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骨生花 第9章 河心

在那之后，夏栀总想起苏芷——那个在山顶说“看见日出本就很珍贵”的姐姐。

她曾为护住夏栀，用砖头吓退过坏人，也曾在夏栀受伤时，用看似高冷却很温柔的语气给她上药。

可这个像“冰山”一样的姐姐，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便如泡影般消失在夏栀的生活里。

“要是还能再见一面该多好……”夏栀常常这样想。可她也清楚，苏芷不过是个过路人。

可夏栀一直记得苏芷最后说的话：“去读书吧，有缘再见。”

我才不读书呢！读书有什么好的？看着身边的同学朋友都顺利升入高中，她想起许困困以前拉着她的手说：“夏栀，我们一起考一中吧！”那时的她，还是个每学期都能捧回几十张奖状的优秀三好学生。

夏栀想到这儿，更不想读书了。可不读书，就只能拿着初中毕业证，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夏栀换上泳衣，从储物室里拿出每年夏天都会用到的游泳圈，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去干嘛？”夏宇突然从后面冒出来，把夏栀吓了一跳。“要你管。”夏栀没给夏宇好脸色。

“你要是再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爸妈！”夏宇嘴里咬着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却连手都没抬一下，眼神里全是挑衅。

夏栀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她身上穿的泳衣，难道还看不出她要去做什么吗？真是眼睛白长了。

夏栀懒得再理会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储物间，走到门口时，她特意停顿了一下，伸手将泳圈的绳子牢牢地系紧，确保万无一失。

“你又要去干嘛？”客厅里，楚娓正悠闲地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去游泳。”夏栀把这两个字说得格外沉重，仿佛这两个字承载着千斤重担。

“去哪游？你还有心思去游泳？”楚娓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去河里。”夏栀头也不回，径直推开了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夏栀的游泳技术在这一片可是数一数二的。以前，夏武沉总是会带着他们姐弟俩一起到那条河里游泳。

那条河的水不是很清，河面上总是漂浮着一些杂物，但在炎热的夏天，那里绝对是避暑的绝佳去处。

那时候，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他们姐弟俩在河里嬉戏打闹，笑声回荡在整个河岸，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啊。

可如今，物是人非，再次踏上这条通往河边的路，夏栀的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这次去，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夏栀的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向后划水，双腿蹬夹，身体像一颗石子般沉入水中，又迅速浮出水面，开始标准的自由泳动作。

她游得很用力，每一次划水都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阻力对抗，手臂肌肉紧绷，酸痛感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她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了几十分钟的样子，终于到达了河中的一个小岛，只能说是一个小平地，可以让人休息的地方。

她游到浅水区，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她瘫坐在沙地上，大口喘着气。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凉风一吹，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从包里掏出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和脸，然后仰面躺下，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云，只有一片单调的灰白，和河水的颜色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夏栀警觉地坐起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大约三十出头，看样子也是河里的资深老玩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一个人来的？”男人开口问道，声音很平静。

夏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读几年级了？”男人又问。

夏栀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刚中考完。”

“成绩怎么样？”男人似乎没察觉到她的不悦，继续问道。

夏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行。”

男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夏栀旁边不远处坐下，拿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望着河面，缓缓开口：“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游泳。”

夏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巾的边缘，没有回应。

“那时候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河里水急，暗流多，大人都不让去。但我就是想去，觉得水里才是自由的。有时候游到河中间，突然没力气了，心里也会害怕，但咬咬牙，就又游回去了。”

夏栀的目光从河面收回，落在男人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沧桑。

“后来长大了，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游泳一样。”男人转过头，看了夏栀一眼。

“你以为自己游不动了，其实只是累了。你以为前面是绝境，其实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看到岸。”

夏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

她想起了储物间里夏宇那挑衅的眼神，想起了楚娓那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在山顶一面之交的苏芷。

她觉得自己就像在水里游到筋疲力尽的鱼，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岸。

“你游得很快。”男人突然说，“很有力量。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游得太快，反而会消耗更多的体力，也更容易错过沿途的风景。”

夏栀愣住了。她一直以为，只有游得更快，才能摆脱身后的那些烦心事，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从未想过，游得快，也可能是一种错误。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我该走了，你……慢慢游吧。”他转身离开，身子慢慢到浅水区。

“游的慢就会有风景吗？”夏栀看着男人的背影。

“如果只顾着往前冲，一辈子就只知道河的这一头和那一头。”男人没有回头。

夏栀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她看着河面，水波荡漾，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水边，再次踏入冰冷的河水中，她没有选择冲刺。她慢慢地划动双臂，感受着水流托起身体的浮力。

水底的沙石不再是模糊的一片，而是有着细密的纹理。几条小鱼受惊般地从脚边窜过，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脚趾。

那种被追赶、被逼迫的感觉，似乎随着水流慢慢散开了。

游到一半时，她停下来换气，望着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压抑了。

原来，慢下来，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