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中央 第8章 The Harbour

“威尔！我们找到那个小子了！”

“什么？他在哪？”

威尔在凌晨时分接起汤米打来的电话时，先是被他的大嗓门震得恍惚了一瞬，而后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就在新码头的工地！天杀的！那小子可真会躲！他就像只小耗子，在工地钻来钻去，我的人只能确定他还藏在那里，但是谁也找不准他到底藏在哪！”

威尔下意识地看向还借住在他的沙发上的人。

詹姆斯此时也闻讯坐了起来，两只眼睛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亮得像狼。

威尔清了清嗓子，回复道：“汤米，麻烦你们盯住那里，我现在就过去。”

几乎是在挂断电话的同时，威尔就已经伸手去按床头的灯了，但詹姆斯的动作比他还快。

威尔尚在平复自己还没醒透的头脑和心跳的时候，詹姆斯已经像是一直为此待命一样，迅速地换好了衣服，开始在身上各处藏匿武器了。

威尔赤脚跳到地上，一把捉住了詹姆斯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詹姆斯没有立刻挣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着威尔，问他：“你的兄弟们就在那里，你要怎么和他们解释你和我在一起？”

威尔一时语塞，但还执着地捉着詹姆斯的手腕没有松开。

他迎着詹姆斯审视的目光，为自己编织着合理的借口：“我可以用那孩子不能受到更多的惊吓为理由，让他们都留在工地外围做接应，而我和你单独进去寻找小贝尼托。”

“他们会信吗？”

“会。”威尔斩钉截铁地说。

詹姆斯在他的坚持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脱自己刚刚穿上的防弹背心，“既然这样，这件你穿着。”

威尔刚想拒绝他，但一对上詹姆斯不容置疑的目光，他还是由着詹姆斯将那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防弹背心套在他的身上，替他调整着插扣。

詹姆斯问他：“枪你会用吗？”

威尔：“唔……不会。”

詹姆斯便放下了摸向自己腰间的手，说：“那就算了。等下要是遇见屠夫家的人，你记得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我能从他们手里逃走一次，就能逃走第二次，但要是带着你一起，就不好说了。”

威尔下意识地想反驳，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累赘。

但他确实只是一个没什么武力值的后勤人员。况且他身上还沉甸甸地压着詹姆斯保命的装备，这种时候也无法向为他舍命的人苛责什么。

詹姆斯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医生，让我们今晚了结了这件事。”

威尔抬起一只手，似乎是想回握詹姆斯的手，却没赶上詹姆斯迅捷的动作，和他的手臂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擦过。

他默默地将那只悬停的手落到自己胸口，在心中祈祷今夜能够一切顺利。

海风将水汽吹成稀薄的雾，在夜最深的时候笼罩住了尚在建设中的新港口。

威尔跟在詹姆斯的身边行动。

在他们与工地的围挡仅剩一条街道相隔的时候，他仍无知无觉地向前行进。

“等等！”詹姆斯压低了声音，警觉地拉住了威尔的手臂，然后在后者的疑惑中，问道：“这里太安静了。你的那些兄弟呢？”

经他提点，威尔才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隔着一条空荡荡的街，他看见风卷过路上飘浮的纸屑和树叶，却带不来一丝人声。

威尔观察着街面上的寂静，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谨慎地拨通了汤米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他压低了声音说：“喂，汤米……”

疑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威尔已经听见了另一边的人声——回话的人并不是那个大嗓门的家伙。

“威尔。”

令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却不是平时那种会温柔地喊他“威利”的语气。

Mr. Grey用异常沉着冷静的声音说：“威尔，离开那里，立刻。有很多势力都在往港口的工地去，你那里很危险。”

威尔的头脑在Mr. Grey的声音中空白了一瞬。

他头皮发麻，喉咙发紧，沉默了两秒，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回应：“是，父亲。”

除了应允Mr. Grey的命令，他想不出自己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Mr. Grey似乎是对他的处境有些许觉察，但又不便在电话里过多说明。

他在一声叹息过后，只是叮嘱了一句：“一切小心，我的孩子。”便率先挂断了电话。

威尔缓缓地放下手机，任由屏幕里微弱的光芒在此刻暗了下去。

詹姆斯不必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也能从威尔的反应里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蜷在身侧搓了搓，挤出了一点自嘲的笑意，对威尔说：“你听到了，你是Mr. Grey的颜面，不能掺和到这里。”

威尔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冥顽不灵。

这个没有执照的医生平静且固执地说：“我是对希波克拉底发过誓的，我需要对我的患者负责。这位先生，在你身上的伤口痊愈之前，我有必要确保你的冒险不会加重我的工作量。况且就在前面的工地里，还有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你是要帮助我，还是妨碍我出诊？”

詹姆斯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他挥了挥手指，比划了一个收到的手势，扯出一副无奈又了然的笑意说：“一切听从您的指示，Dr. Will。”

尚未竣工的新港码头在夜幕下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化作一片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冰冷迷宫。

夜风不时从脚手架和建材的缝隙间穿过，就像是水泥桩里的冤魂在无人处呜咽。

天上没有星月，深夜的工地里也没有照明。在四周都是墨色的环境里，只有港湾对面的灯塔不时有点点灯火在远方闪烁。

威尔和詹姆斯握着手电，仅用最低亮度的照明进行着搜索。

在各种建筑材料堆砌而成的丛林里，詹姆斯就像是一头惯于在此出没的狼，对周遭的一切细节都保有敏锐的觉察。

无论是被风吹到角落里的包装纸碎片和食物残渣，还是浮尘上一小块模糊不清的脚印，都是他能利用起来的线索。

威尔也试图调动自己的各种感知，但他能嗅到的只有海水的腥咸味道，耳中只能听见被障碍物挤扁的尖锐风声，视线所及越不过手电的一小片光晕。他仅是留神跟着詹姆斯一起行动，谨慎地避免发出任何噪音，就已经用掉了全部的注意力。

在工地上搜索了二三十分钟后，詹姆斯的脚步变得越来越笃定。

他带着已经失去方向感的威尔绕过了堆放水泥预制板的区域，来到了摞成小山的水泥管旁。

威尔下意识地抬起手电，打算仔细搜索一下四周，却被突然停下脚步的詹姆斯握住了手腕，拉着他一起静立在原地。

威尔察觉到了詹姆斯的紧绷，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然后在风声暂歇的寂静中，也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微弱窸窣声。

水泥管的直径约有一米多，对于成年人来说钻进去很费力，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却算得上是一个合适的藏身处。

詹姆斯没有直接用手电的光芒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他缓缓地松开自己的手，然后把自己手中的照明交给威尔，无声地指了指自己，示意威尔将光束用于照清他的轮廓。

他把所有的动作都拖慢了数倍，顺着声音的来源，一点点地放低身体，半蹲下来。

詹姆斯张开双手以示自己没有拿着任何能威胁到他人的东西，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别怕，孩子。你是小贝尼托吗？”

水泥管里又传出来了一点细碎的动静，像是被惊动后的回应，但幸好那声音没有立刻从管道的另一端逃走。

詹姆斯继续说道：“你之前见过我，在你家的书房。在你听到或者看到那些可怕的东西的时候，是我告诉你‘快跑’的，你还记得吗？”

在詹姆斯说话的时候，水泥管里的声音先是变远了些，然后又在詹姆斯提及案发现场时的细节时，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他们这边移动。

有那么一瞬间，威尔甚至已经看见了那孩子眼里反射出的手电光！

但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动作还没做完，那孩子就又飞快地撤了回去。

不过从声音上来判断，他并没有撤离得太远。

“别怕。”詹姆斯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我们是来帮助你的。那天的坏人有很多，我没有办法带你一起逃出去，但你现在安全了。来吧，孩子，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然而那受了惊吓的孩子对这番话无动于衷，不肯来到他们这边。

威尔默默评估着当下的情况，缓慢而谨慎地拿出一小瓶能量饮料，悄悄地递到了詹姆斯的手边。

詹姆斯用余光和他对视了一下，默契地接过那瓶饮料，在手电光中旋开了一点瓶盖再拧回去。

他对那孩子说：“我这里有一瓶饮料。我现在要把它放在这个水泥管的边缘，我不会碰到你。你不要害怕，好吗？”

说着，他就慢慢地向前移动，然后将饮料瓶横放在了水泥管口。

在观察到管道内的孩子没有从另一端逃跑后，詹姆斯才在那瓶子上轻推了一下，让它滚进了水泥管的深处。

等在管道外的两个成年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直等了许久，才听到管壁震荡回响传来的吞咽声。

那瓶含糖饮料被惊弓之鸟般的孩子接受了。

“呼……”

威尔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刚要放松下去，形势又陡然生变——

“咔擦”一声，他们二人的背后突然响起一声糖纸包装被人不小心踩到的脆响。

威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詹姆斯迅捷地扑了过来，将他带到了一旁。

幸好向他们射过来的不是子弹，而是十几束骤然亮起的手电光。

这些手电都调在了最亮的程度，威尔的双眼一时无法适应太明亮的环境，看不清持光的人都是谁，但他听见了水泥管里同样受到惊吓的小孩慌不择路地逃向水泥管的另一端的声音。

威尔下意识地偏过头，顺着水泥管的开口，看见管道另一端也有几个让他看不清全貌的成年人。

他们趁机抓住了那孩子。

或许是那孩子应激之下反击了捉他的人，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

但他们显然没有放走那孩子，威尔能够听到他在另一端发出被困的小兽般的尖叫。

“起来！把手举起来！”

即便詹姆斯身上有武器，此刻也来不及做更多动作，他只能咬了咬牙，依言举着双手爬起来。

威尔则更不用说，除了听从这些人的命令，他也没有其他的自保手段了。

但当他的眼睛略微适应了一点光亮，眯眼去看围堵他们的人的时候，威尔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声：“‘屠夫’先生？”

掩在光亮后的人也疑惑地说了一声：“医生？”

见对方认出来了他的身份，威尔立刻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喝道：“先生，请让你的手下先放开那孩子！他受过惊吓，现在正处于应激状态。那孩子很可能就是贝尼托家的遗孤，他在案发现场见过真凶。如果你还想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说出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就不要再伤害他了！”

大概是威尔的医生身份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屠夫沉默了几秒钟后，吹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口哨。

水泥管另一端的人听得懂他的命令，威尔很快就听到了那孩子落到地上的声音。

虽然让这孩子自由之后，再想找到他的踪迹恐怕会比这次更难，但总比在这群令他恐惧的大人面前，加重他的应激更好。

可出乎威尔和其他人意料的，那孩子并没有逃往黑暗中。

他竟然再度钻进了水泥管里，而且飞快地爬向正在对峙的这一边。

在詹姆斯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孩子穿过了一整条水泥管，扑到了他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在寂静的手电光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小野兽一样的孩子，磕磕绊绊地开口向詹姆斯求救：“救……救救我……叔叔……救救我妈妈……”

詹姆斯看了看掩在手电光后面的枪口，只是略一犹豫，就缓缓地在那些人面前半蹲了下来。

他一只手还举着，另一只手已经轻轻地抱住了仍在颤抖的孩子。

有这些光亮在，詹姆斯终于可以确定这孩子就是他在命案现场见到过的小贝尼托。

小贝尼托顺着他的动作，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不停呜咽着。

“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屠夫虽然在和威尔说话，手中的枪口却一直稳稳地瞄着詹姆斯的脑袋，他问道：“你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

威尔的额角不断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说服这些人，恐怕今晚就保不住詹姆斯的性命了。

威尔的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指向詹姆斯，解释道：“屠夫先生，关于这孩子还活着的信息，正是这个人递给你们的。案发那日，他也是被人设了局，才进入了贝尼托家。有人希望你们把他当作凶手，这样就能利用他来撇清自己的嫌疑。”

屠夫警惕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威尔的心脏狂跳。

他和詹姆斯推理至今，除了詹姆斯单方面的证词，确实没有更明确的证据。但他又不能明说这一切都只是他们两个的想法。

威尔只能借反问来迫使屠夫思考：“如果这个人就是凶手，他刚才明明有大把的机会将这个孩子灭口，又为什么要留着这孩子的命？而这孩子是贝尼托家的目击证人，如果他是真正的凶手，这孩子又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找他求援？”

屠夫却没有被他唬住，继续追问：“你凭什么证明这孩子姓贝尼托？”

威尔下意识地看向詹姆斯。

他确实无法确定这孩子的身份，但詹姆斯一定知道。

詹姆斯感受到了威尔的目光，却没有回头和他对视。

威尔可以替他辩护，但他不是他的证人，有些事，只能由他自己进行解释。

“如果你们检查过案发现场，”詹姆斯冷静地开口，“就应该知道，当时在一楼的客厅内至少藏着三个杀手。在这个城市里，会成群结队行动的杀手组织，就只有黑鸢。

“你们家的少爷和议员虽然有过争执，但不至于互相消耗到现在这个局面。有人利用这一系列的事，从中获取了更多的利益。谁想要把这个港口占有的更多，谁就有嫌疑。”

屠夫依旧不为所动：“即便有人买凶杀人，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受人指使的杀手之一？”

这下换成詹姆斯也有口难辨了。

眼看场中局势陷入僵局，威尔望着詹姆斯的侧影，下定决心说：“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去Mr. Grey的面前裁决。”

Mr. Grey是城中最有威望的□□教父。狠辣虽然是他一路走来的代名词，但处事公正才是他帮他赢得敬畏的根本原因。

尽管威尔出于各种理由，都不想让父亲和家族中的人知道詹姆斯的存在，但在性命攸关的当下，他也不得不打出自己最后的底牌。

而后果然，屠夫在犹豫和纠结过后，垂下了自己的枪口。

他不想给这个杀手活命的机会，但他更想知道亚当遇害的真相。

屠夫的手下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随着老大的决定，暂且放下手中的枪和心中的杀意。

但显然，还有其他的人不满意这场对峙的结果。

工地上的建筑材料有高有低的堆叠着，他们这伙人正处于地势最低洼的一侧，且有灯光照明，最容易成为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的靶子。

“砰！”

毫无征兆地，一声爆裂的枪响霎时撕裂了寂静——

子弹从远处的高地飞来，精准地击中了屠夫布置在最外围的一名手下。

子弹激起的回声尚未散去，便有更多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包抄而来！枪声转瞬连成了一片！

水泥管前的这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油条。屠夫的手下立刻转身开枪反击，有人在枪声中咒骂了一声：“他妈的！有尾巴！”

屠夫则立刻按灭了自己手中的手电，吼道：“关灯！找掩护！”

詹姆斯的反应比他们还快。

他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一声不吭地把小贝尼托从自己怀里扯下来，不顾那孩子的挣扎，把他强行塞给了威尔。

然后他在骤然的黑暗中按住了威尔的肩膀，将他推向建筑材料间狭窄的通道。

“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干脆得不容置疑。

屠夫却在这时追了上来，在一片漆黑中钳住了詹姆斯的手臂。

屠夫的枪口不忘抵着他，低吼着问：“你要往哪跑！？”

“避开狙击手！”

詹姆斯在他的枪口下不避不躲，反客为主地命令起屠夫和他的手下，“想活命就跟我来！”

屠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面有不忿地松了手，招呼着自己的手下：“跟上他！”

一行人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且战且退。

在这逃命的关键时刻，被詹姆斯护在最前面的威尔却猛地刹住脚步，半蹲到地上。

他的膝盖一时没掌握好轻重，撞在地上发出沉闷地一声响。

詹姆斯刚要急切地问怎么了，就听到了小贝尼托剧烈的呕吐声。

威尔飙升的肾上腺素和心率几乎将他自己的血管捅爆，喉咙紧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在察觉到怀里的孩子正在抽搐的那一瞬，就凭急救医生的本能，立刻蹲下身将他调整到了面朝下的姿势，以免他因呕吐而窒息。

“枪声使他应激了。”威尔哑声给出判断。

他在黑暗中迅速探过小贝尼托的颈动脉、鼻息和额头，紧急确认着他的生命体征。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詹姆斯伸手去拉威尔的防弹背心，转头对屠夫急声道，“必须先把他们藏起来！”

“好！”屠夫对此毫无异议，立刻吩咐手下：“抢占高地，反制狙击手！”

詹姆斯仰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迅速地补充道：“工地有探照灯！能把那些老鼠照出来。”

有了组织反攻的目标，屠夫的手下们立刻在老大的命令下，训练有素地分散了出去。

剩下的三四个人继续掩护着他们从身后的追击中撤退，一起往建材区的深处藏匿。

威尔虽然自小在街头长大，却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枪战现场。

他一手抱着小贝尼托，另一手抵在这孩子的脖颈，时刻关注着他的体征。

他实在分不出更多的注意力，就只能由着詹姆斯摆布，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他推向了哪里。

詹姆斯则高度专注地评估着周遭，既要立刻判断出合适的逃亡路线，也要留意有没有能让威尔躲藏的地方。

但在最深的夜色中，即便他有狼一样的眼睛，也很难做到面面俱到。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形下感知时间。

当第一束探照灯亮起的时候，威尔几乎以为这是提前到来的白日。

有这第一束光的援助，他们立刻就能看清追在身后的一群身着黑衣的杀手们。

屠夫的人逐渐占据了优势，在拉扯中占据了更多照明的优势和地形的先机。

詹姆斯因此多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很快就寻找到了一片由雨布盖着的建材堆。

他紧急拉住了威尔的手臂，飞快地掀起雨布的一角，踢开那下面的杂物，为威尔腾出了空间，然后将他和小贝尼托一起藏匿在了雨布之下。

他来不及吩咐任何事，便要匆忙地落下手中的雨布。就在这时，威尔却伸手阻拦了他一下。

“等等！”威尔说着，伸手去扯自己身上的快脱装置。这还是他们临出门前，詹姆斯在为他穿上这件防弹背心时，顺便教给他的小知识。

威尔胡乱地掀掉自己身上的保命装备，强硬地塞回詹姆斯手里。

不必他多说什么，詹姆斯就知道他的用意。

詹姆斯在探照灯的光亮中，无声地笑了笑，接过了威尔的好意。

他抓着雨布边缘的手再次落下，然而这次，却是他自己突然停住了动作。

“栖水岛。”

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周遭的嘈杂里。

威尔仓促地追问：“什么？”

詹姆斯半蹲在地上，带着与当下的场合格格不入的轻松，笑着看向威尔，“我老家的那座小岛。”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再说，对战的枪声就已经临近。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深深地看了威尔最后一眼，然后果断地落下手中的防水布，转身跃向了另一侧。

威尔在再次来临的黑暗中听见交火的枪声离他越来越远。

他抱着怀里的小贝尼托，触着他归于平稳的心跳声，心领神会地替詹姆斯补全了后半句：“我等你回来……一起去。”

日出的光芒逐渐从海平线升起，探照灯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威尔在寂静的雨布之下，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