”

沈酥珵没有立刻撤手。

她看清最后一片红袖也从缝里脱开,才将竹片收回来。

掌心沾着湿泥。

她还来不及擦,前殿忽然传来一声木裂。

—

神像的一侧肩膀抬高了。

动作很慢。

泥壳里却响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一具很久没有活动过的骨架,正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牵起。

严师傅将泥样放到门外的干燥处,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别顶外面的泥!”

他指向神像背后。

“里头有旧梁,受力在后头!”

萧玉珩已经绕到了像侧。

他看见了。

泥壳背面原本就有几道修补的缝,此刻被拉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木骨。根穿过那些木头,有的贴着表面攀行,有的从孔洞里绕过,将原本死物般的架子牵得缓缓倾斜。

只需再往前一点,神像便会压向供桌。

供桌后,是通往水口的那一道窄处。

他没有拔刀。

那串曾经垂在他腕间的铁链,仍留在像后。

锁头开着,一端扣在旧石座上。

萧玉珩俯身取起锁链,将它从木骨承重处穿过,避开泥壳,又绕回石座。

铁环相碰,响声清越。

严师傅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拿起备好的撑木,卡住正在倾斜的下沿。

“还差一点!”

萧玉珩收紧手臂。

袖口滑下去,腕上的旧痕露在灰光中。他肩背的线条骤然绷起,脚下却没有乱,借着石座稳住身体,将倾斜的木架一点点带回原位。

神像颈侧又裂开一条缝。

灰扑下来,落了他满肩。

那张空白的脸仍朝着他。

近得仿佛只要低头,就能与他额头相触。

“萧玉珩。”

这一次,花用了自己的声音。

“你倒舍得。”

他没有答。

手里的锁链向下一沉,扣进了严师傅让出的那一道空隙。

严师傅趁势将撑木送稳。

神像的肩膀猛地顿住。

铁链绷直。

没有勒碎外头的泥,也没有斩断穿在里面的根。

它只是把那副正在被牵动的木骨,牢牢留在了原处。

萧玉珩的手没有立即放开。

他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泥面。

“你借的东西,够多了。”

—

一名执事从侧门跑过来,手里提着未熄的火种。

“烧——”

话还没有说完,祝蘅伸手,重重按住了他的手腕。

火种在半空一晃。

她夺过来,压进一旁盛灰的空盆里。

“谁叫你点的?”

执事脸色发白:“这东西——”

“里头缠着什么,你看清了?”

祝蘅盯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余地。

“今日谁擅自动火,出了人命,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头一张。”

那人彻底不敢动了。

她松开手。

领口下方忽然传来一点极细的牵扯,像有东西顺着皮肉往上爬。

祝蘅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按住肩前,指节慢慢收紧,却没有再朝神像跪下去。

萧玉珩锁稳最后一道铁环时,神像里的笑声也停了。

殿内只剩下喘息声。

还有木头承重时极轻的吱响。

沈酥珵从东侧回来,先看严师傅,再看石座,确认两处都稳了,才走向萧玉珩。

“水口松开了。”

他听见,肩背终于放松了一点。

灰落在他眉梢,显得眼睛愈发黑。

“她们?”

“都在。”

他说了一声好。

随后,缓缓松开锁链。

铁环没有再动。

—

神像没有倒。

那张泥样也没有碎。

它仍旧被软布护着,平放在门外的木板上。眉尾的伤痕、耳上的缺处,都完整地留了下来。

像底下还有细根在缓缓摸索。

它并未被消灭。

只是今日再也没有人敢端着新面上前,替它完成那场礼。

孟主事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住仍在发愣的执事。

“撤席。”

那人抬头。

“今日的礼,停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孟主事的脸色比方才更灰。

庙外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有人急着问,礼停了会不会得罪神,已经交出的东西还算不算数,家里正吃着药的人又该怎么办。

声音一时杂乱起来。

祝蘅转过身。

“药院照常开门。”

她将领口理平,遮住方才压乱的衣褶。

“原先怎样领药,今日仍怎样领。谁借着这件事临时加钱,报到我这里。”

她说完,看了一眼供桌上那盘罪疏。

没有去拿。

县中来的客人这才开口。

他站得离门不远,袖边沾了些灰,显然方才退开时也并不十分从容。

可再看向案上的旧范时,神情已经与来时不同。

“这些留下。”

他指的是泥样、旧范,还有那些刻着名字的碎块。

“谁取的,谁收的,谁让用的,都要说清楚。眼下不许毁,也不许再混进新泥。”

孟主事应了一声。

那人又看向萧玉珩。

“里头可还能近人?”

“先别进去。”萧玉珩道,“架子要重撑,水口也要有人看。花根还在。”

这句话没有让人安心。

却比一句已经无事,来得可信。

—

沈酥珵退出门槛时,胸口忽然又跳乱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踩阶时,脚下错落了半寸。

她停住,手掌轻轻按在衣上。

萧玉珩立刻察觉。

“怎么了?”

她没有像习惯里那样,先说没事。

“又乱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等了片刻,感受那一点跳动重新稳下来,才接着道:“现在好了。只是有些累。”

“先坐。”

门外有一条长凳。

他将上面的杂物挪开,让她坐下,自己并没有离远。等王婶递来水,他接过来,放到她手里。

沈酥珵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

咽下去时,胸腔里那点发空的感觉终于慢慢散了。

她抬头,看见他肩上还落着一层灰,发间也有细小的泥屑。

“你也坐。”

萧玉珩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面前,河上的光晃得很亮。人群尚未散尽,却都离庙门远了一些,交谈时,声音也压得低。

沈酥珵捧着碗,手指渐渐暖了。

方才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几乎没有工夫仔细看他。如今坐近了,才发现他鬓角也有汗,一缕碎发贴在额侧,眉梢那一点灰被汗洇湿,掸不掉了。

她把碗放到旁边。

“低一点。”

萧玉珩偏过头。

沈酥珵取出帕子,将干净的一角略略蘸湿,伸向他的眉梢。

他这才明白,却也没有躲。

帕角擦过时,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沈酥珵的手停了一瞬,又将那一点灰慢慢拭净。

方才站在神像前的人,眉目冷而沉静,收链时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错过。

此刻却很安静地低着头,任她擦去脸上的灰。

“这里也有。”

她又替他拈去发间的一粒泥屑。

萧玉珩看着她掌心那一点碎泥,忽然道:“你的也有。”

“哪里?”

他抬起手。

沈酥珵原本要去摸,见他的手已经过来,便停住了。

他的指尖从她发顶掠过,拈下一小片干枯的草茎。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两人低头看了一眼,各自手里都捏着一点从对方身上取下来的东西。

沈酥珵先笑了。

那点笑意很轻,却让一直绷在胸口的气慢慢松下来。

萧玉珩将草茎放到一旁,也笑了一下。

廊外有人搬走长案,桌脚擦过石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陈见喜被父亲抱着经过,伸长脖子往东窗看。

她的那张愿纸还在。

小灯也还在。

见着了,她才将脸贴回父亲肩上,小声说了句什么。

沈酥珵听不清。

只看见陈叔低头应她,手里仍攥着那张从供桌上取回的罪疏。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收回来。

“肩膀借我一下。”

萧玉珩将坐姿调整了些。

“靠吧。”

她向他那边挪近一点,额角轻轻抵上去。

衣料上有干燥的木灰气息。隔着薄薄的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时极轻的起伏。

她原以为自己会有些不自在。

真的靠上去,却只是觉得累。

原来方才那些来不及觉察的疲惫,都在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萧玉珩没有动。

他垂眼,看见她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下来,便将自己搭在膝上的衣袖挪开一点,免得袖缘落灰,蹭到她指间。

沈酥珵闭了一会儿眼。

庙里仍有事情未完。

花根还在。那些姑娘也还不能从水中走出来。胸口这颗心为什么会忽然乱跳,她仍没有答案。

可眼下,有人守着水口,有人照看木架。

她可以坐在这里,喝过一碗温水,再靠一会儿。

过了片刻,萧玉珩轻声问:“好些了么?”

“嗯。”

她答应了,却没有立刻起来。

又过一会儿,才道:“再等一下。”

“好。”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

沈酥珵便安心地没有再动。

—

严师傅过来时,没有立刻叫他们。

他怀里托着一块旧木板,站在廊下,先借着日光看了看。

木板不大,一边还粘着干泥,边缘被火燎黑过。朝外的一面涂着黯淡的金漆,另一面却有几道不像木纹的凹痕。

萧玉珩先看见了。

“怎么了?”

沈酥珵也坐直身。

严师傅将木板放在旁边空着的长案上,底下垫了一块布。

“像背后松下来的衬板,不是撑架子的那根。方才清落泥,才看见里头有字。”

他带来的小刷子已经沾满灰。

“这面原本朝里。钉上去,再糊了泥,就什么也瞧不见。”

沈酥珵起身,走到案前。

木板两端各有一个旧孔。

孔边磨得光滑,像曾经被绳子穿过,挂过很长一段日子。后来钉入神像时,又另打了几处钉眼,锈迹沿着木纹渗进去,留下深褐色的痕。

严师傅用软刷沿凹处慢慢扫。

灰从字里落下来。

先露出一道横。

再是一撇,一捺。

萧玉珩伸手,替他稳住翘起的板角。

沈酥珵看清了最前面的两个字。

河祭。

她原本搭在案边的手,慢慢停住。

后面的字也露了出来。

——河祭,毋用生人。

廊下静了。

不远处,有人还在收撤礼器。铜盘碰在一起,响了一声,竟显得格外清楚。

严师傅低着头,没有停刷。

那行字的右下方,还有更细的一行。

刀口略浅,字也挤得紧些,却刻得很认真。

——已殁者,亦不得以婚配神。

沈酥珵将两行字从头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水里散开的红衣。

那些衣裳有的已经破了,绣线松散,颜色被水浸得深深浅浅。姑娘们穿着它们,不能轻易挣脱,也不能随意走到岸上。

她也想起被收进箱中的眉眼。

许诺要送给家人的模样,最后成了神的面孔。

原来,在这些事发生以前,已经有人将“不许”二字,刻得这样深。

深到木板被拆下来,涂了漆,钉进神像里面,字仍在。

“是后来刻上去的么?”她问。

严师傅摇头。

“字先在,漆后上。有几笔淌进刀口里了,你看。”

他没有刮,只将木板向日光里稍稍倾斜。

旧金漆沿着板边流下,凝在一个字的转折处,薄薄地盖住一角。

那一点金,与方才从神像颈侧掉下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玉珩低头看了片刻。

“原来是挂着的。”

“是。”严师傅指了指两端旧孔,“后来才拆来做衬板。”

身后有脚步停下。

孟主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廊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原本要说的话忽然没了声音。

县中来的客人也跟着过来,弯下腰,将细小的那一行又辨认一遍。

“这是从哪里取出的?”

严师傅回头,指向神像背后。

“原来挂在哪里,我不知。”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放下来。

“如今,是它的骨头。”

沈酥珵抬起眼。

庙门大开着。

那尊被铁链与撑木留在原处的神像,仍旧微微偏着头。颈侧的裂口清清楚楚,袍上却还覆着金,残存的光沿泥褶蜿蜒,仿佛一切依旧庄严。

它曾将这两行字藏在身体里。

让来往的人看不见。

沈酥珵转回头,望向孟主事。

她没有急着发问。

木板就放在他们之间。

字也已经露出来了。

孟主事看了很久,终于抬手,叫住先前被唤来、一直候在阶边的管库人。

“过来。”

那人走近几步。

“认一认。”

孟主事的声音有些哑。

“这块旧禁牌,当年是谁收的?”

庙外,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东侧水巷里,有一小片红衣从石沿边浮起。

严师傅把板下的碎泥扫净,将垫布重新铺平。

随后,他扶正那块木牌,把有字的那一面,端端正正朝向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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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旧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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