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落定,重回肃静森严的靖王府,萧禹琛未作半分歇息,转身便沉心铺排北朔出征的一应军务。
贴身侍卫云戈紧随其后踏入正厅,心头积满困惑与不甘,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劝谏:“王爷,陛下为何偏要在此时命您奔赴北朔?眼瞧着年关将至,数十年来,大乾与北狄从无岁末开战的先例,双方早已默认了这份不成文的规矩。”
“住口。”
萧禹琛声线冷厉,不带半分波澜,瞬间压下了云戈的絮语。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乱世默契。北朔岁末风雪肆虐,苦寒彻骨,无论是大乾将士还是北狄兵马,此时征战皆是损耗惨重、得不偿失。且年关岁末,人人皆盼阖家安稳,休养生息,无人愿在冰天雪地中浴血厮杀。
可帝王旨意,从来无关情理,只关乎权术制衡。
陛下此番急令出征,未曾于朝堂公然下诏、明言缘由,反倒私下将他召至偏殿密旨传令。分明是蓄意设局,坐等他萧禹琛出错。
岁末起兵,便是他率先打破两国百年默契,落得个不讲武德、穷兵黩武的骂名,轻则军心浮动,惹全军将士怨怼;可若他按兵不动,便是公然抗旨,藐视君威,罪责更重。
进退皆是死局。
唯有胜,方能破局。
打赢这一场逆势之战,所有非议与质疑自然烟消云散;可一旦落败,不仅萧家军军心溃散,他这位主帅的威信将荡然无存,陛下更会借机治罪,顺势收回他手握的重兵兵权。
帝王心思,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萧禹琛眸底沉云翻涌,寒意深藏,语气笃定而凛冽:“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他抬眸看向身侧侍卫,沉声吩咐:“云戈,抽调所有影卫随我北上,只留五十精锐驻守王府。此番你留守府中,全权看护王府上下,护好王妃安危。”
云戈当即蹙眉,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王爷,往日府中皆有张妈妈打理内务,稳妥妥当,何须属下留守?为何不让属下随军出征?”
萧禹琛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威严:“本王的吩咐,照做便是,休得多言。”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下人躬身入内禀报:“王爷,王妃来了。”
殿门轻启,谢临笙一袭素色衣衫,身姿端立殿前。青丝规整,眉眼温婉,恰逢府中丧事,她衣着素雅,不施粉黛,周身透着沉静端庄的气度。微微屈膝,行礼姿态规整得体,落落大方。
“王爷。”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柔和,“老王爷丧礼诸事,不知王爷可有嘱托?府中大小事务,妾身若有需谨记、规避之处,还请王爷提点。”
萧禹琛闻言,抬手轻扶额角,敛眸沉吟片刻,繁杂的军务压力尽数压在眉宇间,衬得神色愈发沉凝。
“云戈,取王府令牌来。”
他侧身自紫檀木书桌前起身,玄色锦袍的宽大袖摆轻扫过桌角,带起一缕微凉风声。接过云戈递来的精致紫檀木盒,抬手掀开盒盖,一枚通体冷亮的银色令牌静静安放其中,牌面镌刻的苍劲“萧”字,锋芒暗藏。
萧禹琛缓步走到谢临笙身前,垂眸看向眼前沉静的女子,语声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出征之后,王府诸事繁杂,又逢丧期,诸事纷乱。持此令牌,你出入王府无需禀任何人,来去自如,无人可拦。”
谢临笙抬手接过木盒,指尖轻触微凉的木面,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妾身记下了。”
“府中有云戈坐镇内务,又有张妈妈打理琐事,你遇事可与二人商议。”萧禹琛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语气添了几分隐晦的叮嘱,“府中男丁众多,军务杂役往来纷乱,你出入多有不便,日后便安心居于梧桐苑静养便是。王府后宅纷乱复杂,不必涉足。”
梧桐苑,是她大婚入府的居所,坐落于王府侧地,自成一方天地,庭院独立,另有侧门可通外院,清净避世。院中遍植参天梧桐,时至深秋,碧叶尽染金黄,层层叠叠的枝叶苍劲舒展。此前雨夜,她入耳的淅沥雨打梧桐之声,便是这一方庭院独有的秋声。
此处,是王府最安稳、最避纷争的净土。
“是,妾身谨遵王爷吩咐。”谢临笙应声作答,礼仪周全,神色淡然,随即微微侧身,缓步朝殿外退去。
萧禹琛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锁住她离去的纤细背影,深邃的墨眸之中,复杂心绪翻涌交织,沉敛难辨。
他无从对这位新婚不久、仅有数面之缘的王妃坦言分毫。此番他仓促北上,王府必定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或是暗处刺客伺机行刺,或是有人借老王爷丧礼大做文章、挑拨是非,桩桩件件,皆是陷阱。
为应对北朔未知的凶险战事,他几乎抽调了府中全部精锐影卫,留下五十人手与云戈,已是他竭尽全力,能给到谢临笙最后的庇护。
他心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征战,早已将这位新晋王妃,强行卷入了波诡云谲的朝堂党争与朝野博弈之中。她初入王府,清白无涉,却要无端承受这份无妄危机,生死祸福,连他也无从预判。
多年来,他始终孑然一身,拒不婚配,便是看透了朝堂凶险、沙场无情。昔年他生母常年牵挂征战在外的老父,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最终思虑成疾,缠绵病榻,早早病逝。
战场从无儿戏,刀箭无眼,权谋无温。他不愿有心爱之人牵挂他的生死,更不愿有人因他的身份、因他的征战,深陷危难、受尽牵连。
他半生杀伐,半生孤冷,既惧动情牵挂,亦惧情深负人。故而常年封闭心扉,孤身一人,守着萧家军,守着大乾边关,无人牵绊,亦无软肋。
殿外廊下,谢临笙踏出殿门槛,脚步骤然一顿。
她微微驻足,肩头微凝,几欲回头,眼底藏着未尽的话语与思量。
身侧侍女知月见状,满心疑惑,轻声问道:“王妃,可是还有事?”
谢临笙静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敛去眸底细碎的情绪,语声清淡无波:“无妨,走吧。”
可她心底,早已清明透彻。
北朔岁末,冰封千里,风雪漫天,苦寒绝境。萧禹琛此番出征,前路必定艰险万分,九死一生。而帝王偏偏选在这违背百年惯例的时节强令出兵,其中必然藏着算计与阴谋,意在借战事除他、收他兵权。
她心中隐隐期盼,盼他能对她坦诚一二,告知布局与风险,哪怕只言片语,她便能心领神会,默默配合,守好王府,稳住后方。
可他终究只给了她一枚出入令牌,余下半句未曾多言。
大抵,终究是不信任。
她本无心深陷朝野纷争、王府权谋,只求身在乱世,安稳度日,保全自身即可。可如今局势裹挟,她身在靖王府,身为靖王妃,早已身不由己,无从独善其身。
他信与不信,认与不认,她皆不在意。她所求的,从来不过是一隅安稳,平安度日。
正殿之内,烛火摇曳,静得只余灯花噼啪轻响。
萧禹琛端坐案前,垂眸埋首,指尖翻摞着厚重的军务文书,字字细看,心神沉静。一旁的云戈俯首清点出征行囊,动作轻缓,不敢惊扰分毫。
大殿一侧,一副玄铁重甲静静伫立。战甲经下人反复擦拭,尘泥血污尽数涤荡干净,可层层叠叠的甲片之上,深浅不一的刀痕箭印依旧清晰可见。铁骨肌理里透出久经杀伐的凛冽寒光,沉沉煞气敛于甲胄,不动亦慑人。
云戈手持一只通透紫釉瓷瓶,轻声请示:“王爷,此番出征,寒绝散可要一并带上?”
清亮的瓷瓶映入眼帘,萧禹琛抬眸望去,眸色骤然一沉,过往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席卷心神。
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老将军弥留之际的病榻前。
垂垂老矣的萧老将军卧于榻上,气若游丝,眼底含着毕生愧疚与悔恨,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叮嘱:“禹琛……寒绝散……切莫再用……此毒凶险……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楚家……你……”
话音未尽,老人面容微微抽动,眼底泪光滚落,一滴浊泪浸湿枕衾。随即头颅微微偏侧,再无气息,溘然长逝。
楚家。
这么多年,他从未听父亲提及过半分相关字句。为何老将军临终弥留之际,唯独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尽愧疚?
萧禹琛眉心紧拧,心底疑云深重。
这寒绝散,是萧家世代相传的制敌利器,更是多年来萧家镇守北朔、抵御外敌的绝密底牌。粉末细腻无形,可投于井水、可涂于箭簇、可借风挥洒,杀人于无形,防不胜防。
药性阴毒凛冽,浅量可冻僵四肢、麻痹筋骨,令敌军丧失战力;剂量稍重,便会周身剧痛、寸骨寸裂,且药性积于体内,无从消解,日夜侵蚀肌理,最终受尽折磨而亡。萧家祖训流传,此毒无解药,一旦沾染,便是无解死局。
沙场之上,寒绝散屡建奇功,屡屡重创北狄兵马,可利弊相生,凶险并存。粉末轻盈飘忽,施毒者稍有不慎便会沾染误食,日积月累,药性浸骨蚀血,无从根除。
当年老将军骤然称病辞官,并非年迈体弱,而是常年沾染寒绝散,药性积身,日渐衰败。此番病逝,也并非寻常顽疾,而是体内积压多年的毒性彻底爆发,无药可医,太医院一众圣手,亦无力回天。
过往真相层层揭开,沉甸甸压在萧禹琛心头。
他凝视着那只紫釉瓷瓶,眸底寒色沉沉,良久,终是沉声落字:“带上。”
纵然深知此毒凶险,伤身蚀命,可此番北朔战事诡异、局势莫测,他别无选择。为了胜仗,为了破局,为了全军将士,亦为了守住萧家百年基业,纵使饮鸩止渴,也必须一试。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天际破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破晓清寒浸透街巷,出征之日,如期而至。
萧禹琛一身玄铁重铠,身姿挺拔如松,稳稳端坐于乌骓马背之上。盔顶一束白牦牛长缨,被凛冽晨风扯得烈烈翻飞,飒然凌厉。厚重铁甲裹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形,不折分毫风骨。一手轻扣缰绳,一手虚搭腰间刀柄,铁甲森森,寒意逼人。满身甲胄都浸着数十年戍边征战的肃杀之气,默然端坐,自有千军统帅的凛然威仪。
王府朱门之下,谢临笙静立原地,半步未移。
她安安静静伫立着,目光灼灼,牢牢锁着鞍上那道挺拔凛冽的身影。听他低声交代副将军务,听他细细叮嘱府中下人琐事,字字沉稳,句句笃定。
猝不及防的一瞬,萧禹琛蓦然抬眸。
天地肃穆,长风猎猎,两人视线于晨光之中骤然相撞,隔空交汇。
谢临笙眉眼柔和,轻轻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无过多言语,唯有满目沉静相望。心底默默祈愿,愿他沙场无虞,刀枪不损,风雪无惧,早日归府。
周遭三军尽着玄黑战甲,肃杀漫天,杀伐凛冽。唯独她一身浅藕荷色长衫,素雅轻柔,于满目冷硬铁血之中,温柔得格格不入。
破晓晨光倾泻而下,温柔覆满她的肩头,晕开一层浅浅暖光,衬得她眉目清婉,气质温润,撞碎了周遭漫天冷硬的杀伐之气。
萧禹琛心头一震,那颗半生被风霜冰雪封存、久经杀伐淬炼的心,骤然微微收紧,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与暖意。
他戎马半生,数次奔赴边关,次次沙场远行。朝野相送之人络绎不绝,权贵攀附,官员送别,各有目的,从未有一人如她这般。
不攀附,不期许,不言语。只是静静立在自家门前,一身温婉暖意,默默送他出征。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仓促偏开深邃眼眸,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沉声扬令,洪亮号令冲破晨风。
“开拔!”
马蹄踏碎晨光,铁甲震彻长街,万千玄黑铁骑,迎着凛冽风雪,向着遥远苦寒的北朔大地,浩荡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