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闻知予放下筷子,轻声关心起她白日的写作进度:“今天码字进展怎么样,有找回点手感吗?”
“嗯!”,嚼嚼嚼,林汐快速咽下嘴里的饭菜,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自得:“今天状态还行,已经码完一章了。”
“看来今天写的很顺嘛”,闻知予浅浅调笑一句,她知道林汐向来手速慢,这几年忙起来没空写文,便总喜欢闹腾着想让她帮忙续写。可是,正因为是小汐的文字,所以她才会深受感动啊……
闻知予垂眸,不过这个笨蛋,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吧。
“写快点,存稿满三万字就拿来我看看,我品鉴一下”,闻老师红脸装不下去了,便冷酷无情地开始催更,“你之前那篇也赶紧写,发不出去,只写给我看也行,我爱看!”
林某人边扒饭,边连连点头。闻知予看着有点手痒,想敲她脑壳。
近十年来,各种能写得题材可谓是越来越少,人们都趋向于写安全且大热的公式文,毕竟迎合市场是一种惯性。更何况,就算是为爱发电,在听不见回音的峡谷里,又有多少人能够继续坚持?
想到今年,因为AI科技的进一步爆发,各行各业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文娱行业尤其严重,针对“AI版权争议”这一议题,可谓是硝烟四起。不少画师甚至被迫直播作画,当众与一些质疑者进行“AI对赌直播”。有点新世纪电子猎巫的架势了。
不过,对于闻知予而言,她更担心的还是AI对教育界的入侵。无论是前几年,因为林汐而经常刷到的关于外国高校的AI整活短视频,还是她自己在学校里亲眼见证的那些乱象……
离开了AI,孩子们还能独立写作业吗?听着就可笑的问题,但闻知予真的笑不出来。
并不是禁止使用AI。但就小学教育这块,如果孩子们连走路都没学会,就直接使用AI驱动的外骨骼系统助力行走。这怎么想都是避大于利吧!
被自己整红温了的闻知予,机械性的用筷子戳着碗底,随即话锋一转,开始分享学校里新鲜的校园八卦,“我们学校前段时间办了场小学生征文比赛,我作为语文老师,推荐了班里好几个孩子报名参赛,今天获奖名单刚公示,哼哼,有意思得很呐。”
林汐顿时停下筷子,安静听她往下说。
“获奖名单里,只有隔壁班一位老师家的孩子,因为字迹被认出来了,所以直接入选。”
“剩下所有一二三等奖,全被我们班的学生给包揽了。”闻老师夹了一筷子青菜,颇有些无奈的吐槽道,“这下别班的老师可不就私下凑一起嘀咕,还暗戳戳揣测我们班是不是有什么黑幕。”
她轻轻叹了口气,“谁能想到他们这么菜啊?!”
林汐在一旁用目光传递:很好,女人,我承认你装到我了:D
闻老师骄傲的轻抬下颌:“哪来的什么黑幕,我只是从接手起就反复和班里的孩子、家长们强调,写作文不许依赖AI生成,也不能照抄网上现成模板。”
“哪怕文笔稚嫩、写得颠三倒四,也要坚持写自己写。”这就是闻知予作为一名语文教育者的笃定与坚持。
“刚开始交上来的习作确实一塌糊涂,语句不通、逻辑混乱的比比皆是。可日复一日的坚持练习,慢慢就能打磨出独属于他们自己的行文风格,语言组织能力自然稳步上涨。获奖?那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闻知予说到兴起,索性侧过身,伸手捞过放在桌边的智能手机,从本地相册里翻出几张她觉得写的不错的人物短文作业图。
闻老师将手机轻轻推到餐桌中间,照片里是林汐许久不见的小学作业本,纸页上还沾着些许的橡皮碎屑。林某人心想:现在也就小学生还用铅笔写作业了。
“你瞧瞧我们班一个小姑娘写的人物短文,专门写她那位特别时髦的表姐,写得特别有意思,我每次翻都忍不住笑。”闻知予看起来十分高兴,让林汐不禁又多了几分期待。
林汐放下筷子,接过闻老师的手机,挪了挪椅子好和闻老师凑一起看。
小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三年级小学生独有的稚嫩痕迹,行间里错字也是随处可见。不少地方还有闻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错别字,可那文字里满是孩童直白纯粹的欢喜。
纸上的标题写着,《我那位超级漂亮的表姐!》
//我的表姐长的特别好看,长着一对大大的卡姿兰大眼睛,平日里总是打扮的漂漂亮亮,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好闻的香味。表姐有很多化妆品,有一抽弟儿呢!放假了她来我家玩的时候,总会拉着我坐在梳妆台前,用儿童化妆品,小心地给我描腮红、涂嘴巴,把我也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表姐见过好多有趣又好玩的东西,总会一一讲给我听。有时候是周末去玩剧本杀的故事,有时候是讲密室里哪些吓人的机关,表姐会和我分享她出门遇见的所有新鲜又有趣的故事,什么好玩的经历都不仓着,全都讲给我听。//
小孩字里行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喜爱,末尾还用灰色的铅笔一笔一划写着:我超级喜欢我的表姐!
林汐逐行慢慢读完,嘴角不自觉扬起来,指尖点在屏幕上“卡姿兰大眼睛”那行字,抬眼看向对面的闻知予:“现在的小孩子,词汇储备量倒是有意思,连这个词都会用。”
“不过书面用语和口头用语还是不太一样”,林某人开始遥想过去了,“换成是我,当年大概会用“亮晶晶的大眼睛”这样的。按我现在的年龄,则会用“明媚的双眸”来形容。”
“小姑娘还是我推荐了,她才报的名。之前没人意识到她能写这么好,可我知道她可以的。”
闻知予撑着脸颊,眼底漾着温柔笑意:“小姑娘平时观察力强,心思细腻又敢写,不会硬套网上千篇一律的模板,想到什么就直白写什么,反倒格外鲜活。这也是我一直劝孩子们坚持自己去写的缘由,独属于人类的情感连接,是任何范文、AI文字都复刻不来的。”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屋内,混着餐桌上香甜的鸡肉香气,落在两个安稳相伴的人身上。窗外暮色渐浓,小区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饭后散步、买冰棒的约定还在前方,漫长温柔的黄昏,才刚刚过半。
“说起来,也快中考了”,闻老师吃得少,所以现在已经结束了战斗。
“今年大家没人愿意监考,陈老师觉着这样不行,万一明年选不上,那就都放不了假了。所以她就报名了。”
“那你要报名吗?”,林汐盯着羊肉,唔,这看着貌似挺辣的啊,要不还是算了……
“报吧,左右我又没什么事。”监考费加起来也快千把块钱了呢。
下次换种不那么辣的辣椒吧,闻老师心想,大馋丫头。
最后,辣炖羊肉因为只有闻老师捯了几块,所以剩得蛮多的。两人慢悠悠收拾完餐桌碗筷,擦净桌面的油星,方才闲聊的话题顺着细碎的烟火气,慢慢落到往后的生计盘算与行业现状上。
“我现在每个月拿到手大概四千左右吧”,闻知予感觉还好,“学校里合同制的那些老师更惨,到手才两千出头。”
“陈老师班的体育老师,就是学校自聘的年轻教师,他不仅结婚了,最近还打算和他老婆要个小孩!”
“疯了吧这是???”,林汐槽多无口,“不是,说到底他到底怎么敢结的婚??”
“是家里很有钱吗?付费上班 again??”
闻知予摇了摇头,“并不是很有钱,所以他打算辞职了。”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他吗,”闻知予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些什么,哦不对,她们也是年轻人来着!
“我是觉得挺可惜的,他真的是因为很喜欢小孩子,所以才来学校教书的。”闻老师略微有些感慨:“不仅孩子们都很愿意上他的课,他自己的教学风格也很放得开。可惜了。”
“现在这年头,大家工作都不好找。我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得亏我考编考的早,不然……“,闻老师一想到最近几年的变化,以及同事家一考就是两三年的各位待考生们。顿感头皮发麻。
“谁说不是呢,”林汐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我本来想着有实体的东西,不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模拟软件靠谱多了。”
“结果,工资差距巨大就不提了,我念这么多年书不就是为了当个坐办公室的小白领嘛,一天到晚的罚站军姿是什么鬼!?”林汐揪着抱枕,一脸愤愤。
“没进公司之前谁知道会是这样,网上看得再多,不实际体验一下,总是云里雾里的。”闻老师一边改着群里学生家长发过来的默写截图,一边安抚炸毛的林某人。
“这是不是说明,国内的校内实习还是有点用的,至少提前进入职场了啊”,闻老师开了个地狱玩笑,林汐用头撞她。
“提前两年进职场吗,那到底是上大学,还是做学徒工啊!”林汐打算回国找工作时,刚愉快的打开各企业的校招通道,一看招聘条件。咋,我一应届毕业生,您直接把我当社招人员整是吗:)
“还有,这年头连招普工都要考试了,离大谱!!!”,林汐反正是被这些AI笔试、AI面试给整的没脾气了。
“面试而已,三十分钟左右,甚至更短,他能问出啥啊,我请问呐!”,林汐激动的用上了意大利人的传统肢体语言。
“过就是过,不过就是不过,YES OR NO,你面试面个几十次,甚至上百次是想干嘛?”
“有些公司啊,他们到底是想招人还是折磨人,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