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金属阶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脚踩上去会发出漫长而沉闷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封闭的竖井里往下滚,滚到很深的地方才消失。头顶那道来自地面的天光被厚重灰雾一层层吞掉,走了大约两百级台阶之后,最后一点残白也彻底看不见了。
我们靠在头灯的光柱往下走。光柱很窄,只照得出前方三四米的距离,光里浮着细碎的、说不出是什么的颗粒,缓慢地打着旋。
潮湿的铁锈味一层一层加重,混着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像许多年前封在这里的消毒水,如今已经发酵成了别的什么。
腕间的检测仪亮着稳定的浅红,数值比坑口又跳了一截。我把呼吸放慢,尽量不去想那串数字。
周庭走在最前面。冰系异能在他指尖凝成一层薄薄的甲,冷白的光贴着掌心,映得他手背上的旧疤很清楚。他的头灯扫来扫去,扫过每一处可能藏着东西的阴影。
"上层是当年守卫驻扎的营房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格外清楚,"档案里记录的是残留少量自动防卫机械,还有零散残念。这一层的幻境不成形,大多只是无意识的残响,别主动惊扰,绕开就行。"
许远贴着通道右侧走,短刀已经出了半鞘,火焰异能收在掌心,只留一线微光在刃口上游走。他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动,扫头顶可能塌落的地方。
郑帆跟在他斜后方,怀里抱着那台旧干扰仪,屏幕波形跳得乱。
苏妄捧着终端,边走边记录精神场域的波动曲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岔路。
燕池末就在我左手边,和我只隔半步。
他没说话,但那股暗红色的重力异能无声无息地铺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我整个左侧。颈侧的共生耳坠微微发烫,他的情绪稳稳传过来:警戒,克制,还有一点点被压住的紧。
主通道很长,两侧的营房大半开着门,有些门还挂在铰链上晃,风从深处吹过来时会轻轻摆一下。
我跟着队伍,眼睛尽量只看着脚下和正前方。
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左侧第三间营房的门口,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一支笔。
只是一支钢笔,深灰色的笔杆,笔帽边缘磨掉了一小块漆,笔夹微微歪着。
我认得它。
吴序从前一直用那支笔。
他写观测记录,写实验数据,给我在课本边角画小箭头,用的都是它。他甚至拿它在我手背上画过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齿轮,说 "你看,齿轮转起来,什么都咬得住"。
我盯着那支笔,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屋里的杂物慢慢模糊了。桌椅,铁柜,堆积的旧纸箱,一层一层退到很远的地方。
耳边开始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慢,像谁在灯下耐心地翻资料。然后是一道温和的男声,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小因,别站在风口。过来。"
我的脊椎一凉。
那声音和警戒带外听到的那一句,是同一个。
和真实的吴序,一模一样。
我几乎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旧式墨水的味道。
"吴因。"
第二道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来,很近,带着温度。
那是燕池末。
我猛地回过神。指尖已经掐进掌心里,指甲压出的钝痛把我从那层柔和里硬拽了出来。
面前是空房间。落满灰尘的旧桌子,没有人,没有翻动纸张的手。没有灯。
那只是一段残响。专门用来钓我的残响。
"别盯着看。" 燕池末的胳膊轻轻抵了抵我的后背,"它在试探。"
我把视线挪开,跟上队伍,喉咙发紧,只应了一声:"知道。"
我没有回头看。
通道又走了几十米。前面的郑帆忽然停下了。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目光直直地钉在通道另一头一间营房的窗口上。手里那台干扰仪的屏幕在剧烈抖动,边缘发出细微的杂音。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扇窗是空的。玻璃布满蛛网状的裂痕,窗台积着厚厚的灰,窗后一片黑。
可郑帆的呼吸乱了。很清楚地乱了两拍。
"妹妹。"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气,"药我给你带来了。这次的真的有效,这一批是……"
他没有说完,但右脚已经往前挪了半步。
"郑帆!" 许远一步就跨了过去,抬手扣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硬生生把人拽住,"那边没人!!!"
郑帆的肩膀剧烈地一颤。他还在看那扇窗,眼睛里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人在盯着自己最想看见的东西时的眼神,亮的,又疼的。
苏妄快步上前,从包里抽出备用镇定贴片,按在郑帆另一侧太阳穴,一边按一边压着他的下颌把药剂送进去。
"深呼吸。" 苏妄的声音很稳,"吸气。数三下,吐。"
贴片起作用很快。郑帆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往后一退,靠到了墙上。
茫然眨了眨眼,两三秒之后,他才真正看清面前的人。
冷汗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他低头看看自己发抖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苦笑了一下。
"抱歉。" 他说,"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刚才看见她靠在窗边,脸色很好,一点都不像病着的样子,她朝我伸手,说药拿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她想回家。"
这句话说出来,通道里安静了两秒。
"上层的残念只是试探。" 苏妄收起药包,语气沉下来,"烈度不高,但准。它在挨个碰我们的软肋,测我们的底线。你们记住,后面中层的幻境是成型的,全息,比这个难挣脱得多。到那一层,光靠掐手心是不够的。"
郑帆靠着墙缓了几口气,把干扰仪重新抱好,低头调频段。他脸色还是白的,但手已经不抖了,眼神也重新变回那种绷着的警惕。
"我没事了。" 他说,"继续走。"
苏妄点头,正要跟上队伍,终端屏幕上的波动曲线骤然剧烈上扬。
她脚步不自觉顿在原地,视线被通道角落那一堆腐烂散开的旧帆布背包牢牢勾住。那些是当年任务遗落下来的装备残骸。
耳边,一道熟悉的男声轻飘飘浮出来,不远不近,像是就蹲在那堆行李旁边。
"苏妄,等我一下。这边通道塌了,我的装备卡在这里。"
苏妄脚步僵住,指尖下意识攥紧领口,那块缝在内侧的旧队徽布片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别往前走,老齐。" 她无意识低声回应,声音很轻。
"马上就好。你别把我的装备落下。" 那道声音继续传来,幻象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眼前角落依旧只有一堆腐朽破烂的背包。
苏妄闭紧双眼,狠狠掐住虎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苏妄。"
周庭察觉到她状态不对,立刻出声提醒,语调干脆。
苏妄猛地睁开眼,眼底那层恍惚一点点褪去,胸口微微起伏。
"没事。" 她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有些沙哑。
"不要对话。" 周庭淡淡提醒,"一旦你开始应答,幻境就会抓住你的思绪继续往下编织。"
"知道了。" 苏妄点头,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薄汗,把终端重新抱稳。
"每个人都被点了一遍。" 周庭转过身,头灯照向通道尽头,"走。"
又往前一行。转过一个弯,通道分成两条。
周庭站在岔路中间,头灯分别扫过左边和右边。
左边的通道墙面斑驳,有早年用炭笔写下的字迹。字很小,排得很密,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一笔一笔慢慢写上去的。有些已经被霉斑吃掉了大半。
周庭看着那些字,站了大概三四秒。
我离他几步远,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眼尾掠过几乎是错觉的怅然。
他指尖在裤子口袋外面按了按,那本手记就放在那里。
不用他开口,我也明白那里面有什么。
那条岔道里,躺着他这几个亲人,实验体,拼了命也没敢确认的那张脸。
他收回目光,抬手指向右方。
"走这边。通往中层观测舱的主路。左边是废弃储物间,风险未知,绕开。"声音平静,听不出一点异样。可他刚刚确实被勾了一下,他刚绕开的那个选择。
队伍重新排开,往右走。
接下来的一段路,幻境没有再爆发。可是低语一直没停过。
有人在远处低声翻档案,纸页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有人在某个房间里念编号,念到一半忽然停住。还有人在通道尽头喊名字,喊得模模糊糊,喊一声,停一段,再喊一声。
它们不大不小,正好卡在 "能听清" 和 "听不清" 之间,专门引诱你回头停下,去找声源。
我走得很难受。这些声音像是有钩子,每一声都往耳朵里拉一下,我每走十几步就得刻意把注意力拽回来,回到脚下的铁板、前面的周庭、身侧的燕池末。
"还有多久?" 许远低声问。
"两百米左右。" 周庭答,"前面应该就是闸门。"
燕池末靠近我,侧过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等走到闸门,我就动手。" 他说,"切断之后,印记不会消失,只是暂时断开和归墟源头的牵引,外面的敌人没法顺着信标锁定我们,但幻境照样会攻击。"
"好,知道了。" 我说。
"还有那个约定。" 燕池末看着我,"你会怨我,我认。但我不会让你走到他面前。"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明白他。我比谁都明白他。可我也清楚自己没办法给他一个干净的承诺。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
闸门半掩着,门缝里不断渗出浓稠的雾气。那雾比外面厚得多,几乎像水一样,贴着地面往外流。空气一冷,冷得刺人。
手环检测仪疯狂跳升。红色的警示灯连续闪烁,从间歇闪变成了急促闪。
闸门上方还挂着一块残存的标识牌,字迹被锈蚀吃掉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观测区入口非授权禁止通行。
中层。
我盯着那道门缝。
雾里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东西都有。
燕池末抬起手,暗红色的重力异能在掌心凝聚,光在他指缝间流转,越来越亮。
"准备好了?"他问我。
我吸进一口冷雾。海市蜃楼的精神力在意识深处压着,像一汪安静的随时能漫出来的水。
"好了。"
周庭握紧短刀,冰棱在指尖亮起来。他侧身从门缝挤进去。
"跟上,进入中层。"
我们一个接一个穿过了那道闸门。
雾扑过来,把我们整个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