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相击的声音,到了夜深才停。
沈酥珵最后一次收势,手腕已经有些发酸。她没有硬撑,自己先将竹枝放低。
“今日到这里。”
萧玉珩接过她手里的竹枝,指腹沿着枝身摸了一遍,将新起的一点毛刺折去。
“明日起来,肩背会酸。”
“现在已经有一点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坦然承认。
他便笑了。
那点笑意被灯照着,落在眼底,很近。沈酥珵看了一眼,忽然有些后悔,昨日的画像画得太早。
他站在灯下时,与坐在窗边又有些不同。
衣领换过,仍是素色,袖缘干净地收在腕上。握竹枝的手放松着,白日里临水解锚时那种锋利的专注已散去,整个人像一柄收妥了的剑,安静,却让人放心。
她没急着进去。
萧玉珩将两根竹枝放回门后,回头见她还在,便把灯挪得近些。
“有话要说?”
沈酥珵点头。
“关于那朵花。”
风从敞开的庙门穿过来,灯焰偏了一下。
她伸手护住灯,慢慢坐下。
—
白石台,花树,看不见来处的光。
还有那个告诉她,已经替她做了一颗心的声音。
沈酥珵把那一段重新讲了一遍。
这一次,她连自己当时没有想明白的细处也说了:胸口的跳动,井口的黑暗,花瓣落下时毫无迟疑的方向,以及纸壁另一侧细微的声响。
萧玉珩一直听着。
没有插话,也没有在她停顿时催促。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当时觉得,它在骗我。”
“如今呢?”
“还是觉得它没有说实话。”
沈酥珵抬起眼。
“但它没有说实话,不等于什么都没做。”
庙内静了片刻。
远处,王婶收起最后一只碗,碗底碰到木案,轻轻一声。那声响很寻常,将白石台上那些空阔而冰冷的东西隔远了些。
萧玉珩问:“现在可有不适?”
“没有。”
她说着,手掌按在心口。
那里稳稳地跳着。
属于活人的温热,从薄薄的衣料底下传上来。她几乎已经习惯了,只有偶尔想起刚醒来的那一刻,才会生出一点无从安放的陌生。
“明日,它或许还会拿这个说事。”她道。
萧玉珩看着她。
“它若真要问你讨什么,先别急着答。”
“你也一样。”
她接得很快。
他微微一顿。
沈酥珵放下手,望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若它拿我来同你换什么,也先问我。”
灯焰很轻地晃了一下。
她的神情没有方才练竹枝时的笑意,认真得近乎郑重。
“能不能救,怎么救,我们一起想。你别一开始,就把你自己放到能舍出去的那一边。”
萧玉珩垂了一下眼。
他手边放着她昨日画的小像,尚未裱好,用两张平整的纸护着。画像旁压着一枚普通的石镇,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被擦得十分干净。
片刻后,他抬起头。
“好。”
沈酥珵仍看着他。
他便又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
她这才慢慢松了肩。
风吹过灯罩,罩上的细竹影落在两人之间。萧玉珩将灯往里移了些,免得烟气扑到她脸上。
沈酥珵忽然伸手,在他袖口上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
“还有?”
“有。”
她的手没有松开。
“方才那一下,我是不是比昨日稳了?”
萧玉珩望着她,先前眼底那一点沉静,终于被笑意慢慢化开。
“稳了。”
“那我今日睡前,就只记这个。”
—
歇下前,他们又去了一趟石池。
罗照还醒着。
新糊好的灯放在高处,灯骨匀整,纸面却空着,等着日后再添颜色。阿蝉靠在旁边,见两人来,便坐直了些。
沈酥珵没有绕着说。
“明日开面,他们还会拿那张泥样出来。”
罗照的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移向庙内。
“还要用我们的模样?”
“他们没有答应停。”
水面轻轻碰着石沿。
沈酥珵继续道:“我想把旧范上的名字,让来的人看一看。也把你们当年真正留下的话说出来。”
她没有立刻去拿画像。
“可这些话一旦说到众人面前,会有人信,也会有人不信。若你们不愿意,画仍留在这里。”
阿蝉低头看着水。
罗照却问:“不信的人会怎样?”
沈酥珵想了想。
“或许会骂,或许仍说这是你们该做的。”
她没把话说得太轻。
罗照听完,反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道:“那你也替我问一句。”
“什么?”
“当年收走东西的人,说家里人会收到。若他们没有送,为什么还拿得这样理直气壮?”
沈酥珵点头。
“好。”
阿蝉也抬起眼。
她没有看那张拼出的神面,只望着高处那张自己的小像。
“画可以拿出去。”
她停了停。
“给我娘的话,别漏。”
“不会漏。”
罗照扶着石沿,忽然向前探了探身。
“还有,若他们问是谁不愿意,你就说,是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清楚了一点。
“罗照。”
萧玉珩将挂灯的钩子稍稍移正。
灯光落下来,照亮池边那一小片水。
“记住了。”他说。
—
天亮得很慢。
先是窗纸由黑转灰,再是屋檐边沿浮起一线浅光。河上有船早早经过,篙尖碰着石岸,声响沿水传得很远。
前殿已经有人走动。
沈酥珵洗漱出来时,看见萧玉珩站在神像旁,正同严师傅说话。
神像底部铺了一圈软布,几处松动的泥缝外支着薄木片,既不挤压,也不任碎块掉进水口。昨日那两片旧范已经送回作坊,今早又由严师傅亲自带了来,分别放在垫好的小托盘里。
祝令晏从后头出来,袖上沾了一点灰。
“炉门没有开过。”
萧玉珩点头,转向沈酥珵。
她也看向他。
没有多余的话,两人只是隔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彼此看了一眼。
随后,她将收好的两张画像拿了出来。
—
来的人比预想中多。
村中各户,药院的伙计,三姓会里的人,以及从县中赶来验看药货的客人,陆续进了庙前空地。
有些人带着香。
有些人空着手,只把折好的纸揣在怀里。
陈见喜跟在父亲身边,踮起脚,想看供桌上摆着什么。她父亲那只伤臂仍不能抬高,另一只手牵着她,走几步便低头看一眼,怕人多挤散。
孟主事穿了一身整齐的深色袍子,领口压得平,鞋面也擦净了。
他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青色,说话却仍稳妥。见严师傅把旧范带来,目光停了停,没有当场让人撤走。
祝蘅站在药院那一侧。
她今日没有披帛,发髻压得很紧,鬓边一丝不乱。身旁的人向她低声说了什么,她只微微侧首听,眼睛却一直望着神像。
新的薄面尚未覆上去。
那张半金半白的旧样,放在前方的小案上,罩着布。
庙门两侧帘子高卷,晨光从外头照进来,供桌、泥像与站在后头的人,都看得清楚。
有人看见萧玉珩,便习惯性地低了声音。
也有人望向他腕间。
那里没有镣铐。
一名执事端着长盘走来,盘中放着今日收齐的罪疏,最上方另压一张新纸。
他在萧玉珩身前停下。
“请受疏。”
萧玉珩没有伸手。
执事等了片刻,将那张新纸往前递了递。
纸上的字写得很齐整。
沈酥珵站在侧面,看清了其中一行。
——诸过由我代受。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执事脸上。
萧玉珩却只问:“这句是谁添的?”
执事一怔。
“今日正式行礼,自然要——”
“我问,这句是谁添的?”
他的声音并不高。
庙前说话的人,却慢慢静了下来。
孟主事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往年也有这个意思。今日县中有客,礼数要齐。”
萧玉珩道:“往年送来的纸,我没有焚过,也没有签过。”
孟主事眉心微沉。
“你在庙里这些年,替各家守着——”
“水口。”萧玉珩接了下去,“我守的是水口。”
晨光照着他的侧脸,眉目清楚,神情平静。
“谁做过什么,由谁自己说明。今日这句,我不认。”
执事端着长盘的手有些僵。
站在前头的几户人家彼此望了望,有人下意识按住怀里的纸,像怕忽然无处安放。
人群中传来一声低语。
“那交了这些,还有什么用?”
沈酥珵顺着声音望过去。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手里攥着三炷香,未点。他说完也有些局促,却没有退。
“过错认了,总得有个了结。”
萧玉珩看向他。
“该还的还,该赔的赔。求一个日后心安,也要先让被亏欠的人有个交代。”
那男子的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还想问,可话到了喉间,又咽回去。
孟主事看了一眼县中来的客人,压低声音道:“今日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沈酥珵这才开口。
“这张纸,就在讲这些。”
她没有去抢长盘,只望着最上方那一行字。
“写他来认,便要问他认不认。”
有一阵风吹进殿中,将新纸边缘掀起。
萧玉珩伸手,按住纸角。
他将那一张单独抽出来,放回执事面前。
“其余人的,不必因我毁掉。各自拿回去,看自己愿意怎样了结。”
说完,他退开半步。
那长盘仍端着。
谁也没有跪下去接。
—
最先走出来的,是陈见喜的父亲。
他走得有些慢,牵着孩子,到了供桌前,才放开她的手。
“我的……能拿回来么?”
执事看向孟主事。
孟主事没有立刻答。
陈叔便站着等。
他的伤臂垂在身侧,脸上被四面投来的目光照得有些发红,却没有退回去。
过了一会儿,孟主事抬了抬手。
执事翻找出那一张,递给他。
陈叔接过来,折好。
陈见喜仰头问:“不交了?”
“嗯。”
“那还求不求?”
陈叔低头看女儿。
她眼睛睁得圆,是真不明白,没有别的意思。
他蹲不下去,便慢慢弯了腰,用那只好手替她理了理被挤歪的衣领。
“你要娘睡个好觉,还能求。”
“你呢?”
他停了一会儿。
“爹先去还钱。”
陈见喜点点头,又问:“钱够么?”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陈叔也笑了,只是笑得不大自在。
“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再挣。”
他领着女儿退到一旁,没有立即离开。
长盘里的罪疏仍有许多。
只有一个角空了出来。
沈酥珵望着那一小块露出的木底,忽然觉得,比当场听见许多人说好,都要踏实些。
—
孟主事没有再提受疏。
他让执事将长盘暂放一旁,转身道:“先验面。”
新来的匠人早已候着,闻言上前,准备揭布。
“等一下。”
沈酥珵从严师傅身旁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张画,身后是分别摆好的旧范。
孟主事望着她,神情已经有了些疲惫。
“还有什么?”
“这张神面的来处。”
人群里响起一点细碎的动静。
有人踮脚看她手中的画,有人望向桌上的泥样,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
沈酥珵没有先说道理。
她把阿蝉的小像展开,又请严师傅将那片眉眼旧范侧向光里。
眉尾那一道细细的痕迹,落在画像上,也反印在旧范里。
接着,是罗照。
右耳。
缺去的一角。
还有旧范边缘那三个浅浅的字。
严师傅指给站在近处的人看,讲清这些并不是同一副面范翻出的部分。新来的匠人俯身看过,神情也慢慢变了。
“确是拼过的。”他道。
这句话从另一个匠人口中说出,比先前更叫人听得分明。
人群里有人低声念:“罗小七?”
又有人道:“做灯的那个?”
沈酥珵顺着声音抬头。
说话的人已经有了白发,站得靠后,似乎也不敢确定,只隔着人群,直直望着那张画。
她没有立刻追问。
先把画举得高一点,让他看清。
画上的罗照挽着袖子,正在扎灯。
不是供神时应有的模样。
没有冠,没有宝衣,袖口甚至补得不甚齐整。
有人看了很久。
终于,方才那个白发人又说了一声。
“是像。”
他顿了顿。
“从前她来挂灯,总嫌我家的梯子短。”
四周静了一下。
那是一个与神像全无关系的细节。
可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之后,再看那张画,许多人便没法只将她当作一处耳廓、一副供人挑选的眉眼了。
沈酥珵把画像放低些。
“取这些模样时,她们听见的,是家里人可以收到。”
她的声音传过前殿。
“她们也留了话。”
她没有念旁的,只将姑娘们答应公开的两句说了出来。
灶前的矮凳。
做灯时该开着的东窗。
没有哪一句是在请求成为神像。
县中来的那人终于离开席位,走到案前,低头看那几个名字。
“这些从哪里取出来的?”
祝蘅开口:“祠库。”
“何时收入?”
“还在查。”
“可有送往各家的记载?”
祝蘅看向孟主事。
孟主事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有轻易说有,也没有说没有,只吩咐人去叫管库的来。
这一次,沈酥珵没有让自己松懈。
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面拍岸的那一种。
细而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壳内部缓缓游走。
—
祝令晏先回过头。
她站得离东侧最近,看见水口边沿漫上来一线湿痕。
严师傅也察觉了。
他立即蹲下,看向昨日支好的那几处木片。
木片没有歪。
软布上却多了一点白。
很细,像一截才冒出头的芽。
庙内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她们所求,我自然记得。”
那声音不知出自何处。
听上去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几乎同时闭了嘴。
沈酥珵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认得这声音。
白石台上。
花树底下。
正是它。
小案上的布尚未揭开,新的面没有覆上去。无面的泥像立在晨光照不到的地方,袍褶低垂,姿态端然。
执事手里的香掉了一根。
有人往后退,也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下去。
孟主事站在原处,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声音却仍旧平稳。
“今日既来求愿,为何先来问罪?”
没有人立刻回答。
庙外的风穿过敞开的门,将供桌上一页罪疏吹落。纸在地上翻了半圈,停在沈酥珵脚前。
她没有弯腰。
她看着神像,慢慢将手中的两张画交给严师傅。
“收好。”
严师傅接过去。
萧玉珩已经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挡在她面前,也没有让她后退,只将靠近水口的一条长凳推开,给后面的人留出路。
“别挤。往门外退。”
他的声音将几个怔住的人唤回神。
祝令晏也立刻抬手,拦住想往东侧涌的人。
“这边不能走,走正门。”
人群开始动。
庙门没有关。
卷高的帘子在风里轻轻晃着,来路与退路都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神像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随后,它笑了。
“沈酥珵。”
这三个字一出,尚未退出去的人又回头看她。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楚。
一下。
又一下。
仿佛白石台上的那一刻,正隔着这具活生生的身体,缓慢地找回来。
“我给了你一颗心。”
那声音轻柔得近乎怜惜。
“你倒拿来替别人难过。”
沈酥珵的手有些冷。
不是因为它知道她的名字。
而是那句话落下时,她胸腔里的跳动,真的乱了一拍。
萧玉珩察觉她呼吸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昨夜说过的话还在。
没有哪一句,需要此刻临时去猜。
沈酥珵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望向神像。
“河里那些姑娘先托住了我。”
她的声音起初有一点紧,到了后半句,已经稳下来。
“你从来不是唯一救过我的人。”
泥像下方那一点白,慢慢长了出来。
一根,两根。
细白的根交缠着,沿着神像膝上的袍褶攀行,像有人从泥壳里伸出尚未长好的手指。
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
“所以,你不肯谢我?”
“你想要什么,可以明说。”
沈酥珵看着那些根。
“但别替所有帮过我的人,来向我讨债。”
前殿已经退空了大半。
陈叔牵着女儿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取回的那张纸。孟主事终于回过神,向执事厉声道:“香先撤下!”
祝蘅仍站在原处。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几根白色的东西,一只手压在领口下方,脸上没有神降人间的喜色。
神像里的声音又静了片刻。
随后,泥壳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严师傅猛地抬头。
“离开案前!”
那几根白根忽然伸长,越过供桌,缠住了罩着面样的布。
布被缓缓拖动。
底下那张半金半白的人面,露出了一角。
先是唇。
再是低垂的眉眼。
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立了起来。
庙外有人失声叫喊。
萧玉珩抬手,将沈酥珵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避开绷紧的布角。与此同时,他抽出严师傅搁在旁边的一根长竹,横托住被拖向地面的泥样。
没有斩根。
也没有任它摔碎。
沈酥珵立刻扶住另一端。
两人一同将那张面样压回软垫上。
白根骤然绷紧。
竹身在他们手中弯出一道弧。
神像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倒是护得好。”
萧玉珩抬起眼。
晨光已经越过门槛,照到他握竹的手上。他的袖口随用力略略上移,露出清楚的腕骨,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静。
沈酥珵站在他身侧,没有松手。
他们脚下,昨夜练竹枝的那一小块地方,正被天光一点点照亮。
泥像低垂的头,忽然动了一下。
一层陈旧的灰从肩头簌簌落下。
那张尚无五官的脸,缓缓转向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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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