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春 第113章 第 113 章

雨打残窗、乱风呼啸，人声嘈杂、奔走如飞，苏良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醒来的。

头脑之中一片混沌，他不想睁开眼，于是只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水……”

耳边立刻传来回应，那声音有些熟悉，答话时兴奋中夹杂着疲惫：“苏管事，你醒了！你想喝水吗？可是现在没有水呀，不对，到处都是水，可我不能拿那些水给你喝。要不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若是能给你弄些汤药来，便再好不过了。”

说话这般啰嗦，果然是那小随从。苏良没再出声应答，只微微勾了勾手指，表明自己还活着。

身旁的脚步驳杂，周遭寒凉而滞闷，苏良方才转醒，五感还未全然恢复，不知四周来去是何人，但能有这样多得人，便足以说明他已不再岛上。

他虽闭着眼，却在立着耳朵听，等了没多久，忽有一行数人脚步纷乱地走进了室内，随之响起的还有无数感激涕零，仿佛来的是什么权贵，又或是庙里的一尊佛，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然而那群人最后竟停在了他的面前，只听小随从报喜道：“大东家，苏管事他睡了整整两日呢，方才总算是醒了！”

大东家？那不是谢青蓝吗，她怎会在此处，或是茶庄换东家了？

面对数道灼灼的视线，苏良再不能装死，只好慢慢睁开眼，不想竟果真见谢青蓝站在面前。只是她的气色似乎不大好，几缕湿发贴在脸上，神色有些疲倦，大概比他如今的模样更难看些。

苏良张了张嘴，虽有许多事想问，却又都不大合时宜，沉默片刻后，只憋出了一句：“咱们家的船呢？”

“还在海上。”她答道，语调有气无力，面上却不见担忧，像是谈起了一件寻常事。

“嗯……”苏良难得不知如何接话，沉吟良久后，长长道了声哦。

“若你没事，我就先走了，不过你有事也别找我，如今所有人都忙着，便由他照顾你。”谢青蓝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随后抬手一指那名小随从，“你可听明白了？”

苏良自是点头称是，待谢青蓝又带着那群民壮匆匆离开后，他在那张木板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旋即看向小随从，抬眉问道：“你说给我的水呢？还有，我饿了，你再找些吃的来。”

其实小随从也饿，但他方才被大东家指派了差事，又屈于苏管事的淫威，这会儿只能依言照办。

苏良自然不是有意将小随从支开，也并非故意刁难他，他的确是又渴又饿，整整三日水米未进，已经饿得抬不起手、说不出话了。

身下的门板实在硌人，苏良勉强将双手交代，垫在了后脑之下，百无聊赖地睁着眼仰头望天。

这处的陈设极不寻常，与他以往出入的市井之处格格不入，能与其威严华丽所媲美的，便只有谢家的田庄与北关码头的巡检司了。

再看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有老有少，还有女子，但就是没有如他这样的青壮男子。只见他们来去穿行时，大多忧心忡忡、唉声叹气，便知家中男人的情形应该不大好，外头又是那般的凄风苦雨，苏良便知自己的预言多半是成真了。

又见那小随从迟迟未归，苏良等得饥肠辘辘，索性重新闭上眼节省力气，然脑中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飞起来。

他当初认定飓风将至，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但也未曾亲身经历过春季的飓风，只因想起了幼时母亲常对他说起的一件往事。

苏良也生于沿海，祖上世代都是渔民。五十年前，他的曾祖出海时，也遭遇了与他此番同样的处境，遇到风暴、被困海上孤岛，同伴因饥饿与寒冷而困顿，一遇上晴日便急着回家。他的曾祖那时便有所顾虑，只说雨后乍晴、天气未明，想让村人再等等，但众人归家心切，并未理会他的劝阻，不想正行至海面中央时，飓风忽而来临，小小的渔船无力招架，自然船毁人亡。

实则那场飓风的威力不过如此，落在县志里，甚至当不得一个大字，可落到正处海上的背运之人头上，便是阴差勾魂、阎王点卯，在劫难逃。曾祖虽胆小没有上岸，但也在岛上多困了几日，回到村子时，已困厄得不成人形，可他是此行出海之人中唯一一个保全性命的，落在死者亲人的眼中，便不是走运，而成了仇怨。

那场飓风之后没过多久，曾祖也因村人的仇视与身子的亏损而很快撒手人寰，曾祖母只能带着外祖母辗转各处，最后无奈之下，将她送给外祖父做了童养媳。

祖父不是一个好人，因此母亲与外祖母的日子极不好过，外祖母时常感叹自己苦命，并将此事归咎于几十年前的那场灾难。若不是飓风不长眼，挑了春日来，她也不会失了父亲的庇护，被人赶出村子，也不必嫁给这样一狼心狗肺的浑人，千错万错，都是那飓风的错。

即便母亲与外祖母早已去世，但她们的苦痛却已刻进了苏良的骨子里，于是当他遇上海上那场莫名的大雾与风暴时，立刻便想了那件事。然而纵使时移世易，他也逃不过祖父的命运，即便他的权力大过船上的其他人，也拦不住他们想上岸的心，即便架着舢板也要离开那座孤岛。

苏良虽有不忿，但总不能打断了所有人的腿，将他们强留在船上。他们要走便走，可他不能走，他如今好歹也算是个管事，领着谢青蓝的月银，自然要替她将货看好，只是他一直四处流连，到底不如真正的渔民，也不知海岛凶险。众人离开的那晚，他前半夜睡在船舱内，后半夜便起了身来守夜，在船头感到冷风乍起、大船摇晃，便想等天亮后上岛寻一处藤蔓，将船给捆紧些。

岛上虽无旁人，但苏良到底留了心眼，在身上披了块醒目的红绸，却不料创业未半中道崩殂，还没走出多远，就觉脚上一阵刺痛，没过多久便不省人事，再一次苏醒时，却已到了这处。

好在这回没有同伴再死，即使遇上飓风的人成了自己，虽不知外头如今是何情形，等着他的总不是那等千人所指的处境。只是不知为何他明明已被救回，谢青蓝却仍说船在海上，那船现在怎么样了？

恰在此时，那嘴碎的小随从正好折身回返。他口中叼着一小块干饼，手中还拿着两碗浓稠的米粥，走起路来极为小心。

此处没有桌几，小随从只好将那碗稠粥恋恋不舍地放在地下，扶着苏管事半坐起身后，又很快将粥碗捧起。

那粥碗中还冒着热气，苏良见小随从拿着一只调羹在碗中专心搅弄，便装作体虚，有气无力道：“我问你，我是怎么回来的？”

“苏管事，你是被大东家带人接回来的呀。我去港口接应你们的时候，其他人都有事要忙，急着便要离开，可我一个人又没法将你带回来，他们就帮我找了一辆木板车，又将你放在了车上，还是我推着你回来的呢。那时我跑得太急，还不小心将你身上裹着的棉被颠散开了，多亏别人提醒我才注意到你里头□□。”小随从讪讪一笑，“还好你当时昏迷着，不然就要丢脸了。你如今穿得这身衣服，据说还是大东家找卫所中的一位大人借来的，我帮你换上时忍不住多摸了几把，嘿嘿，可真是好料子。”

苏良闻言，缓缓眯起了眼，目光复杂地盯着小随从，许久后才悠悠开口道：“我问的是，在岛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回来了，那沙船却没回来。”

“哦哦，你说这事呀，”小随从为难地挠了挠头，回忆道，“这事没人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昨日偶然撞见大东家与三公子谈话，听见她说什么亏得起之类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在说这事。”

有钱人便是这般满身铜臭气，时刻都爱把盈亏挂在嘴上。谢青蓝既见了他，那必然也见到了那艘船，而她都不曾多说什么，那就当他已敬了责，后头再有什么事，便都与他无关了。

可即便这样想着，苏良却仍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去，向四周乱看一阵后，又强行躲过了小随从手中的粥碗：“行了，再搅就凉透了。”

见苏管事仰头将那碗米粥一饮而尽，小随从也想起了自己的那块饼子。只是饼子虽顶饱，可实在噎嗓子，但如今粮食和水都极紧俏，尤其是淡水，听说都是船工们划着船，从外头一桶一桶拉进来的。也因此，有粮有水的米粥便显得格外珍贵，若不是他对那紧俏的娘子好说歹说，轻易可带不回那碗米粥。

小随从口中嚼着饼子，正想到此处，便听苏管事又问道：“怎么只有你在这儿，其他人呢？”

“左右现在出不了城，他们又会划船，就都被东家喊去送物资了。只有我不会划船，所以留在卫署中照看你，顺便打打下手。”小随从道，“苏管事，你不知道，如今城中内涝得厉害，所有人都出不去了，还不知这水几时能退。”

说罢，那小随从又似想起了什么，好奇道：“对了，苏管事，你当初为何那样急着离开福建呢？那可是你的家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