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一夜没睡。
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个旧箱子。箱子是他爸留下的,铁皮的,边角都锈了。里面是姐姐陆晴的东西。
他很久没打开过这个箱子了。十五年了。
他一件一件往外拿。
一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有一点发黄。姐姐当护士的时候穿的。
他把那件白衬衫捧起来,凑到鼻尖。
十五年了,棉布上早已没有任何味道,只剩一股旧箱子特有的、淡淡的樟脑气息。
可他还是固执地闻了很久,仿佛这样,就能闻见姐姐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消毒水和雪花膏混在一起的味道。
姐姐走那年,他八岁。她答应过他,等他考完期末,就带他去游乐园,坐一次他盼了整整半年的摩天轮。
那张游乐园的门票,后来是在她护士服口袋里找到的,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到底没有去成游乐园。一次都没有。
一个笔记本。绿色的封面,边角卷了。陆燃翻开,里面是姐姐的字——密密麻麻的,记着护理记录,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医院食堂的饭票。饭票背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小辞来医院,瘦了,给他打了份排骨。"
小辞。
陆燃的手指顿在这行字上。
他往后翻。这样的记录还有好几处——
"小辞说他想考大学。"
"小辞爸妈又不在家,他一个人,我得看着点。"
"小辞今天发烧了,给他送了药。这孩子,太倔,不肯求人。"
姐姐在笔记里提"小辞"的次数,比提他这个亲弟弟还多。
陆燃合上笔记本。
他想起来了。那个总来蹭饭的小辞哥哥,瘦高,戴眼镜,不爱说话。姐姐对他比对自己还上心。
他当时还嫉妒过。一个八岁的孩子,不明白姐姐为什么总把最大的排骨夹给那个外人。
现在他明白了。
温辞那时候没有家。父母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大院里。姐姐是把他当弟弟在养。
一张照片。
陆燃的手停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另一个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瘦高,戴眼镜,站在女人旁边,也在笑。
和张谦口袋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陆燃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
"小辞,十七岁生日快乐。"
小辞。
陆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他家住在滨江一个大院里,三楼。姐姐在医院当护士,经常带一个小男孩回家吃饭。那个男孩比他大九岁,瘦得像竹竿,戴眼镜,不爱说话,但姐姐总给他夹菜。
他当时太小了,八岁,只记得那个男孩叫"小辞哥哥"。
后来姐姐死了。车祸。那个男孩好像也搬走了。他再也没见过。
陆燃一直以为那个男孩只是大院里的普通邻居。
他没想到——那个男孩就是温辞。
他更没想到——十五年后,温辞会以"警方顾问"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陆燃把照片攥在手里。照片的边角硌进掌心。
他想起这三个月。
温辞给他煮面,给他擦血,给他递纸巾。温辞说"你相信我吗"。温辞说"你不是来了吗"。
温辞在利用他。
他早就知道陆燃是陆晴的弟弟。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他妈的。"陆燃把照片摔在地上。
他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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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个旧箱子上。
陆燃的手机响了。小陈。
"陆队,你今天来不来?张谦那案子——"
"我下午到。"
"哦。"小陈顿了顿,"陆队,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
他挂了电话。
陆燃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陆燃。"他对自己说,"你是警察。"
他是警察。不管温辞是谁、为什么接近他——只要他真的杀了人,那他就是凶手,陆燃就得亲手把他绳之以法。
但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甚至不能确定。温辞在高楼上说的那番话——"我查了你姐姐的案子十五年""我只是个比你多查了十五年的人"——每一句都挑不出错。一张照片、一次似是而非的引导,都定不了一个人的罪。
可如果他现在撕破脸,万一温辞真有问题,那他背后那张网、那个"棋手"、还有赵衡,全会断掉。
他得忍。忍到他查清温辞到底是不是凶手、到底要干什么,查清这张网有多大,然后一网打尽。
陆燃擦干脸,换上警服。
他把那张照片塞进钱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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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队里,陆燃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把四具尸体的卷宗摊在桌上。
赵凯。刘德胜。刀疤脸。张谦。
四个脱罪恶徒,可上衣口袋里端端正正放着黑王棋子的,只有三个——赵凯、刘德胜、张谦。
刀疤脸是唯一的例外。他被抛在河边,后颈的针孔偏在耳根下,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棋子。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线从赵凯起,穿过刘德胜,落在张谦。
赵凯是□□犯,刘德胜是贪官,张谦是赵衡集团法务总监。这三个,是同一个人手里的棋子。
刀疤脸是人贩子,棋子却不在他身上——他像一块被人临时推上棋盘、又不属于这盘棋的石头。
他想起温辞在刀疤脸现场说的那句:"会用他的手法,却没有他的签名。不是他。"
签名的三个是一条线,没签名的那一个,是另一条线。
两条线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盯着白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警察的脑子,而不是用弟弟的脑子。
同一座城市,同一种手法,却像是死了两拨人——
一拨,口袋里有黑王,针孔干净利落,像在众目睽睽之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另一拨,没有棋子,针孔偏了,手在抖,像一个刚学这门手艺的人,在照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模仿。
不是同一个人。
陆燃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一点。
可这个模仿者,能拿到一样的药、一样的针,知道一模一样的手法——她和那个"签名的人"之间,一定还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陆燃盯着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赵凯□□案的辩护律师——那个人是谁?
他翻开卷宗。
辩护律师叫孙明。
陆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安徽之行——保安王德福说,"有个律师让我放避孕套在垃圾桶里"。那个律师,也是孙明。
他想起温辞在会议室侧写时说过的话——"下一个一定是帮贪官脱罪的人"。
孙明。
陆燃抓起外套。
"小陈!"
小陈跑过来。"陆队?"
"查一个人。"陆燃把卷宗拍在他胸口,"孙明,律师。赵凯□□案、刀疤脸人贩子案的辩护律师,都是他。"
小陈翻了翻卷宗,愣住了。
"陆队,这个孙明……他还活着?"
"他活着。"陆燃推开门,"但他不一定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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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燃骑摩托去孙明的律所。
路上,他掏出手机,给温辞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温辞接了。
"陆燃。"温辞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背景里有茶杯碰碟子的声音。
"温老师。"陆燃的声音很平,"我查到一个人。孙明,律师。赵凯和刀疤脸的辩护律师,都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温辞说,"你想查他?"
"对。"
"那你小心。"温辞说,"孙明这种人——他背后有人。"
"谁?"
"赵衡。"温辞说。
陆燃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温老师。"他说,"你怎么知道孙明背后是赵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因为逻辑。"温辞说。
陆燃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发动摩托。
他没有告诉温辞——那张照片,已经在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他要自己查。查到温辞到底是不是凶手、查到他的全部,再决定是亲手抓他,还是还他一个清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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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旧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