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雪果然又下得大了,整座山都蒙在白茫茫的雪雾里,我正琢磨着怎么偷偷溜下山,院门就被敲响了,是未呈端着早饭过来,放在桌上的时候指尖扫过我的腕,那里的烫意又猛地翻了上来。
他抬头看我,笑意温温的:“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我拢了拢袖口,把烫意遮进去,含糊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搭着的那件外衣,顿了顿,才开口说:“掌门刚才召所有人议事,说这几日山中有魔物出没,已经伤了两个下山的弟子,让所有弟子都不得私自下山,你昨天刚从山下回来,刚好今日跟着我们一同巡山。”
我心里一沉,刚要开口说不去,他已经伸手过来拉我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共生纹,我就烫得猛地抽回手,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盯着我的袖口看了片刻,轻声道:“怎么,那个守山人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我捏着袖口的布料,迎着他的目光,没打算绕弯子:“我必须去找他,我有事情要问清楚。”
未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指尖搭在佩剑上擦过,声线冷了些:“你就那么确定,那个人是你要找的?你就不怕他是魔物变的,引你下山丢了性命?”
我犹豫的开了口:“是不是,我要见了才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撩开发丝露出耳后的金色坠饰和共生纹纹路契合的淡红印记:“你.....为什么偏偏要去信一个山上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可共生纹对两个人发烫,我总得弄明白是为什么。”
未呈没说话,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顿了顿,声音隔着风雪飘过来:“我拦不住你,你自己小心,等你弄清楚了,记得回来。”
我攥着门框愣了愣,他已经拉开门走了,雪片顺着门缝卷进来,落在我脚边,凉得像一块小小的冰。
我把燕迟的外衣叠好收进包袱,攥着那枚青玉扣揣进怀里,翻后院的矮墙溜了出去,下山的路被新雪盖得严实,我踩着昨天留下的脚印一步步往下走,怀里的青玉扣温温的,腕间的烫意一路跟着我,越来越沉。
快走到昨天那片木棚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树下站着人,雪狐蜷在他脚边,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风雪染白了他肩头的发,看见我来,眼睛弯起来,还是那副亮得像攒了星星的样子,朝我伸出手:“我等你好久了。”
我脚步骤顿了顿,盯着他伸出来的手,腕间的烫意突然烧得厉害,几乎要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
我按着发烫的手腕往前走,刚走到他面前,指尖还没碰到他的手,就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牵扯痛感,和未呈耳后的印记隐隐共鸣着——原来真的是这样,两块半的纹路,同时在两个人身上亮起。
风雪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我睁着眼,听见老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砸在脚边的雪地里,闷响一声。
燕迟看着我发白的脸色,指尖顿在半空,轻声问:“原来你身边已经有另一个带纹路的人了?”
我咬了咬唇,刚要开口,腕间的共生纹突然烫得我浑身一抽,纹路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紧接着身后传来佩剑出鞘的轻响,未呈的声音隔着风雪撞过来,冷得像山巅积了百年的冰:“把手拿开。”
我猛地回头,未呈站在不远处的雪堆里,衣摆沾了雪,指尖扣着剑柄,耳后的印记亮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盯着燕迟,眼睛里一点温笑都没了:“魔物装成凡人引修士下山,我见过不止一个,你到底是谁?”
燕迟没回头,只是把雪狐往身后拨了拨,缓缓转过身,笑意淡了下去,抬手解开领口的衣扣,露出颈间半块淡红的纹路,刚好和我、未呈的都能对上。
风把雪吹得打了个旋,我盯着那三块错开的淡红纹路,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未呈的呼吸沉了下去,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刃上落的雪簌簌往下掉:“怎么会有三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先前想好的所有疑问全卡在喉咙里,只重复着最荒谬的那个念头:共生纹从来都是两两相合,怎么会同时牵系三个人?
燕迟扣好领口,眼尾扫过未呈泛着冷光的剑刃,声音还是稳的:“我跟你一样,也是来寻答案的。”
未呈没松劲,剑尖往地上压了压,积雪溅起来:“答案?什么答案需要你躲在这荒山野岭里,引着他私自下山?”
燕迟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把我挡在他身后,腕间也隐隐泛起淡红的光,低声对未呈说:“他身上的纹路发烫的时候,你就没动过心?没想着找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三个的纹路能拼完整,这不是巧合。”
未呈的目光扫过我发烫的手腕,语气更冷:“他是我最宝贵的师弟,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出来插一脚?”
我往前挤了挤,按住未呈握剑的手,刚要说话,三块纹路同时烧了起来,我眼前一黑,耳里突然灌进来许多模糊的声音,像是很多年前的旧话,隔着层层风雪飘过来,断断续续凑不成完整的句子。
就在此刻,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出来:这是我的雷劫。
未呈攥着我的手腕把我往他身后拉,声音绷得发紧:“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引动雷劫?”纹路的灼热度还在往上翻,我脚软得站不住,燕迟伸手扶了我一把,雪狐叼着我的衣摆往老树的树洞那边拖,他很快反应过来:“树洞能避一避,先躲进去再说法!”
风跟着雷声炸得更猛,雪片砸得脸发疼,我被两个人架着往树洞走,刚踩进去站稳,一道紫雷就劈在了刚才我们站着的地方,树干晃了晃,积雪哗啦啦掉了我们一身。
未呈还对着燕迟握着剑,树洞空间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剑刃就横在两人中间,谁都没先松劲。
我欲哭无泪的想着我连第一个任务都没完成就要折在这了吗,主系统,你真要玩死我啊。
紫雷还在外面一道接一道劈着,震得树洞都跟着抖,我靠在潮湿的树壁上,浑身软得提不起劲,腕间的灼烫混着雷劫翻涌的灵力,顶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燕迟先松了手,掏出来怀里揣的干帕子,递过来想擦我脸上的雪水,未呈抬剑往中间横了横,剑尖扫过燕迟的手腕,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一下子渗出来,落在积雪上染开小小的红痕。
燕迟没皱眉,只是抬眼看向未呈,语气淡了些:“现在他雷劫当前,你还要跟我争?”
未呈脸色没松,握着剑的手却偏了偏,侧身挡在我和燕迟中间,伸手摸出来怀里的养魂丹往我嘴边塞,指尖抖得厉害,连药都差点掉在地上:“含着,稳住灵力,别被纹路带偏了心神。”
我含着丹药,甜涩的药味漫开,灵力稍稍稳了些,抬头就看见未呈耳后的印记还亮得发红,他盯着外面翻滚的雷云,声音压得很低:“三块共生纹这件事,等你熬过雷劫,我们再慢慢算。”
外面的紫雷劈得更凶了,树洞口的老枝被劈断,带着火星滚进树洞,雪狐嗷呜一声躲到我脚边,把尾巴卷得紧紧的。
燕迟弯腰把断枝踢出去,随手掏出来一张避雷符贴在树洞入口,淡金色的光罩撑起来,劈下来的雷打在光罩上,震得符纸微微发颤,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看着未呈冷下来的脸,开口道:“我不是魔物。”
未呈没接话,只是伸手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替我接住掉下来的碎雪,指尖轻轻按在我腕间的纹路上,灼烫居然稍稍退了一点,我听见他声音发闷,贴在我耳边说:“别怕,我在这里,雷劫过了就没事了。”
说话间最粗的一道紫雷劈下来,光罩晃了晃,裂开一道细细的缝,我眼前的黑更重了,想着还是躲不过了吗。
我慢慢的走出树洞,不顾他们的阻挠伸手去接那道劈到跟前的紫雷,被打的感觉真不好受,我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灵力跟着纹路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我能感觉到身后两个人被雷光弹开,温热的血溅在我后背,可我连回头看看都做不到,只能咬着牙撑着,等着这道雷劈完。
紫雷顺着胳膊往下钻,往腕间的共生纹里涌,我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堆碎掉的记忆,一些鸣笛声被呼喊的名字,有个人抓紧我的手。
雷光散的时候我撑不住往下倒,被一左一右两只手稳稳扶住,燕迟擦了擦我嘴角的血,指尖碰过我腕间的纹路,听不清声音,我只看到了嘴一张一合。
昏迷之前脑子中炸开一个想法,究竟是如何进入的副本,只记得系统发布任务,让我来完成副本,获得足够多的积分,在此之前的记忆全是一片模糊,就像被人硬生生从完整的记忆里挖掉了一块。
再睁眼的时候,雷已经停了,树洞外的风雪小了些,暖烘烘的气息裹着我,我动了动手指,鼻尖先撞上带着松针香的衣襟,一抬头就撞进未呈压着担忧的眼睛里,他看见我醒了,指尖猛地收紧,扣着我后颈的力道重了些,又很快放轻:“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没等出声,一杯温水就递到了嘴边,燕迟坐在对面,手腕上缠了干净的布条,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看见我看过来,只是把杯子又往我这边送了送:“先喝口水缓一缓,你的灵力现在稳了,纹路也不烫了。”
我就着未呈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嗓子舒服了些,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间,淡红的纹路安安静静贴在皮肤上,一点灼烫都没了,再抬眼去看未呈耳后和燕迟颈间,三块纹路都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些炸开的碎记忆还在脑子里飘,我抓着最清晰的那部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我好像忘了什么。”
未呈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他指腹蹭过我腕间的纹路,声音带着还没散的后怕:“忘了就忘了,不重要,只要你醒了就好。”
燕迟却往前倾了倾身,指尖点了点自己颈间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忘的恐怕不只是只有一件事。”我看着他,脑子里还是乱的发涨。
我皱着眉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刚要再开口,就听见树洞口传来踩雪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掌门弟子带着警惕的喊声,隔着淡金色的避雷符光罩飘进来:“未呈师弟?你在这里吗?掌门说你跟着私自下山的师弟追过来,让我们过来接应。”
未呈脸色一沉,顺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指尖重新扣回剑柄,抬眼看向燕迟,眼神里还是带着防备:“你先跟我们回山门,这件事,不能让掌门知道。”
燕迟扫了一眼树洞口越来越近的光影,点了点头,弯腰捞起蜷在脚边睡熟的雪狐,起身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等回了安全的地方,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未呈没吭声,先扶着我站起身,推开树洞口的符纸走了出去,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掌门弟子看见燕迟吓了一跳,手立刻搭在了佩剑上,未呈抬了抬手拦住他,声线还带着未平的冷意:“他不是魔物,是我带回去的,有什么事我跟掌门解释。”
那人将信将疑地收了手,目光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多问,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往山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