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京那场连绵数日的雨后,天儿一日胜一日晴,到了晌午时分,大喇喇立在日头底下,滋味比酷暑还要难捱。
裴有襄见萧芸姬被打得快要昏厥,便让护卫把她拖去院子下头晒晒,清醒清醒。
春夏甩甩腕子吁气:“奴婢的手都打疼了。”
萧芸姬两眼一黑,被打的还没喊疼呢,你这贱婢倒是叫起来了!
太阳晒得浑身难受,萧芸姬索性借机倒了下去,裴有襄也是个心狠的,竟由着她躺在那儿,地砖蒸腾出的温度烫得她肌肤疼。
“住手,谁叫你们这么做的!”好在这时,含着愠怒的清朗叫停声由远及近,落在萧芸姬耳中,无异于天籁。
她恰是时候缓缓睁开眼,起身要扑到男人身上,却被护卫死死压在了院下。萧芸姬梨花带雨哭道:“国公不要怪灵璧,她是咱们宁国公府的主子,不论她怎样对妾身,妾身都愿意受着。”
姨娘啜泣,满头珠翠晃晃悠悠,明艳无比,寒烟海棠颜色也得稍逊她一筹。
宁国公裴化泽当然想心疼,脸皮抖了抖,不快之意攀升。
既恼裴有襄欺压他心爱的姬妾,又气整个国公府都觉着裴有襄才是主子,没把他这正经袭爵的宁国公放在眼里。
瞧瞧,瞧瞧,萧姨娘都被打成这样了仍不敢忤逆,何其可怜。
再看裴有襄坐在檐下,点香燃炉,煮茶悠闲,活脱脱没将姨娘的命当命!裴化泽对萧芸姬多生出了怜爱,几步并作跨到檐下,厉声指责:
“我只当你说话刻薄,没成想有这般歹毒心肠,真以为偌大国公府是你一人说了算?”
“那不然呢?”裴有襄轻描淡写的,掀起眼皮看向父亲。
四十的年龄算不得年轻了,生得比好些年轻儿郎要仪表堂堂,气度斐然,颇有清贵世家子的风流韵味。
此刻那气度含了锐利,对着裴有襄发作,撞上女儿淬冰般的眸子,那双柳叶眼随他,本该多情,落在她脸上却清冷得很。
他陡然瑟缩了下,脾气软和了:“姨娘好歹是你长辈,要是传出去定要叫人笑话数落了。”
裴有襄轻嗤:“父亲休要拿长辈来压我,要是有用,女儿还能把祖母尚在人世的老相好添进族谱,您也该尽孝道叫个后爹听听。”
“你!你这话……不成体统!”裴化泽涨红脸,拿裴有襄没有法子。
裴有襄叫婵柳将茶几上的两碟子糕点送到裴化泽手上,不耐烦的:“父亲吃点东西堵住嘴,看着就行。”
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对院下瑟瑟发抖的娇花冷冷淡笑:“姨娘看起来不大精神,那就折了她的手指,清醒清醒。”
萧芸姬吓得脸色煞白,按着裴有襄这劲头下去,不半死是不可能的。
她伤了养养就成,还能博裴化泽怜惜,可是……萧芸姬不动声色的,将手放到了腹上,用委屈可怜的眼神祈求裴化泽做主。
裴有襄截断了两人的眼神交流,“父亲求一句情,女儿就多折萧姨娘一根指头,好生斟酌。”
裴化泽唇瓣动了动,没说得出话,把手揣在衣袖里,偏过头去,窝囊极了。
“你怎么能对你父亲这样说话呢?”裴化泽没了话说,不知何时到寒烟阁的永福公主走来,蹙着眉头,失望斥责。
萧芸姬雾蒙蒙的美目亮了起来,在她眼里,永福公主比裴化泽这个窝囊爹有用多了,定会救她于水火。
她跟永福公主争抢夫君,天然不对付,这么多年她能在宁国公府过得风生水起,完全是因着她拿捏着永福这个蠢货的命门。
萧芸姬对永福公主哭道:“妾身卑微,幸得太后赏识才入了宁国公府,自知二小姐与公主素不喜妾,妾这就回坤元宫去。”
永福公主纤弱的身子晃了晃,若非昭敏扶着,定要吓昏过去了。
萧芸姬要回坤元宫?那怎么能行?不是给太后找麻烦吗?
“萧姨娘莫要说这种话了!”永福公主把姨娘护在身后,泪眼莹莹望着女儿,仿佛裴有襄做了何种不可饶恕的大错,柔声劝:“她是太后的人,做什么都是为了宁国公府好,灵璧定是误会了什么,还不快给姨娘赔礼。”
裴有襄坐得端庄不动,噙着冷淡的笑:“光顾着骂父亲,没骂母亲觉得不舒坦?”
永福公主:“……”
裴化泽看受委屈的不止自个儿,紧皱的面皮都舒展开了,窝囊得颇有底气。
裴有襄先前说了,为萧芸姬求情一句多折一根,此话在母亲身上也作数,她一抬手,等候在旁的健硕护卫得令,掰起萧芸姬手指利落折断。
“啊!”
萧芸姬反抗不过,疼得叫喊。
永福公主方寸大乱,没想到女儿真敢动手,忙阻挠:“一家子闹什么难看?”
裴有襄轻轻翻了个白眼,抬手:“继续。”
咔嚓。
“看来是我平日里太过放纵你了,教你养成了这副性子,你都没听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咔嚓,咔嚓。
断骨声沉闷,惨叫声凄厉,连连折断四五根指头下来,萧芸姬疼得话都说不出来,连忙求永福公主不要再说了。
永福公主身子骨差,这会儿气得也要晕了。
寒烟阁里真正平静的,只有坐观一切的裴有襄,除了爽之外,心境如同死水般沉寂。
父亲与母亲来寒烟阁是为萧芸姬求饶,从始至终,都不曾提及她鹤山遇刺之事,她那点仅存的在乎,早在岁岁年年的反复失望里,磋磨殆尽。
书中皆言,百善孝为先。
她却生了反骨,厌恶的不单单是外人,还有她的身生父母。这话要是说出来,多少有点大逆不道,冷血薄情。
裴有襄下令继续,萧芸姬终于坚持不住,护着小腹喊了起来:“我怀有宁国公府的子嗣,继续折腾下去,就保不住了!”
满院无声。
裴化泽怔楞过后,不由狂喜,他子嗣单薄,永福公主膝下大女蓉儿早亡,剩个裴有襄刻薄跋扈,掌控府上大小庶务。
除此之外,他娶永福前养了个外室,膝下也有一儿一女,虽说他对这唯一的儿子极好,可在他心头,始终觉得登不上大雅之堂。
要是萧芸姬这胎是个儿子……
裴化泽按捺不住欣喜,冲过去扶起爱妾,“多久了?可寻医师来诊过脉?既是有孕,怎的不早些说?”
裴有襄替萧芸姬回了:“约莫三个多月身孕,医师每十日就会来一趟寒烟阁诊脉,又叫贴身女使花影避开府上所有人,拿了几回安胎药吃。”
笃定模样,显而易见早就知晓。
裴化泽对裴有襄的怨怼不免又多了些,带着怒意:“你知道芸姬有孕,竟还这样罚她?裴有襄,你这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要不是姨娘有了这个孩子,怕也下不了决心杀我。”裴有襄道。
“什么?”
“怎……怎么会?”
裴化泽与永福公主同时想到了裴有襄鹤山遇刺那事儿,他们自然收到了消息,只是听来报的人说没受伤,便不曾放在心上。
若真如女儿说的那样,那企图杀她的不就是……
两人转向了虚弱的萧芸姬。
萧芸姬摇摇欲坠,“扑通”一下又跪了下来,对上众人的狐疑之色,她惊惶道:“芸姬知道这孩子出生会威胁到二小姐地位,你要打要罚妾身都受着,可谋杀这等大罪,妾身不敢认啊!”
声声娇柔,泪如雨下,真像被裴有襄冤枉了般。
在永福公主眼里,就算她再不喜欢这萧芸姬,但这小贱人好歹是太后顶信任的人,绝不会做出有碍宁国公府的事,更不可能谋杀女儿。
永福公主不情不愿道:“其中怕有误会。”
不肖裴有襄吩咐,春夏取了一纸供词来:“公主,这是寒烟阁女使荔霜等几人的画押供词,拿到京兆府去,也是作数的。”
萧芸姬惊愕回头,果真见院子里少了好几个女使,都曾是她用过的人,她们究竟招供了什么?又知道多少?
很快,萧芸姬就知道供词上写了什么。
春夏:“自萧姨娘有孕,安胎药物皆有这几位女使轮流经手,她们不止一次听到萧姨娘与花影合计,要为腹中孩子铺路。”
无论诞下的这胎是男是女,交到宁国公手上的,只能是袭爵的男丁,名正言顺成为宁国公府继承人。
这条路上最大的阻碍,无疑就是府上说一不二的裴二小姐,若不除掉,他们娘俩永无出头之日。
寒烟阁女使供词一致,直指萧芸姬确有动机谋杀裴有襄,萧芸姬压下慌乱,自不会承认:“这几个女使曾被妾身责罚,怀恨在心,以此攀诬,二小姐莫要受了蒙蔽。”
“姨娘可记得在父亲身边做事的小武?”裴有襄接过春夏手上最后一纸供词。
萧芸姬心慌不已,闪过惶恐,又有些不敢相信,短短时日,裴有襄怎么可能查得到小武身上去?
春夏道:“小武得国公重用,跑腿都由他去做的,平日里难免给寒烟阁送东西来,一来二去,就被姨娘笼络了,前前后后为姨娘办了不少事儿。”
“半个多月前,姨娘给了小武一大笔银两,命他协助叶碧琴逃走,一路到了辟衣镇。随后花影定时送去吃食,待到五日前,姨娘又叫小武将叶碧琴现身辟衣镇的消息透给了二小姐。”
“花影怕叶碧琴道出姨娘身份,提前一步下毒灭口,小武留了不少证据。”
裴化泽有心偏袒萧芸姬,为其分辩:“芸姬不过后宅妇人,哪儿来人马行这等恶事?”
裴有襄道:“她当然没有,便找上了刚回京的怀化将军幺子赵立山,一拍即合。”
日正当头,手上脸颊伤口晒得刺疼,萧芸姬却浑身掉发凉。
她听不到裴化泽为她辩解了什么,耳朵里只有心跳擂鼓般的动静,她抬眸仰望,裴有襄倨傲清冷,谈及生死无甚波澜。
活像是……早就知道一切。
要是荔霜、小武乃至于身边所有,从来都是裴有襄的人呢?她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筹谋,不就等同在她眼皮子底下行事?
可她又为何……为何知道了还要去辟衣镇?
恶寒由心而生,萧芸姬不敢想象下去,干呕起来。
裴化泽在朝中领了个闲散官职,到底浸淫了多年,再愚钝也能看出萧芸姬那副样子,无异于承认裴有襄说的事实。
不过。
要是真将萧芸姬送官或是打死了,他这来之不易的孩子没了不说,还会叫人笑话他管不住妾室谋杀亲女。
两相权衡,裴化泽语重心长:“灵璧,就算芸姬做了那等错事,也只是为了孩子一时想岔了,你不曾做过父母,不知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应该体谅。”
“再说了,你不也没受伤吗,怎就不能给她娘俩一条活路?”
恨不得马上把下一章写出来[愤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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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那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