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行 第2章 靡不有初

从正院辞别母亲回往西跨院，祝攸一路都在思忖桑叶被克扣一事。青禾跟在身侧，见姑娘一路默然，便轻声回话：“那日来支用桑叶的便是刘婆婆，她是柳姨娘院里举荐过来管各院份例的，往日里仗着有姨娘撑腰，手脚素来不算干净，从前姑娘性子宽厚，半点不曾与她计较，反倒让她愈发肆无忌惮。”

祝攸指尖漫过廊下微凉的木栏杆，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冷意。前世她只当刘婆婆不过是贪些小利的婆子，如今细细想来，这人分明就是柳姨娘安插在各处份例差事上的眼线，借着分发用度试探各院深浅，顺带一点点蚕食西跨院的进项。这便是柳姨娘惯用的手段，从不亲自出面，只唆使底下人办事，就算出了纰漏，也自有下人顶罪，她落得一身清净。

回到西跨院，刚踏入院门，就看见刘婆婆拎着布囊候在廊下，面上堆着客套的笑，见了祝攸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七姑娘回来了。老身今日过来，是想着前些日子分发桑叶时出了差错，特意把补的份额送过来，也好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嘴上说着赔罪，手里的布囊却瘪瘪的，明眼人都看得出里面的桑叶不过寥寥数片，连本该克扣的三成都不及，摆明了是想着随便搪塞一番，蒙混过关。若是换作从前的祝攸，见婆子主动登门致歉，多半便会心软接过，不再追究分毫。

可如今的祝攸早已看透她的心思，并未去接那只布囊，只侧身走到廊下的石桌旁落座，语气平和无波：“刘婆婆办事多年，素来熟知府里的旧规，各院采买分配的物件，都要按着年初造好的册子按份派发，你且把今年管桑叶用度的账册取来，咱们照着条目一一核对便是。”

刘婆婆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本以为这位七姑娘依旧是往日里不问俗务的娇憨模样，几句软话便能糊弄过去，万万没料到对方竟要翻看账册对账。账上的猫腻她最是清楚，不仅克扣了西跨院的桑叶，还将多出的份额送去了二姑娘祝菀的院落，账目早已被她做了手脚，哪里经得起细细查验。

“姑娘说笑了，不过是些许桑叶，哪里用得着翻查账册，想来是下头采买的小司疏漏了数量，老身往后多加留意便是。”刘婆婆强撑着镇定，依旧想着含糊推脱。

祝攸抬眸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力道：“府里的份例皆是夫人亲自定下规制，每一笔出入都要留档备查，并非些许小事。我身为院里的主子，核查本院用度本就是分内之事。刘婆婆若是不便取来账册，那我便遣青禾去正院，请母亲派云岫姐姐过来一同对账，也好让夫人辨一辨，究竟是采买疏漏，还是有人故意克扣。”

这话一出，刘婆婆心里顿时慌了神。一旦闹到正房夫人沈婉面前，柳姨娘也未必会为了一个下人出面，到头来丢差事受罚的只会是自己。她进退两难，迟疑半晌，终于松了口，讪讪地将布囊放在石桌上：“是老身考虑不周，这就回去取账册过来。”

看着刘婆婆匆匆离去的背影，青禾站在一旁有些不解：“姑娘为何不直接拆穿她，反倒要等账册过来？”

祝攸抬手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茶缓缓道：“没有凭证便贸然发难，反倒落了口舌，柳姨娘定会借着这事，说我仗着嫡女身份苛责下人。拿着账册说话，有理有据，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更何况，刘婆婆只是跑腿的棋子，我要的从来不止追回桑叶，而是敲山震虎，让柳姨娘明白，往后再想借着下人在我院里动手脚，先要掂量掂量后果。”

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祝攸的大哥祝瑾恰好路过西跨院，便顺路进来探望。祝瑾是祝府嫡长子，如今在吏部任职，一腔报国抱负，却心性耿直，不懂朝堂迂回周旋之道，前世便是被七皇子一党裹挟，险些酿成大错，连累整个祝府深陷困局。

“攸攸今日倒是难得清醒，方才我在廊外，都听见你与管事婆子说理了。”祝瑾走到石桌旁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欣慰，“往日里你只爱赏花扑蝶，鲜少过问府中杂事，如今懂得打理院里用度，母亲也能少操心几分。”

祝攸望着兄长，心底泛起几分酸涩。前世兄长落难之时，她身陷囹圄无力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流放千里，客死异乡。这一世，她不仅要护住后宅，还要时时提点兄长，避开朝堂之上的陷阱。

“大哥在朝堂公务繁忙，家里的琐事自然该由我们多分担，也好让父亲母亲不必内外操劳。”祝攸轻声说道，随即状似无意提起，“听闻大哥近来常与七皇子府的幕僚往来？那人行事圆滑，暗藏心思，大哥还需多留几分防备。”

祝瑾微微一怔，他确实与七皇子府属官有公务交集，只当是寻常同僚往来，并未多想，经妹妹这般提点，反倒多了几分警醒：“我知晓了，往后定会多加留心，多谢攸攸提醒。”

兄妹二人闲话片刻，祝瑾便要回府处理公务，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若是刘婆婆再敢推诿搪塞，他便出面去管家处问责。

兄长离开没多久，刘婆婆便捧着厚厚的账册折返回来，账页上多处涂改，痕迹杂乱，漏洞百出。祝攸让青禾取来纸笔，逐条对照年初的派发规制核算，不出半个时辰，便把克扣的数目一一清点清楚。铁证摆在眼前，刘婆婆再也无从辩驳，只能低着头领罚，不仅补足了所有亏欠的桑叶，还亲自去管家那里领了月钱减半的惩处。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柳姨娘耳中，她坐在自家院落的廊下，听着丫鬟的回禀，指尖将团扇攥得咯吱作响。原本只是一次小小的试探，反倒让她看清了祝攸的转变，那位往日温顺可欺的七姑娘，如今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往后再想动西跨院，怕是要难上数倍。

西跨院内，青禾收拾好账册，满心欢喜：“姑娘这下总算出了一口气，往后院里的份例再也不会被随意克扣了。”

祝攸望着院中缓缓飘落的木香花瓣，心绪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