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主楼三面临水,堂中设有数十张矮案。
周慵随裴寂进去时,文斗尚未开始,年轻士子三五成群聚在一处。
裴寂替她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将木筹搁在案上。
“此处清静。即便输了,也不至于太丢脸。”
周慵落座,指尖拨正木筹:“你倒先替我算好了输赢。”
“参加云坊文斗的人,大多提前半月便开始揣摩题目。你今晨才来,输了也不冤。”
“既然如此,何必备下第二坛酒?”
裴寂笑了笑:“酒总要有人赢。”
他转身离开,红色衣角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金梧守在堂外,没有随她进来。
临窗处可以望见大半个菁华湖。天色已经暗了,画舫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被水波揉成细碎的金光。
邻席几名士子正在谈论京中近事。话题绕过两桩朝中任免,不知怎么又落到谢府。同伴咳了一声,那人便压低声音,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周慵没有回头,只伸手理了理案边的纸。
片刻后,侍者敲响铜磬。
原本嘈杂的主楼渐渐安静。几位负责评判的先生依次入座,为首之人年近六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长袍,鬓发已经半白。
周慵抬眼看去。
余栀比她想象中更显清瘦。入座后,他未同旁人寒暄,只接过侍者递来的题册,低头翻了两页。
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翻动题册的手忽然停下,朝堂中望来。
周慵已经垂下眼,慢慢研开案上的墨。
侍者展开题纸。
今日所论只有一题:取士当先才,还是先德。
题目一出,堂中便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周慵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在岑山见过许多被送上山的文章,谈才德者十有**。太虚真人每回看过,都要嫌弃山下的人闲得太久。
“若德才可以分开称量,朝廷不如在吏部门前摆两杆秤。”
这话自然不能写进文斗。
周围已经响起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
许久,周慵终于落笔。
她没有争论才德孰先,只说一篇文章或可见才学,一时乡评却未必能定品行。取士之难,不在人无全才,而在用人者总想凭一文一言,将一个人看得分明。
与其求全,不如先察其所长,授以合宜之任,再以法度防其所短。
写到末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周慵抬头看向评判席。余栀正在翻阅手中的题册,并未留意堂下。
她收回目光,将纸上原有的半行字划去,另起一行。
观人不可执一端,用人不可求全器。
她搁下笔时,离收卷还有大半炷香。
邻席士子无意间瞥见她只写了一页,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云坊文斗虽不以篇幅定优劣,可来者大多有意借此扬名。只写寥寥数段,难免显得敷衍。
周慵端起案边的茶,发觉已经凉了,又原样放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侍者收走文章。
几位评判当场阅卷,从中择出数篇宣读,堂中不时响起赞叹。
待文章读毕,负责唱评的先生开始公布其余等第。
念过几个名字后,他又取起一张纸。
“苍梧徐汜,立意尚可,论述未全,列次等。”
楼上有人以指节轻叩栏杆。
周慵循声看去,裴寂正朝她遥遥举杯。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次等已经足够。
评判席上,余栀正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页。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身旁先生唤了他一声,他才将文章放回案上。
文斗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席。
周慵刚走出主楼,便有侍者追上来,说余老先生请她过去一叙。
裴寂站在廊下,听见这句话并不意外,只低头抿了一口酒。
“第二坛呢?”周慵问。
“等你出来。”
周慵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酒杯上。
裴寂会意,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金梧:“有人替你看着,一滴也少不了。”
金梧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慵没有再耽搁,随侍者穿过侧廊,来到一间临水的静室。
余栀已经换过茶。她方才写下的文章平放在案上,窗边另摆着一局残棋,黑白棋子落得零乱,像是许久无人收拾。
周慵进门时,余栀正捻着一枚白子。听见脚步声,将棋子放回原处,示意她坐下。
两人隔案相对。余栀没有急着提那篇文章,先问了她的籍贯与年岁,周慵一一答了。
余栀的目光从她脸前垂落的黑纱移到指间尚未洗净的墨痕。
“师从何人?”
“山中散人,不曾留下名号。”
茶面浮起的热气遮了他片刻神情。余栀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没有再追究。
“不愿说便罢了。”
余栀饮过半盏茶,终于将那页文章推到她面前。纸张掠过案面,停在周慵手边。他的指尖压着最后一行。
“这句话从何处看来的?”
周慵扫过纸面:“幼时读过的一本残卷。”
“书还在?”
“早已散失了。”
余栀看了她一会儿,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也倒是巧。”
周慵没有接话。
余栀也不催,只将文章翻过来,又翻了回去。那张纸上只有寥寥数段,他却看得比方才阅卷时还慢。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个时节入京,也是为了游学?”
“访亲。”
“酆京的亲?”
周慵抬眼看他。
余栀指腹压平微卷的纸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周慵没有回答,余栀也没有继续追问。
周慵看了一眼案上的文章:“先生叫我来,只为问这句话?”
“原本是。”
“现在呢?”
余栀端起茶盏,杯中已经见底。他看了看,重新放回案上。
“尚未想好。”
风从窗缝钻进来,将棋盘边缘的一张旧棋谱吹得翘起。余栀伸手压住,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搁在黑白棋子之间。
木牌正面没有文字,背面刻着一枝细竹。
“城南清平巷有一间书铺,门前摆着一张旧棋盘。”他说,“若想起那本残卷,留句话给掌柜。”
周慵拿起木牌,在指间翻了一面。
“先生信了?”
余栀没有回答,只将那页文章重新折起。
周慵便也不再问。她用木牌轻轻碰了一下棋盘上的白子,棋子晃了晃,仍停在原处。
木牌被收入袖中。
周慵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余栀才再次开口。
“徐汜。”
她停下脚步。
“下次编出处,记得编得详细些。”
周慵推开房门。
“受教。”
房门在她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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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