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王爷出征已是七日,算着脚程,想来已过半途。
“夫人,夫人!落雪了!” 知月踩着碎步匆匆奔入院中。
穿堂冷风撞得窗棂吱呀作响,谢临笙方才兀自出神,此刻骤然回神,一身寒意浸透衣衫。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抬手合窗时,余光无意扫向院外。灰蒙蒙的天际间,细碎白雪悠悠扬扬漫天漫落,转瞬便给飞檐翘角、庭中枝桠覆上一层薄白。风雪卷着雪沫席卷整座院落,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寂素白。
知月立在落满碎雪的庭院中央,轻旋裙摆缓步转圈,仰头任由细雪落满发间肩头,眼底漾着纯粹欢喜。谢临笙望着少女鲜活模样,连日压在心头的疲惫,竟也化开一丝浅淡笑意。
自老王爷薨逝,整座靖王府终日浸在哀寂之中。府中下人尚能自持,唯有几个年幼仆婢,天**玩,只得日日收敛心性。偌大王府,唯有她住的梧桐苑,能容他们稍稍松快几分。
正望着雪景出神,门外下人匆匆来报:“夫人,谢家来人了。”
谢临笙心头微顿,谢家此刻登门,意欲何为?
碍于世家礼数,她换一身素白守孝衣衫,移步前厅待客。大殿之内站满谢家主子仆从,为首之人正是谢家二爷、当朝吏部尚书谢怀瑾。他虽身着素服,面上却不见半分丧亲哀戚,一双三角眼暗藏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谢怀瑾率先开口,语气倨傲:“谢临笙,怎不见靖王?”
“谢二爷。” 谢临笙眉眼微凛,周身漫开一层冷意,语气寸步不让,“我如今是靖王妃,二爷见我,当守君臣礼法行叩见之礼,岂能直呼本王妃的名讳?”
谢怀瑾面色一僵,耳根涨得通红,扬声讥讽:“谢临笙,你好大的架子!莫忘了你骨子里还流着谢家的血。你本是冲喜嫁入王府,新婚当夜便克死老王爷,真当靖王府会永远护着你?”
身侧云戈与知月闻言,双拳暗暗攥紧,满眼愤懑。
谢临笙却半点不慌,一声轻嗤,缓步上前几步,立在谢怀瑾跟前,目光清冷直视他:“陛下与靖王尚且未曾置喙半句,谢二爷倒先私自给我定下罪名。这般说辞,是全然不将天子与王爷放在眼中?”
“你 ——” 谢怀瑾被她怼得语塞,一张脸涨成酱色,半晌说不出话。
谢临笙淡声道:“知月,送客。”
话音落,她转身拂袖离去,一袭素白衣摆扫过青砖,如雪色流云。
回到梧桐苑案前坐定,方才强撑的镇定尽数消散,心底翻涌着难安。
谢怀瑾的话,并非全无戳中她心事。她大婚当日,恰逢老王爷骤然离世,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京中。再过一日,便是老王爷出殡归葬萧家祖陵之时,随行队伍里,领兵出征的萧禹琛不在,唯有她这个人人口中不祥的冲喜王妃随棺同行。朝野上下会如何揣测议论?远在北朔的萧禹琛,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思绪纷乱间,困意层层袭来,谢临笙伏在案上沉沉睡去。再睁眼时,肩头多了一件暖融融的狐裘大氅,一旁知月伏在桌边,睡得正沉。她轻轻解下身上裘衣,小心翼翼盖在少女肩头。
谢临笙轻推屋门走至廊下,一轮冷月悬于天幕,霜气浸满长空。晚风卷着碎雪掠过雕花廊柱,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屋内一点烛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微弱暖意。
她循着月光,独自去往停放老王爷灵柩的大殿。
守灵多日,她始终未曾近前看过老将军遗容。此刻殿内静悄悄的,她缓步走近棺椁。萧老将军静卧其中,久病损耗让他面容枯槁,皮肉微陷、鬓发尽白,可骨子里武将风骨分毫未折——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冷硬锋利,双目安然轻阖,依旧一身铮铮气度。
静静凝望片刻,谢临笙恍然发觉,老将军眉眼轮廓与萧禹琛有着七分相似。素未深交的长辈,此刻反倒生出几分莫名亲近。
她对着灵棺轻声低语:“老将军,明日便送您归萧家祖陵。靖王承您毕生戎马,远赴北朔御敌,只能由我这不被世人看好的儿媳,伴您走完最后一程。还望您泉下莫要介怀。”
语毕,她微微屈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只盼老人家九泉之下得以心安。
忽有一股凛冽寒气自身后袭来,谢临笙心头一紧,猛地旋身,袖中玲珑匕首已然出鞘,锋利刃口直抵来人咽喉。
“何人?”
“王妃莫惊。” 来人一身夜行劲装,抬手自衣襟取出一块鎏金令牌,面上刻着一个苍劲 “乾” 字,“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夜色浓如泼墨,宫道两侧宫灯昏黄摇曳,绵长长廊望不见尽头。巡夜禁军持长戟静立道旁,甲叶碰撞的轻响散在刺骨寒风里,整座深宫听不到半分人声。
谢临笙裹紧玄色厚斗篷,踏过覆满薄雪的青石板,两侧殿宇楼阁隐在沉沉暗影之中。无宫人引路,仅有一名便服内侍在前悄无声息领路,四下寂静,只剩靴底碾过落雪的细碎声响,衬得这场夜半密召愈发隐秘肃穆。
内侍将她引至偏僻偏殿,殿内烛火零星摇曳,远处立着一道模糊人影。不多时,那人缓步走近,年轻帝王一身素色常服,发丝微乱,全无平日朝堂上规整威仪。
谢临笙心头骤然一震,当即屈膝俯身跪拜:“臣妇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传召,有何吩咐?”
帝王上前半步,单膝微屈,平视着她单薄跪伏的身影,微微侧头,笑意浅淡难辨:“谢临笙,你可知朕当初为何将你赐婚给萧禹琛?”
“臣妇不知。” 谢临笙脊背发凉,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圣颜。
“朕有一事,需你相助。”
“但凡陛下所托,臣妇万死不辞。” 她心底隐约猜出几分,指尖暗自收紧。
“朕要你做朕安插在靖王府的眼线,时时留意萧禹琛一言一行,定期禀报于朕。”
这话入耳,谢临笙浑身猛地一颤,连忙叩首推辞:“臣妇资质愚钝,恐误陛下大事。何况靖王素来不近女色,府中难寻打探之机,陛下不如在北朔随军之中安插人手,反倒更为稳妥。”
帝王直起身,一声冷嗤,轻轻拍手:“你倒是心思通透。此事并非与你商议,如何行事,全凭你自己斟酌。每月十五,朕会遣人前往王府取你的密信,你只需备好笔录等候便可。”
谢临笙心下巨震。帝王此举,分明是逼她站到萧禹琛的对立面。萧禹琛性情冷厉、杀伐果决,倘若此事败露,她定然死无全尸。
她强压惶恐,从容献策:“陛下不如借太后礼佛为由,每月十五传臣妇入宫面圣,由臣妇亲口回禀内情。这般无需书信往来,更不易走漏风声,稳妥许多。”
帝王闻言朗声一笑:“果然聪慧,倒忘了你年少长于寺院。便依你所言。靖王妃不必这般如临大敌,此事于你亦有益处。若你多留心萧家旧事,心中诸多难解疑惑,或许便能寻到答案。”
谢临笙心口骤然一扯,猛地抬眸望向帝王,声音微颤:“陛下…… 您早已……”
“王妃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还要护送老将军归葬祖陵。” 帝王一挥衣袖,转身径直离去,只留她一人孤零零跪伏在冰冷金砖地面。
帝王身影消失后,谢临笙浑身脱力,直直瘫坐在地。她惊惧帝王将监视萧禹琛的重任交予自己,更心惊对方似早已看透她深藏心底的疑窦,明知谜底,却偏要引她亲自探查。
帝王的心思,她竟半分也揣摩不透。
良久,她才稳住纷乱心绪,缓缓撑着地面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廊下。抬眼远眺宫外层层叠叠的宫阙,零星宫灯顺着绵延宫道伸向天际,细雪纷飞,静静落在冰凉琉璃瓦上。
她望着漫天风雪默然轻叹。
京中落雪簌簌,千里北朔,萧禹琛身侧,应当亦是漫天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