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菁华湖,沿街车马越多。往来的客人衣着矜贵,身后随从却都刻意放轻脚步,连说话声也比别处低些。
申正时分,远处恰好传来一声钟响。
周慵走过街角,眼前随之一阔。
菁华湖终年不冻,薄雾浮在水面,湖中画舫往来如织。临水而建的楼阁层层相连,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这里便是云坊。
名字雅致,远望也像一处临水园林,丝毫不见寻常风月场的脂粉喧闹。只有风偶尔从湖心吹来,带着隐约的丝竹声与女子笑语,才让人窥见里面的另一重光景。
周慵在湖边站了片刻,抬手戴上帷帽,取出裴寂送来的竹牌。
值守侍者见到牌上的“裴”字,立即躬身引路。二人乘一艘小画舫穿过湖面,在湖心小港停下。
周慵沿着九曲回廊向里走。两侧楼阁以长廊相连,廊外湖水映着灯影,偶尔有盛装女子与年轻公子结伴而过,见她戴着帷帽,也没有多看。
尚未靠近约定的院落,周慵便先听见女子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月洞门外站着一名抱剑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黑衣,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那张素来端正冷峻的脸,此刻红得十分醒目。他垂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竭力将门内的笑声赶出脑海。
周慵在他面前停下:“念什么?”
少年骤然睁眼。看清来人后,他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又恢复端肃。
“《清心诀》。”
“有用么?”
金梧沉默片刻:“念到第七遍时,原本有些用。”
门内恰好又传来一阵娇笑。
他握紧手里的剑,耳根更红了。
“现在要从头再念。”
周慵看了他一会儿:“裴寂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不进去?”
金梧的目光飘向紧闭的门,又迅速收回。
“里面人多。”
周慵了然地点了点头,将鹤氅解下递给他,抬手便要推门。
金梧抱着鹤氅,低声提醒:“先生。”
“怎么?”
“裴公子今日喝了不少酒。他说什么,您都不要信。”
周慵尚未回答,门内已经传来一个慵懒含笑的声音。
“人都到门口了,还站在外面说我的坏话?”
门从里面打开。
暖香与笑声一同涌出,裴寂斜倚在门后,一袭红衣艳得扎眼。他越过金梧,看向戴着帷帽的周慵,眼中笑意渐深。
“徐公子。”裴寂侧身让开,“可算来了。”
周慵没有立即进去,只隔着帷帽垂下的黑纱望了一眼屋内。
七八名年轻女子或坐或倚,听见门边的动静,众人齐齐望来,目光中多是好奇。
“裴三公子好大的排场。”周慵道。
“不过听曲饮酒,何来排场?”
“听一支曲子,需要这么多人?”
裴寂回头数了数,似乎当真思量了一番:“原本不需要,只是今日凑巧。”
屋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周慵转身便走。
裴寂连忙伸手拦住她:“玩笑罢了。”
他抬了抬手,屋内众人便纷纷起身。那些女子显然早已习惯他的性情,并不纠缠,只含笑从周慵身旁经过。
走在最后的女子停了一下,隔着帷帽看她。
“这位公子生得一定很好看。”
周慵道:“何以见得?”
“裴公子请来的客人,十个里有九个好看。”
“还有一个呢?”
女子掩唇一笑,目光越过她,落在裴寂身上。
“就是裴公子咯。”
满室笑声顿时散开。
裴寂扶着门框,神情颇为受伤:“我平日待你们不薄,休拿我取笑。”
女子行了一礼,带着众人沿回廊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裴寂才关上门。
“小师叔。”他转过身,“许久不见,怎么还是这般不近人情?”
周慵摘下帷帽:“许久不见,你倒是越发不知收敛。”
她走到窗边坐下。桌上果然放着两只尚未开封的酒坛,泥封上印着太禧酒坊的旧章。
周慵伸手摸了摸坛口:“二十年?”
“二十三年。”裴寂在对面落座,“我从兄长的酒窖里寻了许久,才挑出这两坛。”
“你兄长知道么?”
裴寂取来酒具,动作稍稍一顿:“酒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分别?”
“若他日后问起?”
“你便说是金梧拿的。”
门外立即传来金梧的声音:“我没有。”
裴寂抬眼看向房门:“耳力倒好。”
“主人说过,不可替旁人担责。”
“你主人还说过什么?”
“若裴公子再借他的名义赊账,便将账单送去苍梧裴氏。”
裴寂默默斟好一杯酒,推到周慵面前。
“你大师兄近来身体可好?”
“很好。”
“那便好。”裴寂端起另一杯,“但偶尔记性差些也无妨。”
周慵尝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口微辛,片刻后才有绵长暖意漫上来,确是难得的陈酿。
“酒不错。”
裴寂等了片刻:“只有这一句?”
周慵又看了一眼酒坛:“坛子也不错。”
裴寂靠回椅背:“你还是少说话吧。”
湖上暮色渐沉。窗外有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悬着两盏绛色灯笼,丝竹声隔水传来,已经听不清曲调。
裴寂饮完半杯酒,才问:“打算在京待多久?”
“见过谢老夫人便走。”
“谢府这两个月请了不少医者。”
“我知道。”
“太医院去过,民间有名望的医者也去过。有说是旧疾,有说是她实在老了,还有说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裴寂晃着杯中酒。
周慵抬眼:“你如何知道这些?”
“云坊每日来往多少人?酒饮到第三杯,原本不该说的话,也就不觉得要紧了。”
裴寂语气随意,指尖却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显然为了这些消息,他听过的不止几桌闲谈。
周慵道:“这杯酒该敬你。”
“先留着。”裴寂笑了笑,“我只能替你听消息,进不了谢家的内宅。”
“明日大师兄会到。”
“王荣轩也来了?”
裴寂坐直了些,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周慵道:“现在知道怕了?”
“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可怕?”
门外传来金梧平静的声音:“主人还不知道那两坛酒是裴大公子的。”
裴寂闭了闭眼:“你今日的话实在太多了。”
周慵端起酒杯,唇角略微动了一下。
屋外忽然响起三声铜磬。
原本散在各处的丝竹声渐渐停歇,回廊上的脚步却多了起来。宾客陆续向湖心主楼走去,隔着门窗也能听见谈笑声。
周慵望向窗外。
“云坊每月一场文会,今日恰好赶上。”裴寂放下酒杯,“新院生入京,各家都想先看看这一批人里有几个能用的。”
“太学尚未开课,便有人开始挑选门生了?”
“非也,门生是一出,找女婿、找乐子的更多。”
外面的宾客渐渐走远,湖心主楼却越发明亮。裴寂朝那边望了一会儿,忽然道:“人还没到。”
周慵垂眼饮酒:“我没问。”
裴寂回过头,笑意更深了些。
周慵将空杯放下,向他伸出手。
“木筹。”
裴寂没有立即拿出来:“我还以为你当真只为喝酒。”
“酒已经喝过了。”
“也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筹,放进她掌心。
“入得了等,剩下那坛便归你。”
周慵握住木筹:“若没入等?”
“桌上这一坛也归我。”
“酒本就是你的。”
裴寂抬手按住已经启封的酒坛:“从你饮第一杯起,这坛便是你的了。”
周慵看了他片刻,收起木筹。
“只此一次。”
裴寂笑得十分愉快:“自然。”
门外的金梧轻轻叹了口气。
周慵重新戴好帷帽,推门出去。金梧仍抱着她的鹤氅候在廊下,见她出来,便向后让了半步。
裴寂随后跨出门槛,抬手指向湖心主楼。
第二遍铜磬声恰在此时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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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云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