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个小时的休整时间一晃而过。
我扣紧背包搭扣,侧肩把背带往上提了提。
锁骨皮下那道锚定印记安安静静蛰伏,只是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会窜起一丝转瞬即逝的牵扯感,仿佛遥远地下的归墟,正隔着茫茫旷野遥遥注视我。
据点外的戈壁旷野笼罩在冷蒙蒙的晨雾之中,灰黑色改装越野载具停在乱石堆之间,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小队几人陆续登车,我弯腰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燕池末紧跟着在我身侧落座。
耳坠微微发烫,不需要言语,我就能接收到他带着几分担忧的情绪。
郑帆钻进副驾,怀里牢牢抱着那台旧干扰仪器,手指反复拨动旋钮校验屏蔽频段。
一路上他都格外沉默,我心里清楚,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个重病卧床的妹妹。
归墟会复刻心底最渴求的画面,一想到有可能看见妹妹完好无恙的幻影,他整个人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
许远坐上驾驶位,短刀稳妥别在腰侧,引擎低沉轰鸣,破开旷野的寂静。
苏妄坐在前排,便携终端光屏一直亮着,归墟外围监测数据,档案碎片不停滚动,他一边筛查信息,一边留意屏幕上缓慢爬升的精神污染数值。
一想到那个任务之后就彻底失联的旧队友,他的眉头就始终舒展不开。
周庭靠在另一侧车窗,怀里揣着那本泛黄手记,大半时间都在望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荒芜戈壁。
当年他为寻找身为深渊计划实验体的亲人闯入警戒带,险些永远迷失在幻境之中,至今仍是他心底一道不肯轻易触碰的伤疤。
车厢里没有热闹的谈笑,每个人心里都揣着独属于自己的心魔,清楚归墟会把自己最深的遗憾,化作栩栩如生的圈套。
车子向前行驶许久,周遭的风景越来越单调。
连绵戈壁一直铺到视线尽头,枯矮灌木稀稀拉拉扎根在碎石地里,寒风卷着沙粒噼里啪啦拍打车窗。苏妄时不时低头瞥一眼终端,出声提醒我们。
“我们还没有正式踏入警戒带,但归墟向外逸散的精神场域范围比档案记载的更广,污染基线正在缓慢抬升。所有人尽量不要沉陷进回忆,一旦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熟悉的人影与声音,立刻出声提醒身边同伴。”
我闭上眼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着收拢自己的精神。
可越是刻意压制,零碎的过往画面越是不受控制往外冒。锁骨的印记跟着这些记忆碎片一同发烫。
“又被印记拉扯?” 燕池末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睁开眼,轻轻点了下头:“只是一些零碎回忆。”
他不多言语,一缕温凉的暗红色重力异能悄无声息漫过来,那股躁动的灼烧感被缓缓压下去。靠着共生链接,他替我分担了一部分印记传来的精神刺痛。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许远寻了一处背风乱石洼地停下车子,我们就地扎营。
篝火在石块围成的圈中摇曳跳动,橘色火光把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戈壁地面。我们排好轮值的班次,周庭值守上半夜。
等其他人各自休整,他独自走到远离篝火的乱石堆,借着微弱火光翻开那本手记。
纸页上那些颤抖写下的批注,再一次映入我的眼帘,归墟给你最想要的,再夺走你的全部。
我睡不着,起身缓步走到他身边。
听见脚步声,周庭飞快合上本子,转头看向我。旷野的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当年我为什么执意闯入归墟警戒带。”
我脚步顿住,没有否认。
“我有一位亲人,是深渊计划早期的实验体。” 他望向远处沉沉的黑暗,“当初我闯警戒带,一心只想找到他还活着的证据。”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们袒露这段尘封的往事。
“结果我确实看见了他。完完整整,神态、说话的习惯,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笑着朝我走过来。” 周庭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后怕,“我拼着精神快要撕裂的代价,才硬生生挣脱那层幻境。这本手记,就是我侥幸逃出来之后写下的。”
我望着无尽漆黑的远方,心口沉甸甸的。理智全都明白那是幻境,可心底那份期盼,哪里是道理能够轻易抹平。
“我懂。” 我低声说,“可心里那份念想,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我不是劝你彻底放下念想。” 周庭淡淡说道,“只是希望你提前做好落空的准备。无论最后等待你的是真相还是骗局,都要有接受结果的心理。”
篝火那边,燕池末的目光遥遥落过来,颈侧耳坠传来一缕淡淡的担忧。
后半夜换班完毕,众人重新登车赶路。
又行驶数个钟头,空气之中缓缓浮起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黏腻地贴在车窗玻璃上。手环检测仪上的污染数值跳升速度明显加快,红色告警灯光间歇闪烁。
苏妄的终端弹出刺眼告警弹窗:“距离归墟地表入口还有三十公里,正式踏入警戒带范围。所有人贴上精神抑制贴片,仪器保持常开。从现在开始,归墟已经可以向外投射细碎幻听,幻视。”
郑帆把一板冰凉的贴片挨个分发。撕开包装贴在太阳穴,一股镇定的凉意顺着神经缓缓散开,稍稍抚平脑海里翻涌的杂念。
贴片刚贴上的一瞬间,我锁骨下的印记猛地骤然滚烫。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震颤,灼热顺着骨头向四肢蔓延,耳边飘来一声极为熟悉的呼唤,声音像极了吴序。
“小因。”
只有短短一声,转瞬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我的身子控制不住一晃。燕池末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扣住我的肩膀,汹涌又柔和的暗红色异能瞬间铺开,硬生生挡下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神冲击。
“听见幻听了?” 他的声音紧绷。
我喘着粗气,指尖攥紧衣服布料:“嗯,就一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还没到研究所本体,外围警戒带就已经能够制造幻听。” 苏妄神色愈发凝重,“很难想象地下研究所内部,精神场域的烈度会恐怖到什么地步。”
许远握紧方向盘,载具破开灰雾继续向前行进。
没过多久,前方的大地赫然裂开一道巨大塌陷坑洞,黑黢黢的巨坑横亘在茫茫荒原之上,如同大地被撕开一道狰狞伤口。锈蚀扭曲的钢筋,老旧金属构件从坑壁裸露出来,一路向下沉没进浓稠不见底的黑暗。
归墟,到了。
车子在坑洞边缘停稳。推开车门,阴冷潮湿的风从坑底翻涌上来,裹挟着金属锈蚀与腐朽的气息。灰雾在坑口盘旋沉降,向下望去,完全看不见底层实验舱,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深黑暗。
我们挨个下车,手环检测仪的数值持续走高,红色警示不停闪烁。
我站在坑边,低头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锁骨印记持续发烫,来自地底源头的牵引,前所未有的清晰。
燕池末走到我的身侧,伸手轻轻勾住我的手腕,掌心温度安稳可靠。 “准备好了吗。”
我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雾气,意识深处,海市蜃楼的精神力悄然蓄势。 “嗯,走吧。”
周庭握紧腰间短刀,冰系异能在指尖凝结出一层薄冰,率先迈步走向坑口那道锈迹斑斑的下行金属阶梯。 “我开路,跟紧。记住互相提醒,死守撤退底线。”
我们一行人的身影,顺着锈蚀斑驳的金属阶梯,一步一步,踏入归墟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