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未呈半扶半搀着走在中间,燕迟跟在我身侧,怀里的青玉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温温地贴在心口,那些碎掉的记忆又开始慢慢往一起凑,我走着走着,未呈忽然俯身悄悄开口问了一句:“你如果只能选一个,你要怎么选?”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应声,胸口的青玉扣烫得更明显了些。
我能感觉到身侧燕迟的脚步也顿了半秒,风卷着雪地里的松香吹过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暖意,却吹不散三个人之间绷着的那点沉默。
我攥了攥怀里的衣角,张了张嘴,刚想说我现在还没想清楚,腕间淡下去的纹路突然又轻轻烫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什么——从一开始共生纹发烫引我下山,到雷劫里涌进来的碎记忆,再到三块能拼成完整形状的纹路,所有的事都缠在一起,我连自己忘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哪里能说得出要选谁。
未呈见我不说话,扶着我腰的手又紧了紧,没再追问,只是沉默着往山上走,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发慌的心上。
快走到山门的时候,我终于攒出一点力气,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燕迟,他刚好也在看我,眼睛还是亮的,见我看过来,他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先别急。
进了山门,未呈直接把我带回了他的住处,让掌门弟子回去复命,只说燕迟是我远房的表兄,过来寻亲,暂时在山上住下,掌门那边他去交代。
那人走了之后,院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未呈给我倒了杯热姜茶,递到我手里,转身看向靠在桌边站着的燕迟:“现在可以说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燕迟把醒过来的雪狐放在地上,抬眼看向我,指尖又碰了碰自己颈间的纹路,开口慢慢说了起来。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俩都是燕池末。”
我端着姜茶的手晃了晃,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未呈立刻抽了帕子过来给我擦手,指尖绷得发凉,我听见他声音也冷:“嗯,我会问你选谁,也是知道自己是他,换句话说我和他拥有同一个灵魂。”
燕迟看着未呈说道:“同一块灵魂裂成了两半,分别在两个人身上,才会同时长出和你相合的共生纹——系统突然出错,就变成现在的局面,一开始我们俩都没有记忆,是因为共生纹,才能慢慢想起。”
我盯着燕迟,指尖抖得姜茶都快握不住:“所以……系统一开始把任务给我,要我找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是被分开的半个灵魂?”
燕迟点了点头,刚要接着说,院门外突然传来掌门叩门的声音,声音沉得压着怒气:“未呈,你出来,我知道你把人带回来。”未呈立刻把我护到身后,抬手按紧了剑柄,抬眼看向燕迟,皱了皱眉:“掌门怎么会这么快知道这件事。”
燕迟脚步轻移站到我另一侧,雪狐警惕地弓起背,对着门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呜咽,我攥紧手里的姜茶杯,温热的茶水根本压不住手心的凉——掌门早在我们入山门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弟子接应,想来是那弟子回去复命的时候说了燕迟的异常,引着掌门亲自过来了。
未呈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开口,声线稳得听不出慌乱:“掌门,有事我们开门说,您别激动,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说着缓缓挪到门边,指尖刚碰到门,院门就被外面的灵力撞得晃了晃,木门吱呀一声裂开细缝,掌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宗门长老特有的威严:“不是我想的那样?荒山野岭带回身份不明的人,你是想瞒着整个宗门,让魔物把我们苍山门一锅端了吗?”
燕迟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掌门,我不是魔物。”
门外静了一瞬,紧接着灵力撞得更猛,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掌门带着一众长老站在院子里,雪落在他花白的发顶,他抬手指着燕迟,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腕间颈间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语气气得发颤:“不是魔物?共生纹从来都是两两成对,三块纹路同出,不是魔物搞鬼是什么!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除了这个魔物,保住我们苍山门的根基!”
话音落,长老们已经把剑拔了出来,灵力翻涌着压得院子里的雪都往下落,未呈横剑挡在我和燕迟身前,对着掌门躬身一拜:“掌门,此事另有隐情,三块纹路不是魔物作祟,求您给我们一炷香的时间,把事情说清楚。”
掌门眉头拧得死紧,剑刃已经出鞘一半:“隐情?你从小在苍山门长大,我信你,可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我不能信,今天他必须死。”
我咬了咬唇从未呈身后走出来,腕间的纹路又轻轻烫了一下,我对着掌门躬身行礼,把燕迟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完之后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过檐角雪块掉落的轻响,掌门的脸色变了又变,盯着燕迟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灵魂分裂?同出一人?这种荒唐事,你让我怎么信?吴清怎么你也跟着胡闹?”
我正想开口再解释,燕迟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自己往前走了一步,颈间的纹路迎着天光微微亮了起来:“掌门不妨探一探我的灵脉,我若是魔物,灵脉里必然会有魔气,一探便知。”
掌门沉吟片刻,对着身边的长老递了个眼色,那长老提着剑走近,指尖搭在燕迟的腕口凝神探了半刻,脸色松了些,对着掌门摇了摇头:“灵脉干净,没有魔气,和我们修的是同一种心法。”
掌门的脸色这才缓了些,却还是拧着眉看向我:“那三块共生纹的事,你又怎么说?自古共生纹都是天定道侣的印记,怎么会平白多出一块来?”
未呈往前站了站,把我护回身后,对着掌门沉声道:“这件事因他而起,我和燕迟都愿意等他记起前因后果,也绝不会给苍山门带来祸事,求掌门容我们一些时日,若是真出了问题,我一人承担。”
掌门盯着我们三个看了许久,雪落在院中央的梅枝上,压得花枝轻轻晃,他才缓缓收了剑,摆了摆手:“罢了,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若是三个月后你们说不清楚前因后果,燕迟必须离开苍山门,这件事,没得商量。”
说完,他带着一众长老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的时候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吴清,语气软了些:“你从小清醒,我信你不会做错事,别让我失望。”
吴清躬身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紧绷的气压一下子散了,我腿一软差点坐到台阶上,未呈连忙伸手扶住我,把我搀回屋里暖炉边坐下,又添了块炭进去,火苗窜起来,烘得浑身都暖了。
雪狐蹭到我脚边,蜷成一团打呼噜,我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好半天才出声:“所以,燕池末本来就是一个人,因为系统出错,灵魂才分成了两半,进了两个身体里?”
燕迟坐在我对面,端起桌上放凉的姜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当初系统传送的时候出了问题,我们本来是同一个人,结果被拆成了两个。”
未呈坐在我身边,手一直握着我的手腕,指尖轻轻蹭着我腕间的纹路:“你想好了吗,你要选谁?”
“我不知道。”
我低头盯着炉子里跳跃的火光,声音轻得像是要被火苗卷走,未呈握着我的手顿了顿,指腹的温度慢慢沉了下去,燕迟放在桌沿的手指蜷了蜷,没出声,屋子里只有暖炉里炭块噼啪开裂的轻响,还有雪狐均匀的呼噜声,衬得满室的沉默都发沉。
过了好一会儿,燕迟才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放得更轻:“不着急,我们等你,三个月够你慢慢想。”
他抬眼扫过我心口微微鼓起来的衣襟,那里贴着发烫的青玉扣,“你心口那枚扣,从我见你第一眼就带着,它本来就是燕池末给你的,等你记起来了,自然就知道该选谁了。”
未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心口,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发烫的扣子,没再说逼我的话,只是起身给我续了一杯热姜茶,热气氤氲着模糊了他的眉眼:“先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急。”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一左一右两个眉眼有七分相似的人,胸口的青玉扣还在温温地发烫。
之后的日子,日子过得平静,我每天跟着未呈在院子里晒太阳养灵力,燕迟也安安分分住下来,只偶尔带着雪狐去后山转,从来不多说什么,也不逼我给出答案。
只是每到夜里,我都会被零碎的记忆扎醒,梦里一会是未呈握着剑替我挡风雪的样子,一会是燕迟在雷劫里伸手拉我的温度,醒过来心口的青玉扣就烫得厉害,那些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出完整的模样。
这天我照着镜子摸自己腕间的纹路,忽然发现纹路比前几日又深了些,还带着轻轻的痒,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我想起小时候最喜欢吃糖人,便揣了银子出门,刚走到巷口,腕间突然猛地一烫,我脚下一软,扶住墙才站稳。
眼前忽然涌入大片刺目的白光,那些在心底攒了许久的、零散的碎记忆,此刻像是被人猛地一股脑全泼进了一个空荡荡的相框里,瞬间便自行拼凑、粘连,浮现出一幅幅清晰而完整的画面——想起了一段属于我却又仿佛不属于我的记忆,在我尚未真正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刻,当冰冷的系统刚刚将任务派发下来,那幽蓝的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行字:“寻找心仪人物并完成组队任务”。
我还对着那行字轻松地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想着,不就是找个人组队吗,能有什么难的。
记忆中见到燕池末的情景,他几乎是在听清我意图的瞬间就冷淡地拒绝了,语气斩钉截铁,说他这辈子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想自己一个人过副本,根本不需要什么队友。
我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固执,硬是赖在他那简陋的居所门口,足足蹲守了三天,连随身带的、本打算用作“贿赂”的桂花糕都自己吃完了,他才终于被磨得没了脾气,皱着眉勉强松口,让我进了门。
想起和他并肩闯过危机四伏的妖兽林,一只隐匿的毒兽骤然发难,他毫不犹豫地侧身替我挡下那记泛着幽光的毒爪,半个胳膊顷刻间肿胀发黑,他却还强撑着笑意,把仅剩的最后一粒解毒丹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想起我们在极寒冰原深处苦苦搜寻秘境钥匙,暴风雪几乎要将人吞噬,积雪深及腰部,他一把将我裹进他厚实的裘衣里,用身体为我挡住凛冽寒风,自己后背凝结了厚厚的冰层,环抱我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想起最后决战那恐怖终极boss的关头,生死一瞬,他为了护住身后的我,竟硬生生用身体扛下了boss那蓄满全力的致命一击,气息微弱时,他染血的嘴角似乎还努力向上弯了弯,气若游丝地说,要是这系统真能重来一次……他还选我当队友。
头痛的厉害,我捂着头缓缓蹲下去,之后的记忆并没有浮现只记得白光猛地炸开,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得刺耳,断断续续说什么危险,传送失败,需要重新拼接……后面的话我全听不清了,额头上冒出来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发颤。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扶上我的肩,我抬眼,看见未呈气喘吁吁站在我面前,应当是见我久不回去,特意找了过来,他皱着眉摸我的额头,声音发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刚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另一个脚步声便从身后由远及近。燕迟也追了过来,他伸手稳稳扶住我另一侧的胳膊,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血色褪尽、微微泛白的脸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记起来了?”
我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撞击着我的脑海,震得我思绪一片混沌。
眼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样写满了深切的担忧,我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眼泪忽然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那不是我,”我哽咽着,声音发颤,“我没有经历过那些。”
原不管是未呈还是燕迟,他们骨子里流淌的,都是那个会把所有温柔与呵护毫无保留留给我的燕池末的灵魂。
哪有什么非此即彼的选择?从一开始,我要寻找的,就从来不是禁锢在某一个身躯里的半个灵魂。
我心心念念要找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拼尽一切也要护我周全的、完整的燕池末啊。
未呈明显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拭眼泪,连声音都在发颤:“是不是头又痛了?我们回去,回去慢慢说,不哭,不哭啊。”
我紧紧攥住他的一片衣袖,同时又伸手牢牢抓住了燕迟的手,用力摇了摇头。
胸口的青玉扣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恰好紧紧贴合着心口的位置,那些曾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在此刻完完整整地拼合在了一起。
我看着他们两人,吸了吸鼻子,终于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谁都不选,也……谁都选,不管是哪个燕池末都会保护我。”
一阵风卷着远处糖铺的甜香吹拂而来。未呈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发顶。
燕迟也弯起了眼睛,笑意如春水化开。脚边的雪狐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脚踝,绕了个圈。与此同时,我们三人腕间那三块看似残缺的纹路同时亮起微光,暖融融的温度从交汇处升起,彼此缠绕、融合,慢慢地,拼凑成了一个浑然一体、完整无缺的印记。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二选一的残酷难题。所有的相遇与别离,所有破碎又重新艰难聚拢的记忆,都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刻——等待我们跨越所有障碍,重新并肩走到一起。
温暖而略带烫意的光芒顺着完整的纹路徐徐蔓延开来,漫过我们紧紧相握的手,漫过胸前温润的青玉扣,也漫过了这一路上积攒了太久的等待、彷徨与忐忑。雪地里清冷的松香、糖人摊飘散的甜腻香气、暖炉中炭块燃烧的安稳烟火气……所有熟悉的气息仿佛都被揉进了这团愈发明亮的暖光里。那些漂泊无依、细碎绵长的想念,终于在此刻,寻到了归处。
【系统提示:玩家吴因完成任务“存活至雷劫结束”,完成隐藏任务“Choose one or two”,奖励已发放,积分计入320。警告:正在脱离副本,请玩家做好准备。】
我闭紧眼睛再张开的时候,他们正围着沙发凑过来,郑帆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咋咋呼呼喊我名字:“可算是出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卡副本里出不来了!这破破系统终于把人放出来了!”
苏妄推了推眼镜,伸手按了按我还发懵的额头,笑着说:“看你这脸色,副本里没少吃苦吧?赶紧歇会儿,讲讲怎么就你被传走了?这次的副本真够怪,你进入副本但本体还留在这,我要去问问公会看他们怎么说。”
我盯着熟悉的客厅天花板,缓了好半天才坐起身,讲了个大概,指尖还能依稀记得苍山门落雪的温度,还有腕间纹路发烫的触感,我摸了摸心口,那里居然真的贴着一枚温凉的青玉扣,和副本里那枚一模一样。
郑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戳了戳那枚扣子:“我靠!你还把副本里的东西带出来了?这系统不是说所有随身物品都得留在副本里吗?”
苏妄也凑过来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扣子边缘,若有所思道:“你触发的是隐藏结局,估计是给你的奖励?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Choose one or two隐藏任务,最后选了两个?。”
我摸着扣子上浅浅的纹路笑了,把副本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的时候窗外的天都擦黑了,郑帆啃完西瓜拍着沙发感叹:“这不比走寻常结局有意思?合着系统就是故意坑人,哪有什么必须选一个的说法。”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轻咳,我猛地回头,玄关处站着一个身影,眉眼和我记在心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手上拎着我绿豆冰,看见我回头,弯起眼睛笑:“刚路过冰室看见的,知道你打完副本肯定想吃这个,算着时间给你带过来了,刚好赶上了?”
我盯着他的脸,明明还是那个和我一起开黑打本的燕池末,可我怎么看都能从他眉眼里,同时看出未呈的稳和燕迟的亮,胸口的青玉扣又开始发烫,温温热热的刚好贴在心上。
郑帆嗷一声捂着眼拽着苏妄往房间外走,边走边嚷嚷:“我什么都没看见,厨房那半个西瓜归我们了,你们聊你们聊!”
玄关的暖灯落在他发顶,和苍山门落雪那天掌门发顶的光一模一样,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脸颊上没干的泪,笑着说:“哭什么?都经历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心里还想着记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指尖,指腹的温度和记忆里两次不同却又一模一样的触感重合在一起,我顺着他的手站起来,扑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皮肤,真真实实的温度裹住我,比副本里暖炉的炭火还要安稳。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说道:“没事记忆的事,再找找其他办法。”
我点了点头。
鼻尖蹭着他衬衫上熟悉的香气,那些副本里的忐忑、等待、失而复得的欢喜一下子全涌上来,我抱着他的腰蹭了蹭,听见他低低笑出声,掌心顺着我的背慢慢往下滑,和极寒冰原里裹着我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毯上,我听见客厅里的钟滴答响,每一声都落在实处,原来那些隔着破碎灵魂的想念,终于能实实在在落在怀里了。
在注意力集中在对方时,兜里的怀表在悄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