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寄予你 第16章 同桌

正月十六，开学。

温市的天还是阴的，校门口那两排红灯笼挂了一个寒假，颜色被雨浸得有点发暗，风一吹就轻轻晃。

董浩宇七点出头到的教室，暖气片烘得靠窗那一排有点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他把书包放下，往前面看了一眼。

支裕祁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好像很久没看到他在教室补觉了，一只手搭在桌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他今天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小截冷白的腕子。

寒假在家一个月，出门也少，皮肤比期末那会儿还白，头发也长了一点，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比平时更干净。

董浩宇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开始整理桌肚。

班里吵吵嚷嚷的，有人补作业，有人抄答案，有人换了新笔袋在跟旁边的人展示。

王俊涵来得晚，一进门就绕到孙亿那边，往他桌上一拍：“你网上抄的那份呢，给我看看。”

孙亿头也不抬：“你不是抄完了吗。”

“我那是有没有抄全的问题。”

“你抄都抄了，还挑。”

“抄也得抄得整齐点。”

他伸手去翻孙亿桌上那本，孙亿往旁边一躲，反手推了他一把。王俊涵没站稳，撞了旁边一排椅子，发出一串响。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推搡了几下，话越说越没边，周围几个人被他们逗笑，也跟着起哄了两句。

孙亿闹着闹着，忽然偏了个头，往教室前面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董浩宇坐在位置上，眼睛看着前面。

前面坐的是支裕祁。

孙亿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被王俊涵又推了一把，继续跟他打闹。

学校安排是早读的时间到，但是没有早读就只交了作业，剩余时间先自由安排。

第一节本来是班主任冯曙锦的课，进来的却不是冯曙锦。

一个中年男老师推门进来，人还没到讲台，声音先到了：“都坐好。”

他的嗓门很大，一开口就把教室里的嗡嗡声压下去了一半。这位老师姓肖，单名一个挺字，教英语的，本来只是代几天课，结果原来那女的英语老师改成长期请假，就由他来上这学期了，早在开学前就在班级群里传遍了。

人长得胖，戴着副细框眼镜，头发剪得极短，几乎算寸头，走起路来肚子先到，声音厚。

他往讲台上一站，手往桌面一拍：“冯老师有事，这几天我替他管你们。我姓肖，肖挺，你们叫我肖老师就行。”

底下有人偷笑，这老师长得太讨喜了。

肖挺扫了一圈，接着说：“我看了一下你们的寒假作业，写的是真不错啊，尤其是抄的那几位，抄得工工整整，比写的还整齐。”

笑声大了点。

“笑什么笑，我说的是实话。”肖挺翻开手里的名册，“来，先把书发了，几个人去楼下搬，动作快点，别磨蹭。”

他随手点了几个人。董浩宇被点上了，支裕祁也在里面。

董浩宇站起来的时候，支裕祁正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直起来，头发睡得翘了一小撮，他拿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就懒得管了。

他走到过道边，正好和董浩宇走在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道里没什么人，教室那层的门都关着，脚步踩在楼梯上，回声有点空。

外面的风从走廊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阴天的凉气，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都吹起来一点。

“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支裕祁问。

“写完了。”

“你真写啊。”

“嗯。”

支裕祁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眼尾往上挑出一个很轻的弧度，没什么声音，也不夸张，就那么淡淡地挂在脸上。

董浩宇看了一眼，移开了。

楼下那间器材室堆着一摞摞新书，还没拆封，纸箱外印着出版社的名字。两个人一人搬了一摞，董浩宇把重的抱在怀里，留了轻的一半给支裕祁。

支裕祁要伸手去拿多的那摞，被董浩宇侧了一下身，挡开了。

“你搬那摞就行。”

“我能搬。”

“你扳不动，多了容易摔。”

“你怎么知道我搬不动。”

董浩宇没接话，抱着箱子上了楼。支裕祁在后面跟了两步，也没再争，抱着自己那摞慢慢往上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道里，谁也没急着说话，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纸箱的边角掀起来一点，发出轻微的响。

支裕祁走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了前面一眼。

董浩宇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抱着箱子，肩很宽，校服外套被肩膀撑得很正。他比寒假前好像又高了一点，手臂上的线条隔着袖子也能看出来，抱箱子的姿势很稳，像那摞书根本不算什么。

支裕祁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摞，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有点没面子。

他把箱子往上托了托，跟上去了半步。

董浩宇回头看了他一眼：“沉不沉。”

“不沉。”

“重就说。”

“说不沉就是不沉。”

董浩宇没再问。

支裕祁在后面走着，目光落在董浩宇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截皮肤露在衣领外面，被楼道的冷光照着，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一个学期以前，董浩宇在他后面坐着，问他题的时候就侧过身，胳膊搭在他桌角上，那时候他也没觉得这个人有多高。

现在再看，好像是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董浩宇走在前面的时候，好像能把风挡住一点。

回到教室的时候，肖挺正站在讲台上翻名册，一见两个人进来就摆手：“放后面，放后面，一会儿统一发。”

等书放好，肖挺把名册一合，说：“对了，趁今天，你们座位调一下。我看了看这个座位表，排得不太合理，个高的往前坐的个矮的在后面的都有，前面两排太空旷，后面挤成罐头。都给我动一动。”

底下嗡了一声。

肖挺不管，照着名册开始念：“第一排，董浩宇，你往左挪，挪到第6列那边，靠窗。”

董浩宇没说什么，站起来收书包。他的原同桌倒是做出了不舍的表情，挥手告别

肖挺又往下念：“支裕祁，你也挪，挪到董浩宇旁边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有人“哟”了一声，被肖挺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支裕祁愣了一下，回头看了董浩宇一眼，董浩宇正在收东西，没看他。支裕祁把桌上的书往怀里拢了拢，抱着往跟第6列并排的第五列走。

新座位靠窗，董浩宇坐里面，支裕祁坐外面，风吹过来，他还能挡一点。

董浩宇先把东西放好，又伸手把支裕祁那边的桌子往外拉了拉，给他腾出进出的位置。

支裕祁坐下的时候，胳膊肘蹭到了他的手臂一下，董浩宇没躲，支裕祁也没让开，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摊。

“你这边有风吗。”董浩宇问。

“还行。”

“冷我就关窗。”

“知道了浩浩，你最近怎么这么多话。”

董浩宇静默一瞬，把窗户推上了一点，只留了一条缝。支裕祁趴在桌上，侧过脸看着他弄窗户，看了一会儿，说：“你寒假是不是长高了。”

董浩宇的手停了一下：“有吗。”

“感觉有。”支裕祁把脸转回去，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本来就高。”

董浩宇没说话，低头把课本按科目一摞摞码好。窗外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一点，把支裕祁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小撮，他没去按，就那么让它翘着。

董浩宇看了一会儿，把那条窗缝又推小了一点。

前排那边，王俊涵正抱着书往新位置挪，路过孙亿旁边的时候被拽了一下。孙亿坐在靠墙那一排，抬着尖下巴往后面点了点：“你看那俩。”

王俊涵顺着看了一眼：“怎么了。”

“啧，傻子，没什么。”孙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又抬头，往前面那边看了一眼。

“你干啥骂我，你要不要脸？”孙亿彻底收回视线和他争论

支裕祁正趴在桌上，跟董浩宇凑着看同一本英语书。董浩宇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支裕祁的胳膊搭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寸，谁也没让开。

孙亿把书合上了。

第二节课还是肖挺的，他站在讲台上讲开学安排，嗓门大得隔着两个教室都能听见。董浩宇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新发的书，余光落在旁边。

支裕祁听着听着就有点犯困，脑袋往下一点一点，最后干脆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被暖气烘了一会儿才慢慢透出一点红。

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里面那件毛衣贴着后背，弯下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很清楚，薄薄一层。

董浩宇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翻了一页书。

支裕祁睡了大概十分钟，醒过来的时候有点懵，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手臂压出来的红印。他拿手背蹭了两下，看见董浩宇在看书，偏头问了一句：“讲到哪了。”

“开学安排。”

“哦，这两天我睡觉你先别管我。”

“哦”反正不听自己也能给他讲一下，而且就两天。

他坐直了一点，把自己的书翻到同一页，看了两行就没再看了，侧着头看窗外。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从窗户外面传过去，又远了。

支裕祁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偏头看了董浩宇一眼。

董浩宇低着头，侧脸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下颌线利落，眉骨比同龄人深一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带着一股冷劲儿，跟班里其他人隔着一层。

可刚才搬书的时候，他把重的那一摞留给了自己，把轻的递过来。刚才调座位的时候，他伸手替他把桌子往外拉了一下。刚才窗户被风吹开的时候，他把那条缝推小了。

支裕祁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对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趴下去，脸埋在胳膊里，耳朵贴着桌面，听见外面风刮过窗框的声音。

肖挺在上面又拍了下桌子，嗓门提起来：“后排那几个，别聊了，看黑板。”

支裕祁没动，董浩宇往他这边偏了一下，把窗户那条缝彻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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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