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行驶不到三个小时,苏荷就有些困了。
车上提供的咖啡并不管用,苏荷越喝越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喝安眠药。
苏荷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困意席卷而来。
她又瞅了眼旁边的人。
他还是专心致志地阅读着那本西藏路书,全然不被身边事打扰。
与他在海边的模样有些反差。
那会儿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颓废,像是经历了某些重大的事情或者工作上的压力才坐在海边,通过尼古丁短暂麻痹神经。
如今看来,倒像是她想得太多,也许人家只是百无聊赖在海边看看风景散散心。
她在对他的想象中缓缓睡去。
谷屿合上书,偏头活动了一下颈侧,摘下眼镜时目光不经意地侧过去,指尖停了一瞬。
苏荷的头微微倚在车窗上,细长的睫毛垂在眼底,轻颤间落下一层淡淡的影子。
呼吸被压得很轻,几乎没有声息,只在胸口起伏出极浅的节奏。
随着车厢的晃动,她的头也稍微偏了一下,又停住。
窗外的光明暗交替着掠进车厢,落在她的侧脸上,使她的轮廓变得柔软而安静,连时间都像被放慢。
他没有再翻页。
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女孩,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久。
列车驶进隧道,车窗上映出她的影子,也映着他迟迟没有收回的视线。
谷屿感觉耳后温热,他低低地呼了一口气,摸着后颈的手轻轻落下,顺势把目光挪开。
列车驶出隧道,日光骤然涌入车厢内,刺眼的光芒使苏荷眉心一紧,连带身体也轻微颤抖一下。
谷屿以为是车厢内冷气开得太猛,她觉得冷。
他问乘务员要了一张薄毯。
毯子展开时,谷屿停顿了一下,将动作放至最慢,像是确认她不会被惊动,才轻轻覆在苏荷身上。
边角顺着她的肩落下去,他的指腹极轻地压了压,把那一点不服帖的地方抚平。
直到收回手,动作依旧克制。
苏荷醒来后,薄毯也随着身体的动作滑落。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毯子,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他没再看书,而是安静地划着手机屏幕,脸上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态。
注意到她的茫然,他说:“乘务员给的。” 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
苏荷再一次警告自己不要多想。
时间走到下午,列车即将抵达途径站星城,苏荷打算下车活动活动四肢。
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连绵的山影渐渐退到远处,只剩低缓的地平线在她眼前展开。
偶尔经过田园,田野一块一块被整齐分划,水渠在其间蜿蜒,在太阳的照射下隐约闪着水光。
苏荷的视野一下被拉得很开,那种空旷让她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她忍不住拿出手机记录眼前的这一幕。
取景框里,谷屿的身影依稀倒映在车窗上。
他很安静,几乎与车窗外的宁静融为一体。
苏荷摁下快门,又有些心虚地将手机收起。
她在心虚什么?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苏荷觉得自从遇到了他,她的情绪如同被他拉扯着一样,难以自控。
她不理解这样的感觉由来。
列车稳稳停在星城站,星城冬天下午只有不到十度,苏荷出车门后被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冷得打了个哆嗦。
和鹭城相比,星城气温要低许多。
但她仍然对这陌生的城市充满新鲜感。
这使她更加好奇,西藏那边会是什么样的气候?会下雪吗?
回到车厢,苏荷胃部传来一阵不适感,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饭。
苏荷竭力抑制着,但谷屿还是瞧见她的手在腹前停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
他起身。
苏荷见他走远,才翻包找胃药。
工作落下的老毛病居然在旅行第一天就发作,苏荷只觉得倒霉。
但也不能怪谁,是她自己没吃饭。
从包里找到了药,苏荷欲要起身去装一杯热水。
只见谷屿缓缓向她的方向走回,手里多了一杯温水和一份面包。
他没有递到她面前,只是放在她手边,动作依旧很轻。
“垫一下。” 她听到他说,语气温吞,苏荷似乎还听出一丝怨怼。
苏荷愣了一下。
只见他再次坐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指尖碰到杯身的温度时,苏荷微微一顿。
“谢谢。” 声音很轻,却是她真心。
从未想到会有人接住她的窘迫。
他没有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低到像是苏荷指尖残留的那点温度。
列车再次发动,距离蓉城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苏荷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试探性地问旁边的人。
她总觉得就这样自然地接受了他的东西不太好。
“你是第一次坐这条线吗?”
“不是。”
“那是第几次。” 话音刚落,苏荷都恨不得给自己脑门来上一锤。
她这不是聊天,纯找茬儿呢。
只见谷屿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数不清了,七八次了吧。”
苏荷点点头,心里暗想:竟然去得这么频繁。
“每次都会去西藏吗?”
“不是。”
“第一次去西藏?”
“第二次。”
两人就保持着这般你问我答的形式,谷屿脸上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任由她问着,而他耐心回答。
苏荷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
“两次进藏都是见人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苏荷底气明显不足,连气息都变得不平稳。
谷屿侧过头,正撞进她的目光。
苏荷眼睛湿亮,直直望着他。
被他注视着,使她稍微一顿,却没有躲开。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轻轻屏住呼吸。
苏荷感觉心跳逐渐不受控制。
谷屿看着她脸颊慢慢漾起一圈红晕,连耳尖都染了绯色,活像林间一只活脱的小梅花鹿。
那点若有若无的期待藏在眼底,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谷屿忽然很想逗逗她。
他低头,有意向她再靠拢一些。
“怎么,你很好奇?”
声音近得像贴在她耳侧,苏荷甚至能感受到那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让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没...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说话一下变得结结巴巴,往后挪了一些,拉开距离。
谷屿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神态,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苏荷的臆想罢了。
“去见一个之前旅行途中救助过的一个孩子。”
苏荷整理好情绪,听到他的话怔住。
“你是医生?”
谷屿点头:“儿科医生。”
“还是儿科医生!那在西藏被你救助的孩子很幸运了。” 苏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
听到这里,谷屿只是摇摇头。
“他没那么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
“他患有先天性异位性皮炎,也就是湿疹吧,这是由于免疫系统异常而引起的慢性,复发性皮肤病。加上高原地区干燥,空气湿度低,皮肤水分流失更快,所以他的症状相对来说也会更加严重得多。”
谷屿讲的很慢,似是方便苏荷理解。
“会有什么症状?” 苏荷的紧张情绪一下被揪起,连带着眉毛也皱起,看得谷屿想为她抚平。
“严重细菌感染,哮喘,也会并发其他过敏性疾病。”
“长期瘙痒会导致睡眠障碍,这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 他又补充。
“那现在呢,那孩子好些了吗?” 苏荷着急追问。
“嗯,我带他去当地医院做了过敏原检测,当时也及时住院治疗,走的时候他状态有好转,但高原地区始终不适合他生活。”
“那他的父母怎么没想着带他去其他城市生活?”
谷屿顿了顿,似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苏荷看出了他的为难,不再勉强。
“没关系,不愿说就不说。”
谷屿摇头:“他只和姐姐一起生活,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他们了。”
苏荷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谷屿试着避开话题:“他和姐姐生活得很好,一年来他姐姐也经常和我联络说他的事,已经好很多了。”
苏荷努力咧了咧嘴角,心里还是担忧。
“都会好起来的。”
他淡淡的说出这句话,每个字却重重地落在苏荷心头。
是啊,都会好起来的。好与不好,明天都会到来的。
她又想起姜妁。
“嗯!都会好起来的!” 她发自内心的笑,让谷屿一瞬间失了神。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列车终于抵达尾站蓉城,天光已经换过几轮颜色,车厢里的人群开始涌动。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苏荷没有立刻起身,整个人被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跋涉压得有些迟钝,腿也有些发麻,连站起来都要缓一缓。
谷屿将行李从架子上拿下,连带她的那一份。
“还好吗?” 他关心地询问。
“嗯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不打紧。”
苏荷起身接过行李,再次道谢。
此时蓉城已是晚上九点,她独自跨越两千公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走出车厢,晚上气温骤降,蓉城要比星城更冷。
苏荷将围巾裹紧了些,拖着行李跟着谷屿往出站口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都在想,他们就到这里分道扬镳了吗。
他会在蓉城停留多久,又会什么时候动身前往西藏?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没有一个出口。
尽管他们最终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但他们大概也不会同行了吧。
苏荷不由得有些失落,忽然觉得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小块,冷风袭来便隐隐作痛。
“你要去哪?”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谷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她身后,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苏荷回过头,谷屿身穿一件灰色大衣站在她不远处,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仿佛他才是被遗落的那个。
苏荷将被风吹至脸颊的碎发别至耳后:“我...我去酒店。”
“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谷屿一步步往前。
苏荷一瞬间有些心虚:“还没有...”
说走就走的确勇气可嘉,但她却半点计划都没做。
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谷屿听到答复并不讶异。
“跟我走吧。”
话末,没给苏荷犹豫的时间,谷屿便大步流星地往高铁站外走。
苏荷呆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跟上。
事态永远发展在她预料之外。
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都是五字标题,因为本作者有强迫症...
回归正题!我们男主的真名终于曝光!
而且他真的很会钓 本作者也偷笑了不好意思嘻嘻
乘务员请你大声喊出来到底是谁要的毯子!乘务员不要背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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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冬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