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车巡游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那颗粉色气球被虞知闲带了出来,她用一根细绳系在花盆的边缘。气球轻飘飘的,被系统大厅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画在球面上的脸随着气球的转动从不同角度看着这个世界。眼睛一只偏左一只偏右,嘴巴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像一个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的人。阮星窈每次从走廊经过都会看一眼那颗气球,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下,和气球嘴巴的弧度一模一样。
【世界二十三:玩偶屋·收藏家】
【难度:B级。】
【类型:微恐。】
【任务:在一座收藏“完美人类”的玩偶屋中存活三天。】
【提示:收藏家会评估每个玩家的“价值”,并将其制成永不腐烂的玩偶。评估标准是“被爱的程度”。】
“被爱的程度。”阮星窈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评估?”
任务面板没有回答。提示的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字体细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被爱的程度不是被多少人爱,是被一个人爱得多深。”
虞知闲看着那行小字,念珠在指尖缓慢地转动。她想起镜中都市喷泉池边那个用脚尖画的圆和用指尖画的心,想起记忆画廊里那片混沌的白色和黑色,想起花车巡游时阮星窈把粉色气球塞进她怀里的那一瞬间。一个人爱得多深。深到把念珠一颗一颗地送出去,深到在监控记录里看同一个人的档案三千六百次,深到在时间之墟的第三个循环里拒绝被修正的记忆。深到不需要说出来。
“走吧。”虞知闲把念珠绕回手腕上,率先走进了传送阵。
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口。房子很大,像一座缩小的宫殿,外墙是白色的,有很多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拉着窗帘,窗帘是蕾丝的,半透明,能看到窗户后面模糊的轮廓。轮廓一动不动,像人,又不像人。
它们太像人了,太像了,像到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手指、每一缕头发的弧度都和真人一模一样,但合在一起就不像了。因为真人不会一动不动地站在窗户后面,站那么久,久到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那些轮廓依然一动不动。
门是黑色的,很宽,可以同时容纳三个人并排进入。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玩偶屋·收藏家欢迎完美的人类。”
虞知闲推开门,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扇门被保养得很好,合页上涂了油,门框的边缘包了一层绒布,连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都被一条细细的毛毡填满了。
这座房子的主人不喜欢声音。不喜欢任何不完美的、多余的、无法被控制的声音。
前厅很大,地板是大理石的,黑白相间,拼成一个个菱形。墙壁上挂着很多画,画的内容是玩偶。站着的玩偶,坐着的玩偶,躺着的玩偶,被放在展示柜里的玩偶,被抱在怀里的玩偶。画中的玩偶和真人一模一样,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道关节的纹路都被画得纤毫毕现。但你看着它们的时候,你知道它们是玩偶。因为它们没有呼吸。画布上的颜料可以模仿皮肤的纹理、头发的光泽、眼睛的颜色,但模仿不了呼吸。一个人的胸口在画布上是平的,但你知道它在起伏。画中的玩偶胸口也是平的,但你知道它不会起伏。
前厅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她很高,比虞知闲高一个头,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外套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色的蕾丝。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像被胶水固定过。她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很白,白到像陶瓷。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很小,虹膜的颜色很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看着虞知闲和阮星窈,嘴角挂着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的弧度很精确,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是让人觉得“她在笑”但又不会觉得“她笑得很真诚”的角度。
“欢迎。”收藏家的声音像丝绸摩擦丝绸的声音,“我等你们很久了。”
“你知道我们会来?”虞知闲问。
收藏家走到她们面前,低下头,看着阮星窈。她的目光从阮星窈的头顶滑到脚底,又从脚底滑回头顶,像一条蛇在缓慢地缠绕猎物。
“我知道每一个有价值的藏品。”她的目光停在阮星窈手腕上的墨珠和青珠上,“你身上的珠子,每一颗都被人用体温捂过很久。墨珠最暖,青珠次之。戴珠子的人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了珠子,珠子又把温度分给了你。”
她转向虞知闲,目光落在她的念珠上。念珠串上只有十三颗了,空缺的位置很明显,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缺了五颗。
“你把珠子送人了。”她说,语气是陈述,“送出去的并非武器,是温度。你把温度分给了别人。”
虞知闲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收藏家笑了。那个笑容的弧度依然很精确,但她的眼睛亮了一点,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
“当然有关系。我要评估你们的‘价值’。被爱的程度,就是你们的价值。你把温度分给别人,别人把你给的温度收下、捂热、再分给你。这就是爱。我收集了一辈子的玩偶,见过无数的人。能把温度分出去的人很多,能把分出去的温度收下再捂热的人很少。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二对。”
“第二对?”阮星窈问,“第一对是谁?”
收藏家没有回答。她转身朝前厅深处走去,深红色的丝绒外套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被缓慢拖动的旗帜。
“三天。你们要在这里存活三天。”她的声音从前厅深处传来,越来越远,但没有变轻,“不要被我的收藏品抓到。被抓住的人,会变成新的收藏品。”
收藏家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前厅的灯暗了一半,被调暗了。光亮的地方只剩下墙壁上的那些画,画中的玩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之前更真实,它们的皮肤有了温度感,头发有了重量感,眼睛有了光的折射。一个穿白色裙子的玩偶站在画框里,裙摆的褶皱被画得非常细致,每一道褶皱的阴影方向都和光源方向一致。画家的技术太好了,好到你不确定自己看的是画还是一扇窗户。
“这些画里的玩偶……”阮星窈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画框。
画框是冷的,金属的温度。但画里的玩偶在看她。玩偶的眼睛是棕色的,和阮星窈的眼睛颜色一样。它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阮星窈的酒窝在同一个位置,左边,嘴角上方零点五厘米。
“这是你。”虞知闲走到她身边,看着画里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