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十二岁那年便父母双亡,家中仅剩一间旧屋与几亩薄田。
按说这样的境况,即便苏良干的一手好农活,在乡下也难娶上媳妇,不过好在他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鱼姑娘,二人幼时便已彼此拉钩约定过,等长大后要结为夫妻、生死不离。
苏良自知是个孤家寡人,即便拼命干活,几年之内也攒不出像样的彩礼,于是自愿入赘给鱼姑娘,想着两人日后齐心协力、男耕女织,迟早能过上好日子。
只是二人虽想得甚好,鱼姑娘的父亲却不答应,只因鱼家的家境比起苏家也好不了多少,连吃饱都是勉强,家中还有个小儿子,鱼老汉便总想将女儿嫁出去,给幼弟换彩礼。
儿女婚姻,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鱼姑娘的父亲不同意,即便苏良与她早已两心相许,也不能强娶。而就在两人正因婚事忧愁之际,恰逢县里来人聘请民夫修筑河堤,且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不仅给粮米,还有银钱贴补。
那时村里许多人都想去,但碍于正值春耕,还需打理家中田地,因此只能忍痛舍弃。而那衣着光鲜的管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要,既要年轻勤快能干活,又因那差事的时间极长,因此要选家中没有挂碍的劳力,如此一来,便挑中了苏良。
最初也的确是修筑河堤,只是报酬远不及当初所说的那样丰厚,每日所得粮米,不过堪堪果腹。苏良只做了一段日子便察觉不对,找到管事提出想离开,谁知那管事竟当场变了脸色,转眼便唤来了数名手持刀棒的差役,强行捆缚他们的手脚,用黑布蒙住他们的头脸,将他们运往了一个偏僻之处。
这些人虽都是壮劳力,但长久的疲惫劳作却使他们无力反抗,轻而易举落入了旁人掌控。后来的整整六年,苏良和同伴都被囚于一座深山内的矿井之中,在那里吃过的苦,他从不愿再回想。
曾经的同伴或因体弱,若因逃跑未遂,都在苏良面前一个个死去,只有他还好好地活着,从一个少年成为了一个男人。直到那一日,一队官兵忽然闯入矿井,才将他与其他苟延残喘的矿工一起解救出来。
多年非人的折磨,使苏良的心麻木了,面对卫官的问询,他回忆了许久,才想起家在何方。他回到了家,可家已经没了,原来的破屋与田地都已被族人霸占,唯有相邻的鱼家仍是从前的模样。
苏良想去看看鱼姑娘,许是他的模样变化太大,鱼老汉见到他时还有些怯怯。鱼老汉说,鱼姑娘已经出嫁,嫁给了一个颇有身家的富商,两人一起去了远方定居,她过得很好。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苏良那时已再不对鱼姑娘抱有妄念,得知她如今过得好,他便也可安心了。
苏良在村中没了住处,那些霸占他家产的族人非但不愧疚,反倒将他视为仇敌。于是他那晚只能前往村中四面漏风的破庙落脚,然而那一晚,鱼姑娘的弟弟却趁夜找了过来。
苏良离开那时,鱼小子还是个孩子,六年过去也不过才十岁光景。鱼小子还记得苏大哥,他白日里偷听到父亲与苏大哥的谈话,也听到了父亲说起姐姐,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对苏大哥说谎,姐姐嫁的人分明不是父亲说的那样,所以他才会瞒过父母,悄悄找上苏大哥。
鱼小子告诉苏良,他一离开,姐姐便被父亲卖给了城中的大户老爷做妾,她已有许多年没回过家了,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苏良得知此事后,没有再去找鱼老汉,而是按照鱼小子所说,前去了鱼姑娘所在的员外家。他没有别的企图,只想看鱼姑娘一眼,他落魄至此,已无法改变她的命运,便让他放肆一回,前去见见她最后一面。
来到城中,他假称自己是前来投奔的鱼家远房表兄,并如愿见到了鱼姑娘。而苏良从不曾想到,昔日的心上人在那雕梁画栋的贵人府中养了数年,怎会成了那般形销骨立、油尽灯枯的模样。苏良至今仍记得,便是那搀着鱼姑娘出来见他的丫头,眼里都闪着不怀好意的轻蔑。
见面后的第二日,城中便传出了一桩奇闻轶事。何员外府上的姨娘与外男有私情,还敢叫对方扮作表哥,前来府上幽会,何员外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竟将府中的所有主子与下人都召集了起来,叫他们全看着那鱼姨娘被活生生打死。
苏良尚未回村,便在好事者的口中听说了此事。他现在已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也许凭借一腔怒意,使他在那夜潜进了员外府,将里头的人全屠了个干净。
之后他便如丢了魂魄、失了心气,只身前往泉州府,在茶园与码头间做杂工混日子,因独来独往受人欺凌也毫不在意,被排挤得丢了营生,便重操旧业去挖矿,直到被官府抓去,又被谢青蓝赎出,进了沁芳茶庄做事。
也不知为何,来到杭州以后,苏良便不时想起往事,他本以为前尘过往将永远刻骨铭心,实则却如落叶逐水漂零、日渐淡泊,但到底不愿再面对,因此当宋云英来劝他前去福建时,苏良原是不愿的,即便被赶鸭子上架,他心中也始终存着别扭。
回福建后,差事顺当,唯独私事出了变数。苏良从未想过,他此生还会有再见鱼小弟的一天,时隔多年再相见,鱼小弟已长成了少年模样,然眉宇间满是胆怯,从不敢直视旁人。
鱼小弟此行,不是来与苏良叙旧情,也不为请他帮着谋一份差事,而只向他问出了两件事——
“苏大哥,你还爱我姐姐吗?”
“苏大哥,何家的人,是你动的手吗?”
若是在苏良从前浑浑噩噩时,他定会毫不迟疑地认下,可如今的他却迟疑了。苏良那日没有回答鱼小弟,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可鱼小弟却从此缠上了他,有时会不依不饶地反复追问,有时则只是用那深沉而怯懦的眼神望着他。
苏良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他厌恶那样的凝视,可对方偏偏是鱼小弟,一个早已被他封存在过往中的人。从前的苏良已虽何家之人死在了那个夜里,于如今的苏良而言,鱼小弟是个陌生人。
苏良无计可施,所以他选择了离开,却不想一时冲动,反而引出后头的无数麻烦事。
此刻面对小随从的疑问,苏良没有回答,他若无其事地扬起了头,望着天道:“不该打听的事别问,你没发现这儿就你我两个男人?还不快些吃你的饼,吃完一起出去帮忙做事。”
*
飓风来临后的第四日,风雨总算停歇,太阳难得露面,但城中仍是内涝成灾,积水又过两日才总算退尽。
大灾过后,城中满地狼藉。原本平整洁净的青石路面,此刻皆是一片腥臭难忍的土黄,淤泥与碎屑混杂遍布,那些曾被城中百姓视若珍宝的家当,如今也被风浪撵作了齑粉,不知散落何方。
昨日积水尚未消退,卫所将士便已动身前往了各处关口清淤,赶着抢出了几条进城的路来,也使邻近州府筹集的物资得以尽早入城。另有人在城中四处巡查水源,若遇上脏污较轻的、尚且可用的,便会往里大把洒下石灰,若遇上污秽不堪的,便即刻着人封死,以免百姓饮后生出疫病。
碧绡前几日被谢青蓝强行送出了城,如今一听说路通了,便心急如焚地跟着送物资的车队一起赶了回来。地势低洼处尚不能容人,大半百姓仍聚在招宝山等高处,因此还需由民壮将粮草、药材等物扛上山去。
大商行屯粮是惯例,沁芳茶庄也不例外,依照谢青蓝先前的指示,宁波府内茶庄的所有分号都将旧年存下的陈粮尽数送了来,一袋袋粮食堆成了山,足够山中众人七八日的口粮。除此以外,还有程老爷、林行首,乃至于贺水升等人,托了郑泰将物资一并捎来,因而光是随同谢家车队而来的应急之物,便占了捐助的大半。
当碧绡和郑泰找到谢青蓝时,她正坐在招宝山顶窝棚内,盯着一个因不幸失子而失声痛哭的妇人发愣。
那妇人的孩子只有两岁,潮水入城时将她们母女冲散了。等今日清晨潮水彻底退去后,她便开始急着寻找自己的孩子,她是从堆放尸首的地方找起的,囫囵看了许多遍都没发现自己的女儿,于是重又生出了希望,马不停蹄地跑遍了安置灾民的各处。
只是之前所有的安置处都不见妇人的女儿,招宝山是最后一处,若是连这儿都没有,便说明她的女儿已经过世,甚至尸骨无存。
“姑娘,首批筹措的物资都已送到,苇席、木料、陶罐等物都已送至县衙与卫所。宁波府近处县镇各有受灾,路不大好走,后头还有两匹物资在途,如今正往定海县运来。”
郑泰平静的回话声混着妇人的哭泣声响起,谢青蓝的神色凝滞了许久,才缓声开口道:“知道了。”
说罢,她缓缓闭上了眼,接着轻声低语道:“我这几日太累了,既然路通了,我们明日便回去吧。”
而就在这时,却听一旁忽然传出一道男声,插言道:“那海上的那艘茶船呢,你就不管不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