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花车巡游开始了。
阮星窈的花车走在最前面。花车的底座被蓝色丝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到木头的颜色。蓝色气球飘在花车的四个角,淡粉色的那只画了脸的气球夹在蓝色气球中间,眼睛一只偏左一只偏右,嘴巴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蓝色亮片在玻璃纸上滑动,阳光照在亮片上,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蓝色光斑,光斑落在街道上、落在两侧房子的墙壁上、落在围观人群的脸上。
虞知闲的花车跟在后面。玻璃纸铺满了整个底座,阳光照在玻璃纸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彩虹。透明气球飘在花车上方,气球里面什么也没有,但阳光穿过气球的时候,在花车上投下一片圆形的、边缘模糊的光晕。光晕的颜色和天空一样,淡蓝色,很淡,淡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到。
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声。自发来看花车巡游的居民站在街道两侧,有的骑在大人脖子上,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牵着狗,有的抱着猫。她们的脸上没有那种“我来参加活动”的表情,有一种“我今天特意早起来看花车”的表情。前者是被安排的,后者是自愿的。
阮星窈站在自己的花车上,手里抓着一条蓝色丝带,丝带被风吹起来,在她头顶飘成一道弧线。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去整理。她看着街道两侧那些笑着的脸、挥手的手、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小孩、被举起来的小狗。
“知闲姐姐!”她转头朝后面的花车喊。
虞知闲站在自己的花车上,透明的花车在阳光下几乎隐形,她看起来像站在空中。
“你看到了吗?”阮星窈喊。
“看到什么?”
“她们在笑!”
虞知闲看到了。街道两侧的所有人都在笑。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骑在母亲的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棉花糖比她头还大,她咬了一口,脸上沾满了糖丝,她妈妈在旁边笑着帮她擦。一个老奶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橘猫被欢呼声吓了一跳,把脸埋进老奶奶的怀里,老奶奶低头亲了亲猫的头顶。两个少年并肩站在街道边缘,一个手里拿着相机,一个手里拿着录像机,她们同时在拍花车,拍完之后同时转头看对方,同时笑了。
快乐。不需要标准,不需要评委,不需要排名。快乐是今天的阳光,是玻璃纸上的彩虹,是歪歪扭扭的纸鹤,是画了脸的粉色气球,是热可可表面的奶沫,是纸鹤站在气球中间不会被风吹倒。快乐是这些。快乐是所有这些。
花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轮子很大,转动得很慢,每转一圈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和时光照相馆那扇门的吱呀声一样,和星尘剧场阮星窈爬上高塔时尾巴拖在台阶上的沙沙声一样。那些声音很小,很容易被欢呼声盖过,但虞知闲听到了。她听到了花车车轮转动的声音,听到了蓝色丝带被风吹动的声音,听到了玻璃纸在阳光下的沙沙声,听到了阮星窈站在前面那辆花车上轻轻哼歌的声音。
那首歌是音乐盒小镇的旋律,是她母亲写给她妈妈的情歌。
阮星窈哼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虞知闲听到了。她的念珠在手腕上微微震动,和阮星窈的哼唱同一个频率。珠子的震动传到了她的掌心,掌心的温度传到了念珠上,念珠的颜色变深了一点,像被水浸湿了的木头。
街道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很大,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舞台,舞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用金色的流苏装饰。花车停在舞台周围,所有的花车都到了,红色、黄色、绿色、紫色、橙色、粉色。颜色最多的是蓝色,阮星窈的蓝色花车。颜色最少的是透明,虞知闲的透明花车,它停在舞台最边缘,几乎看不到,但你走近的时候,会看到玻璃纸上有一层淡淡的彩虹。
花大姐走上舞台,手里没有麦克风,她的声音不需要扩音。她站在舞台中央,张开双臂,围裙上的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很多颗被她缝在身上的星星。
“今年的花车巡游,到此结束。”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连站在街道尽头的人都能听到,“但狂欢节还没有结束。狂欢节会持续到天黑。你们可以继续笑,继续吃,继续在花车旁边拍照。花车不会跑,它们会在这里等你们。”
人群涌向花车。孩子们爬上了花车的底座,用手去摸那些丝带、气球、亮片、玻璃纸。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女孩爬到阮星窈的花车上,把那颗画了脸的粉色气球从透明丝线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气球的嘴巴很弯,眼睛一只偏左一只偏右,小女孩看着气球,笑了。她的眼睛和气球的眼睛一样,一只偏左一只偏右,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弯到两只眼睛的瞳孔在月牙的同一侧。
阮星窈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去要回那颗气球。她蹲下来,从花车上摘下一条蓝色丝带,系在小女孩的手腕上,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垂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和昨天她系在自己手腕上时一模一样。
“送给你。”阮星窈说。
小女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蓝色丝带,又抬头看了看阮星窈,然后把那颗粉色气球塞回阮星窈手里。
“送给你。”小女孩说。她的声音很脆,像刚摘下来的苹果被咬了一口。
阮星窈接过气球,气球的脸已经被小女孩的手心捂热了,橡胶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是手心的温度遇到气球表面冷空气时凝结的水汽。她把气球贴在脸颊上,凉的,但又有一点温,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水之后呼出的气。
【叮——花车巡游任务完成。狂欢节圆满结束。】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虞知闲从自己的花车上走下来,走到阮星窈面前。透明的玻璃纸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沙漠,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像很多个夜晚她坐在系统大厅的长椅上、身边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你的快乐是什么?”阮星窈问。她抱着那颗粉色气球,气球的脸朝着虞知闲,眼睛一只偏左一只偏右,嘴巴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虞知闲看着她,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她说。
阮星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的快乐是海。我的快乐是你。”
传送的光芒亮了起来。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阮星窈把怀里的粉色气球塞进虞知闲怀里。气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但虞知闲接住它的时候,她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
她的手臂在告诉她:你接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