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砸进一片混沌里,再重新浮上来的时候,鼻尖全是冷冽的风雪味,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我冻得打了个颤,睁开眼就看见漫天飘着鹅毛大雪,落在我露出的手腕上,瞬间化了一片冰凉的水痕。我撑着冻得发麻的胳膊坐起来,扫了一圈周围,这里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雪山,风卷着雪打在脸上疼得慌,空中传出声音。
玩家任务:找到你的命定之人,存活到雷劫结束。
祝玩家顺利完成任务,玩得愉快,我是主系统Queen那么Good luck.
抬眼往雪山下望,远远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炊烟,应该是山脚的村落。
风雪砸得我睁不开眼,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往避风的山坳走,一边走一边摸耳后的位置,灵魂链接的耳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腕间的共生纹重新发烫,却再也牵不到燕池末的温度。
我咬着牙把身子缩在岩壁后面,掏出终端想查看背景故事,终端屏幕亮了两下就彻底暗了下去,周围只有风雪的呼啸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靠着岩壁慢慢呼出一口白气,脑子里反复转着刚弹出来的任务要求——找到命定之人,存活到雷劫结束。
这个破副本什么提示都没有,连队友散没散都不知道,我在心里暗骂着,我拢了拢衣服后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衣服变了样子,不再是出副本前我穿的那件,换成了一件水墨色青衫,料子还算厚实,却挡不住雪山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风,腰间垂着一枚冰凉的青玉扣,摸上去倒和当初那块铃兰玉佩的温度有几分像,发型变成,长发有一束垂在肩上半束半披,青玉簪固定有一种世家公子的感觉,武器也变成了一把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副本自动修正了玩家外形,完全贴合了当前世界的身份设定,这下连靠玩家标识找队友都难了。
风雪还在往衣领里钻,我得尽快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刚抬脚要往山下走,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顺着坡往下滚,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我倒抽冷气,腰侧的青玉扣磕得我喘不过气,抬手一摸,扣面上居然刻着半个“燕”字,我攥着那枚青玉扣愣在原地,腕间的共生纹烫得更厉害了,远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铃响,顺着风飘过来,轻得像错觉。
发梢刚露出去就沾了细碎的雪粒,冻得头皮发紧,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摸着那枚青玉扣慢慢理清思路,系统强行拖进副本,没有队友信息没有背景提示,只能先往山脚炊烟的方向走,至少那儿能避风雪,比在这荒山野岭冻成冰雕强。
刚要起身,就听见不远处的雪坡传来簌簌的落雪声,伴着压抑的呜呜呜声,我心里一紧,摸了摸袖口,原来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匕首已消失不见摸了空,只能握紧那把刚换过来的长剑,贴着岩壁慢慢往声音来源挪过去。
雪堆动了动,拨开半人高的雪堆,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的皮毛,尾巴尖沾着一点暗红的血,它一只前爪蜷着,像是受了伤,抬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我,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看着它沾血的爪子顿了顿,蹲下来慢慢伸出手,它闻了闻我的指尖,居然乖乖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解下青衫领口系着的布带,小心翼翼给它包扎好伤口,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的下巴,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往山脚处走,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我,像是在引我过去。
我犹豫了两秒,咬咬牙跟上它的脚步,好在雪狐走得不快,总能等着我跟上,走了约半个时辰,风雪渐渐小了些,眼前居然真的出现了一处靠山搭起来的小木棚,木棚门口堆着半垛干柴,门帘半掀着,漏出里面暖融融的火光。
雪狐先钻了进去,我握着剑站在门口,刚要出声探探有没有人,里面就先传出了雪狐轻轻的哼唧声,跟着一道低哑的男声漫出来,带着点被风雪冻出来的哑:“既然进来了,就进来烤烤火吧,我这破地方,能挡风雪。”
我挑开布门帘进去,木棚不大,中间烧着个火盆,干柴烧得噼啪响,男人靠在火堆边的木板上,腿上盖着半张兽皮,一张脸半掩在阴影里,露出来的下颌线紧抿着。
雪狐跳到他腿上,乖乖蜷着蹭了蹭,他抬手摸了摸雪狐的脑袋,朝我伸出手,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暖得把漫天风雪都挡在了门外,我警惕的看向他,手不自觉攥紧了剑柄,他看出我的顾虑率先说道:“小公子,你不好好待在门派,为何下山闲逛?”
我攥着剑柄没松劲,只开口含糊应道:“路上遇到风雪,迷了路,多谢先生收留。”
他没追问,只是朝火盆边让了让,拿过旁边挂着的陶壶,往缺了个口的陶碗里倒了点温热的果子酒推过来:“暖暖身子,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先在这儿凑合一晚,等雪小了再下山。”
我指尖碰到陶碗的暖热,冻僵的知觉慢慢往回爬,抬眼打量他的时候,碰巧撞进他的眼神。
那双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的红,像落了烧得暖的火星,我盯着那双眼忽然晃了神,——我握着陶碗的手指颤了颤,温热的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我却没觉得烫,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先生……怎么称呼?”
他指尖还搭在雪狐雪白的背上,闻言弯了弯眼,火光跳在他瞳仁里,亮得像攒了满捧的星星:“我姓燕,单名一个迟字,在这里守山。”
我攥着那枚刻了半个“燕”字的青玉扣,憋了半天,才压着发抖的嗓子低声开口:“……燕迟?”
他应了一声,往火里添了一块干柴,噼啪的火星溅起来,雪狐抬头蹭了蹭他的手腕,他笑着看向我,眉眼舒展的样子和我刻在骨血里的模样慢慢重叠:“你的青玉扣掉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滚在门口,我帮你捡起来了。”
他说着抬手摊开掌心,那枚刻着半个燕字的青玉扣静静躺在他掌心,纹路里沾了一点火堆溅出来的炭灰,温度透过布料慢慢焐进我掌心的时候,腕间的共生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所有的慌乱和不确定忽然都落了地,鼻尖一下子酸得发涨。
我攥紧青玉扣压着发抖的呼吸,刚要开口说话,棚顶忽然被风刮下来一大片积雪,砸在门口挡了半扇门,火盆的光晃了晃,燕迟站起身弯腰去推那堆积雪,我盯着他后背发怔,才看见他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块淡红的、和我腕间共生纹同款的暗纹,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他推开门把积雪扫出去,回头看见我盯着他后颈看,抬手摸了摸后颈笑了笑:“天生就带着这块印子,我从小就在这,老猎户说我是山神丢在这里的孩子。”
我攥着青玉扣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风雪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火盆火星跳起来,我盯着他的脸,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燕迟……你有没有觉得,你在等什么人?”
他愣了愣,低头摸了摸腿上蜷着的雪狐,忽然笑了:“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见我不说话,伸手往我额头上探,指尖带着火堆烤出来的温度,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的手也顿在半空,眼神软下来:“你怎么哭了?外面风大,冻坏了?”
“抱歉,我好像认错了人,现在雪也变小了许多,师兄弟们该着急寻我了,我就不打扰了,有缘再会”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连忙抓起剑冲了出去。
风裹着雪拍在脸上,凉得让发烫的眼眶稍微清醒了些,身后传来燕迟带着疑惑的喊声,顺着风飘得七零八落,我咬着牙不敢回头,脚下一步不停地往山下走,腕间的共生纹还在发烫,烫得我每走一步心都跟着抽一下。
我怎么敢确认呢?这里是副本,眼前的人哪怕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带着同款的印记,也未必是我认识的那个燕池末,万一我认错了,打乱了副本剧情,别说找他,我自己能不能活过雷劫都不好说。
脚下的雪又松又滑,没走几步就又崴了一下,我扶住旁边的树干喘气,身后却传来了踩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点微喘,很快一件带着暖意的外衣就披在了我肩上,熟悉的冷松香气裹着暖意将我圈住,燕迟的声音落在我头顶,还是那副低哑的调子:“你跑什么?”
我攥着外衣的领子,不肯回头,声音闷得发堵:“我说了,我要下山找我师兄弟。”
“雪还没全停,你方向都辨不清,往哪走?”
他伸手扳过我的肩,强迫我对着他,指尖擦过我脸上没干的泪痕,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你是不是认识我?从刚才看见我就不对,说出来,怎么回事?”
雪落在我们之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我看着他和那人重叠的眉眼,刚要说就有人出声打断了我。
“吴师兄,你怎么自己跑这里了?”隔着纷飞的雪片,不远处立着两个穿同色系道袍的在叫喊着我,袖角扫过积雪时带起细碎的雪沫,声音带着寻了许久的急意,目光落在燕迟搭在我肩上的手上时,又添了几分警惕。
我后颈猛地一僵,副本身份里设定的门派师兄弟居然真的找过来了,刚要顺着这个身份开口应话,他往前站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我身前,对着那两个修士笑了笑,语气听着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距离感:“这位小公子在我棚子里烤了火,雪没停急着下山,我不放心送两步。既然你们来找他,那我就送到这儿了。”
我能感觉到那两个修士的视线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领头那个皱了皱眉,对着我拱手:“吴师兄,掌门吩咐我们找到你就立刻回山,山门要封了,再不走就要困在这了,还有未师兄也一直在寻你。”
他们随手放了个信号弹,空中瞬间划开,门派烟花。
我跟着那两个修士往山上走,走出很远回头望,燕迟还站在那棵树下,雪落在他肩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隐约看见雪狐从他脚边钻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一路上那两个师弟都在旁敲侧击问我和那守山人是什么关系,我只含糊说遇上风雪被他搭救,没再多说半个字,攥着他披给我的外衣,指尖全是发颤的温度。
回到山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掌门果然正坐在大殿等着,见我回来只叹了口气,说这几日天雷异动,山下不太平,让我先回房休整,明日再一同议事。
我顺着廊檐往自己的院子走,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吴清。”
我停下脚步转头,未师兄站在灯笼底下,衣摆扫过积了雪的台阶,他一步步走近,我渐渐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下颌线利落干净,他走近了,我才看见他耳后露出一点金色的星星,和燕池末的款式隐隐对得上。
他停在我面前半步远,伸手就抚上我腕间露出来的共生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熟悉的笑意:“我找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
我盯着他耳后的耳坠,刚要开口手腕处就烫得发疼,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攥紧了袖口里燕迟给我的那件外衣。
未师兄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收回手挑了挑眉:“怎么了?几日不见,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压下心里的翻腾,对着他拱了拱手:“未师兄,方才走了一路冻得发懵,没反应过来。”
他瞬间说出:“未师兄?”眼神瞬间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搭在腰间的佩剑上,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你不是吴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袖口刚要拔佩剑,就听见他低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你怎么还在生气,下山前我跟你换剑穗是我的错,你别在生气了。”
我愣了两秒,仔细看向他耳后的印记,我刚要松开口,腕间的共生纹却依旧烫得厉害,丝毫没有平复的意思。我攥着袖口没动,只盯着他的眼睛开口:“你是……未呈?”
他笑了笑,伸手就想来拉我的手:“不是我还能是谁,怎么冻傻了?”
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脑子里乱成一团——眼前的人是燕池末吗?可为什么我遇到燕迟时腕间的共生纹也一样会烫得这么厉害?如果真的是燕池末,那副本怎么会把他变成两个人,同样没有记忆的两个NPC?
未呈看出我不对劲,收了手皱着眉问:“怎么了?你受伤了?”
一眼看向我腿的位置,我避开他的目光,垂眸答道:“方才滚下坡的时候磕到了膝盖,不碍事,已经缓过来了。”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压着心里的疑问开口,“未师...未呈,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闻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想扶我,见我没躲才放了心,说道:“掌门明日议事要说起山下异动,我想着你刚回山怕是还不知道规矩,过来给你提个醒,顺便……”他话音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腕间的共生纹,“我总觉得心里慌,像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看见你才安稳些。”
我心里跟着一沉,没说话,由着他扶我往院子走,院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雪落在檐角,落下来细碎的光,他把我送到门口,抬手替我扫了扫肩上的落雪,忽然开口:“你身上这件外衣,不是咱们门派的料子,哪里来的?”
我攥了攥衣角,没打算瞒他,如实说:“山下遇着风雪,一位守山人借我的。等明日雪停了,我再下山送回去。”
他指尖扫过衣料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里蒙了点我读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守山人,叫什么名字?”
“燕迟,在这边山上守山。”我如实说。
他闻言皱了皱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多问,只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这天冷,你早点歇着,我先走了,明日议事我来叫你。”
说着掏出来一盒药“这药,你涂在受伤处,会好很多,记得别碰凉水,省得落下病根。”他把药放在我手里,指尖碰到我的掌心,我腕间的共生纹又烫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话,转身顺着廊檐走了,背影融进飘雪的灯光里,我站在门槛上攥着那盒药,直到他的身影看不见才关上门。
我把燕迟的外衣搭在衣架上,火盆里添了炭,暖融融的热气漫开,腕间的烫意还没完全退下去,摸出那枚青玉扣放在掌心,刻了一半的“燕”字磨得温润,我对着灯火看了半天,脑子里一会儿是燕迟带浅红的眼尾,一会儿是未呈耳后闪着光的金印,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这共生纹是我们当初闯生死阵的时候一同纹下的,说好了只有见到彼此才会发烫示警,现在同时对着两个人发烫,算怎么回事?明明进来前我们一起掉进来的,难道传送的时候把他的魂灵分成两半,困在了两个NPC身上?
我盯着跳动的火光发怔,副本把他拆成了两个人?两个都带着记忆碎片,都带着共生纹,哪一个才是真的他?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副本给我设下的考验,要我选对才能带他出去?
正想着,窗外忽然落了一阵雪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我听见院墙上轻轻一响,刚摸向佩剑,就看见一团雪白从墙头滚下来,正是燕迟那只受伤的雪狐。
它一瘸一拐蹦到窗边,用脑袋撞了撞窗纸,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纸团,我连忙开窗把它放进来,它松开嘴把纸团放在我手心,蹭了蹭我的手腕,腕间的烫意忽然又重了些。
我展开纸团,上面是一行遒劲的字,带着一点墨汁没干的晕染:“明日落雪停后,去山脚老松等我。”
墨迹末尾,画了半个小小的燕字,和我青玉扣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捏着纸团低头看向雪狐,它歪着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尾巴尖的暗红在火光里晃了晃,我伸手摸了摸它包扎好的伤口,轻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明日会去。”
它好像听懂了,抖了抖身上的雪,又顺着墙头蹦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冷松香气,和燕迟那件外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把纸团凑到火盆上烧了,看着它化成灰烬,低头看向腕间淡红的印记,那里还在发烫,烫得我心口发胀,不管哪个是真的,我总要去看一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