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从包里缓缓取出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曲,最终轻轻放在桌面上。
校长低头审视着,目光在字里行间逡巡。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惋惜与无奈,声音低沉:“苏老师,你是个好老师……”
离开时,苏芷在高二(3)班的门口停驻了片刻。她看着那些在走廊里奔跑、欢笑的学生然后,她决绝地转身,没有再回头。
在去医院的路上,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踩下刹车,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挡风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任由滚烫的泪水打湿苍白无力的手背,闭上眼睛,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记忆里,三年前初到这所学校时,阳光明媚得耀眼,空气里都弥漫着甜丝丝的味道。
她曾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过去的泥沼,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灵魂的港湾。
她曾那么笃定,未来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可没想到……
现实,永远比想象中更残酷,也更无情。
苏芷推开住院部大厅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
大厅里人声鼎沸,嘈杂得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像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耳膜。苏芷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病历袋。
她像一叶孤舟,被人群推搡着,漫无目的地在汹涌的人潮中漂浮。
“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急救车推着担架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担架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鲜血顺着管壁流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那鲜红的颜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旁边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空气。
苏芷僵在原地,看着那辆急救车消失在急诊室的红色大门后,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单据,上面写着“血液科,住院处”。她机械地迈开脚步,跟着人群的流向走。
脚下的地砖冰冷而光滑,倒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身影,像一个幽灵。
终于找到了住院处窗口。窗口很小,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里面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收费员。苏芷把单据和身份证递进去,收费员接过,头也不抬地敲打着键盘。
“姓名?”
“苏芷。”
“押金三万五。”
苏芷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钱包,那是一个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钱包,是她上大学时买的。
她打开钱包,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银行卡和几张零钱。她把银行卡递进去,那是她所有的积蓄,是她省吃俭用三年攒下的,原本打算用来付房子首付的。
刷卡的提示音响起,那一声“滴”像是宣判了她的死刑。
她看着收费员在单据上盖上一个红色的章,然后把单据和卡递了出来。
“七楼709号床。”
苏芷接过单据,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她走到电梯口,里面有几十个人,苏芷挤了上去。
她想起自己上次来医院,是陪母亲。
那时候母亲也是躺在这样的床上,脸色蜡黄,眼睛深陷,嘴里插着管子,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握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如今却冰冷得像是一块石头。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苏芷站在病房外,看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摇了摇头。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服。
她知道,母亲走了,她的世界也塌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像母亲一样,躺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曾经的憧憬,如今都化为泡影。她以为自己可以逃离那个男人,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母亲的照片,笑容慈祥。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像是在抚摸母亲的脸。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母亲的笑容。
苏芷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对面的床铺是空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是她最后的防线了。
化疗开始后,头发会慢慢掉光,可能睡觉一醒来枕头上都是头发,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掉几缕头发。
她不想那样,她想在还有一点尊严的时候,自己动手。
她的手在发抖,剃刀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剃了,就真的回不去了。这不仅仅是一头头发,这是她和过去那个健康、鲜活的自己之间最后的纽带。
剃了,她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病人,一个等待被病魔吞噬的可怜虫。
“嗡——”
她按下了开关,剃刀的刀头开始高速震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剃刀贴在耳边,冰冷的金属刀头触碰到温热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右侧的一缕头发,用力向耳后拨去,露出脖颈的皮肤。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剃刀的刀头在发丝间磕磕绊绊地前行。
“滋——滋——”
刀头卷入发丝,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短短的发丝被瞬间切断,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病号服的领口里。
那凉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紧了下唇,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从地上抓起一缕头发,指尖微微痉挛。
这缕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承载着她过去的记忆。
她把它绕在手指上,就像小时候妈妈给她梳小辫子时那样。
苏芷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她看着那缕头发,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缕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抹了一把脸,擦去泪水。
不能停,停了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敢看地上的头发,只是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一缕,又一缕。
窗外的太阳依旧毒辣,炙烤着大地,可苏芷却觉得浑身冰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