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在书桌前摆了一排国际象棋。
木头棋盘,黑白格子。他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摆上去,摆得很慢,很仔细。
白子在一边,黑子在另一边。
温辞坐在棋盘前,看着这些棋子。台灯的光照在棋子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拿起一枚黑王。
黑王是最大的那枚棋子,头顶一个十字。他把黑王放在棋盘正中央。
"黑王是我。"他轻声说。
他又拿起一枚白子。白子的侧面用记号笔标着一个代号:K1。
"赵凯。"温辞把白子放在黑王旁边,"第一个。□□犯。证据不足放了。代号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他拿起第二枚白子。L2。
"刘德胜。第二个。贪官。"
第三枚。D3。
"张谦。第三个。赵衡的法务总监。"
第四枚。Z4。
"钱志远。第四个。赵衡的会计。"
他把这四枚白子,一枚一枚摆在黑王的四周。赵凯、刘德胜、张谦这三枚已经被他拿掉了;只剩最后一枚钱志远,还立在棋盘上——那是他下一步要落的子。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枚棋子。
那枚棋子不是黑王,也不是白子。那是一枚灰色的棋子,颜色介于黑白之间。棋子的侧面没有代号。
他用记号笔,在棋子上写了一个字。
晴。
温辞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
十五年来,他刻过无数枚棋子,代号 K1、L2、D3、Z4,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桩被法律轻轻放过的恶。他的手在刻那些名字时,从不抖,锋利得像他后颈那根针。
可刻到这个"晴"字时,他握着记号笔的指节,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白,笔尖在木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枚棋子,他从来没有摆上过任何一次杀局。
他不把她当棋子——这盘棋里,所有的棋子都在为她报仇,只有她,是他要干干净净、捧到终点的那个人。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姐。"他轻声说。
他没有叫她"陆晴"。他叫她"姐"。
十五年前,他十七岁,住在那个大院里。
他的父母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钱按时打过来,却常常忘了,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
他个子窜得快,却瘦得像根竹竿。他不会做饭,常常一天只啃一个冷馒头,胃饿出了毛病,就自己灌一口热水硬扛。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锁门,一个人在停电的夜里,缩在被窝里数雷声。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下去,像他住的那间屋子,冷清清,没有一点声音。
直到三楼的陆晴,推开了他的门。
陆晴住在三楼,比他大六岁,是个护士。她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就开始喊他上楼吃饭。
"小辞,来吃饭。"
她每天都喊。一开始他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她给他夹菜,把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说"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她教他读书,教他填高考志愿,她说"你脑子好使,别浪费了"。
他那时候想,等他考上大学、工作了,就把陆晴当亲姐姐,给她养老。
后来——赵衡喝醉了酒,开车,撞死了陆晴。
那天晚上下着雨。赵衡的车在十字路口闯了红灯,把陆晴撞出去十几米。温辞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陆晴已经盖上了白布。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赵衡找了律师,买通了证人,又把一个叫王建国的司机带到现场,让他顶了罪。卷宗上,王建国替他认了三年牢;赵衡本人,一天牢都没坐。
温辞在法庭门口站了一整天。他看着赵衡笑着走出来,上车,开走。赵衡的律师拍着他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那天他十七岁。他在法庭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淋了一夜的雨。
没有人需要一个十七岁孩子的证词。
他一遍遍对警察说,那晚他赶到了,他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不是那个司机;他说姐姐死得冤,是有人改了鉴定、买了证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一个孩子把话说完。
他在派出所门口蹲过,在法院门口等过,在□□的队伍里排过。排到最后,窗口里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把一沓材料,从窗口冷冷推了出来。
后来他才明白,那个时候,没有人推得动赵衡。
那道看似敞开的、写着"法律"两个字的门,对他这样的人,是关死的。
雨夜里,他坐在台阶上,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些冤,是好人拼尽全力,也讨不回来的。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件湿透的、姐姐生前给他买的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在心里,对着漫天的雨,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在那天夜里发誓——他要让赵衡,和所有帮赵衡脱罪的人,付出代价。
他用了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
十五年了。
温辞把那枚刻着"陆晴"的棋子,放在棋盘的正中央。
黑王的位置。
"姐。"温辞说,"快了。"
手机响了。老陈。
温辞接了。
"小温。"老陈的声音很急,"孙明那边——警察在查他。"
"我知道。"温辞说。
"是那个陆燃?"
"对。"
老陈沉默了两秒。"他知道你是谁了?"
"知道了。"温辞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张谦口袋里那张照片,他看到了。"
"那你——"
"没关系。"温辞说,"他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温辞说,"一个亲手抓赵衡的理由。"
老陈没说话。
"孙明那边。"温辞说,"让他被抓。"
"他会供出我们吗?"
"不会。"温辞说,"孙明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棋手'。"
"好。"
温辞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滨江的夜景,万家灯火。
陆燃在查孙明。
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需要陆燃抓到孙明,从孙明嘴里听到"棋手"这个代号。然后陆燃会顺着这条线,一步一步靠近赵衡。
他在引导陆燃。像引导一枚棋子。
但他不允许自己——把陆燃当成棋子。
温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他想起十五年前——陆晴站在大院门口,笑着对他说"小辞,来吃饭"。他想起陆晴给他夹菜,把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他想起陆晴说"你以后要当一个好人"。
他没有当好人。
他当了凶手。
"姐。"温辞轻声说,"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温辞去大学讲课。
他讲的是逻辑三段论。
"大前提:所有人都会死。"他在黑板上写,"小前提:苏格拉底是人。结论:苏格拉底会死。"
学生举手。"温老师,那如果大前提是错的呢?"
温辞推了推眼镜。
"如果大前提是错的——"他说,"那结论一定是错的。"
"那怎么知道大前提是对的?"
"去验证。"温辞说,"用证据,用事实,用你能找到的所有东西。"
他顿了顿。
"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大前提。"他说,"包括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学生笑了。
温辞也笑了。但他的笑很淡。
铃声响过,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有人还在为那句"包括我"低声笑着议论。
温辞站在讲台上,一块一块擦着黑板,粉笔灰落了满手。
他教了十五年逻辑。他教学生质疑一切,教他们用证据说话,教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被预设好的结论。
他比谁都清楚,这套东西,最终会把矛头指向哪里。
会指向他自己。
会有那么一天,他的学生里、或者那个一根筋的年轻警察,会用他亲手教的方法,一步一步,把他从棋盘后面,揪到光里来。
他甚至隐隐地,期待着那一天。
因为到那时,至少能证明——他教过的东西,是真的。
下课铃响。他收拾教案,走出教室。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陈的信息:"孙明被抓了。"
温辞回了一个字:"好。"
他骑上小电驴,往市局方向去。
他知道——陆燃正在审讯室里审孙明。
他要去等结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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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刻着名字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