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行 第3章 温其如玉

处置完刘婆婆克扣份例一事，祝攸并没有就此松懈，反倒让青禾将西跨院近两年来所有领过的月钱、采买账册尽数找出来，一一摊开在案头细细核对。前世她素来厌烦账目枯燥，一应用度全交由院里的嬷嬷打理，这才让不少人钻了空子，悄无声息耗损母亲拨过来的贴补。如今她手握前世记忆，清楚柳姨娘绝不会只靠一个管事婆子动手，府里各处藏着的眼线，都要借着账本慢慢揪出来。青禾一边帮着整理泛黄的纸页，一边低声说道：“姑娘如今这般仔细，夫人知晓了定然欣慰，只是这些账目繁杂，姑娘连日翻看未免太过劳神。”

祝攸指尖划过账本上潦草的墨迹，淡淡回道：“眼下辛苦几分，往后便能省去无数麻烦，母亲的嫁妆田庄远在江南，年年送来的收益大半都被人从中截流，若是连本院的账目都理不清，更别提护住远在外地的产业了。”她翻到去年秋日采办冬炭的账页，一眼便看出了端倪，账目上登记的炭价高出府中市价三成，经手的依旧是柳姨娘院里的人，一桩桩小事串联起来，柳姨娘蚕食沈家资产的脉络已然清晰。

正埋首对账时，六弟祝珩抱着一卷线装古籍走进了西跨院。祝珩是庶出却自幼由沈婉抚育长大，性子恬淡，不喜官场应酬，一心沉迷经史典籍，也是祝攸前世为数不多真心待她的亲人，最后为了替祝家鸣冤，耗尽心力奔走，落得潦倒半生。少年眉眼清俊，将书卷放在石桌上，笑着看向祝攸：“七姐姐近日总在忙着打理府中杂务，往日你最爱同我论话本里的典故，如今反倒一头扎进账本堆里了。”

祝攸放下手中的狼毫，看着自家弟弟温和开口：“六弟一心治学，往后自有治学的坦途，家中这些俗务，由我来扛便好。只是父亲近来总想着让你入国子监修习仕途，你心里作何打算？”祝珩闻言眉头微蹙，语气满是无奈：“我早已同父亲提过，只想去往江南书院潜心读书，可父亲总觉得世家子弟入朝为官才是正途，屡屡不肯应允。”祝攸心里了然，祝太傅一心着眼家族朝堂势力，忽略了幼子的本心，前世硬生生将祝珩困在京中，反倒蹉跎了他的志向。她轻声宽慰道：“你不必心急，待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去同父亲慢慢劝说，以治学立身未必不如为官，江南书院的大儒，未必比不上京中朝堂的官员。”

姐弟二人闲谈片刻，门外忽然传来管家遣人来传话，说是太傅大人受邀赴京郊玉泉山的文会，京中一众文官士子都会前往，御史中丞顾逾明也在受邀之列，夫人吩咐让府中适龄姑娘备上伴手礼，随一众世家女眷一同前往游园赴宴。听见顾逾明三个字，祝攸的心轻轻一动，前世直到祝家覆灭，她都只听闻过这位冷面御史的名号，知晓他为人刚正，暗中与七皇子势同水火，却从未有过交集。这一世机缘巧合，竟要在玉泉山文会上初次碰面。

青禾闻言不由得欣喜：“听闻顾御史才学卓绝，样貌亦是京中世家贵女热议的模样，只是性子清冷寡言，极少与勋贵世家往来，姑娘此番前去，倒是能一睹风采。”祝攸却并未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她清楚顾逾明蛰伏朝堂步步筹谋，身负家族旧案。她整理了一册自己抄录的古人治家格言，又取了母亲名下绣坊出的素色绣帕，雅致得体，不显刻意攀附。

两日之后，祝府的车马如期去往玉泉山。山间草木葱茏，清泉绕石，各处亭台都设了文会席位，男宾在山巅论政品诗，女眷则在山腰的玉漱亭游园赏景。祝攸陪着母亲应酬各家夫人，不动声色留意周遭动静，不多时便看见七皇子萧景渊带着一众幕僚缓步走入亭中。萧景渊面上笑意温雅，待人谦和，可祝攸看着他，只觉心底寒意翻涌，前世就是这副温润假面之下，藏着构陷祝家满门的狠戾。他目光扫过一众世家姑娘，特意在祝攸身上停留片刻，语气亲昵地同沈婉寒暄，言语间隐隐透着想要敲定联姻的心思。

祝攸不动声色侧身避让，借着去取山泉烹茶为由离开亭中，往僻静的溪涧走去。溪旁的青石上立着一名青衫男子，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正垂眸看着溪中流水，手中握着一卷公文，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自带疏离之气，正是顾逾明。他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祝攸身上，没有半分世家子弟对贵女的客套，只淡淡颔首示意。

祝攸依照世家礼数屈膝行礼，轻声致歉叨扰，便打算转身离开。不曾想顾逾明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山间流泉：“祝府七姑娘方才在亭中避七皇子，可是看出了他招揽世家的用意？”祝攸心头微惊，没想到自己细微的举动竟被他一眼看穿，她定了定神，坦然回道：“御史目光通透，皇子心系朝堂，招揽世家亦是常理，只是小女子身为祝府儿女，不愿成为联姻棋子罢了。”

顾逾明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京中深闺贵女大多只着眼婚嫁荣华，这位祝家七姑娘，竟能看透朝堂联姻背后的权术博弈。他看着少女周身温润沉静的气度，恰如古玉藏光，不露锋芒却自有风骨，应了那句君子温其如玉。二人只寥寥数语，没有过多寒暄，祝攸便告辞回到女眷亭中。

游园文会落幕返程，马车之上，沈婉看出女儿心绪有异，轻声问道：“方才你独自去往溪涧，可是遇见了什么人？”祝攸如实回道：“偶遇了顾知白御史，不过简单闲谈了几句。”沈婉闻言不由得感慨：“顾御史寒门出身一路科举走到御史中丞的位置，行事刚正不阿，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勋贵，你往后不必刻意与之往来，免得沾染上朝堂是非。”

祝攸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心中自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