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娮已许久不曾做梦了。
说起来也不算太久,可比起前两月几乎日日梦魇,如今连着半月都能睡个整觉,她便以为,自己这梦魇之症,已是大好了。
许真是心有揣揣,担心赵元暻行程不顺,这才又做了梦。
然,这回梦境比起以往梦魇大有不同,她只记得梦境中细细密密钻心的疼痛与绝望,至于梦中的情景,她却是半点记不起来。
偏生她陷在梦里,怎么也难以清醒,直至更鼓敲了四响,她听到赵元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循着这道声音挣脱梦境。
宋娮睁着茫然的眼,怔楞楞地侧了下身。
“肚子疼了?”
赵元暻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他觉一向浅,宋娮睡梦中忽然嘤咛出声,他很快便醒了,见她蜷着身子,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便以为是她肚子难受了,倒是没往她又做梦的方向想。
毕竟他也以为,她梦魇的病症好得差不多了。
感受到一阵阵热意传到她的腹中,宋娮渐渐回神,低头见到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大手,竟下意识缩了一下身子,继而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大掌移开。
动作一气呵成,赵元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宋娮也反应过来,愣住了。
“殿下的手好烫。”宋娮也不知方才为何想避开他的手,想了想只觉得是因为天热的缘故。
嗯,应是这个缘故,否则,她没有理由会避开。
赵元暻轻轻舒了口气,“肚子可难受?我唤太医?”
宋娮还是困着,只当是做了个噩梦,轻声摇头,“不疼,只是适才好像梦到了孩子。”
那只大掌复又落到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拍着,赵元暻吻了下她的耳后,“睡吧、睡吧。”
再睡回去,宋娮倒没有接着再做梦了。
只是翌日醒来,眼下淡淡两圈乌青,看得松云“哎哟”不已,“娘娘这身孕堪堪才一月呢,怎么就开始睡不好了?奴婢看还是让林院判给娘娘重新开过安胎的方子,免得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娘娘。”
说着,松云端起洗漱完的铜盆,便要往外走。
宋娮失笑拉住她,觉得她大惊小怪,摇头道:“我没觉得不适,不过是有些不舍殿下快走了,睡不太着罢了。”她嗔道:“事事都要唤太医,也不怕太医笑话。”
松云撇了下嘴,“娘娘身子金贵着,谁敢笑话你。”
又笑起来:“娘娘不舍殿下也是必然,要分离小一月呢。娘娘别嫌奴婢多嘴,说起来都怪林昭仪,分明也不关咱们殿下什么事儿,殿下本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还要给殿下找事儿。话虽如此,娘娘还是要以自个儿的身子为重,旁的都没什么,小皇孙难受,娘娘脸色也不好看,奴婢瞧着真是心疼......”
松云一边抱怨着,一边劝着,絮絮叨叨的,宋娮揉了下耳朵,打断道:“早膳可摆好了?”
“哦对。”松云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的话,端着铜盆快步走出去,将青萍唤了进来,“今日你给娘娘梳妆,我去小厨房看看,娘娘脸色不好,天也热,我让小厨房再加几道爽口的小菜来。”
*
雨连下了两日,今日的雨甚至比昨日还大些,宋娮从窗外看出去,只能瞧见雨雾下朦朦胧胧的院景。
松云端了安胎药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笑着道:“殿下今日事多,不能回来陪娘娘用午膳,娘娘便这般神不守舍了,往后这一个月可怎么是好?”
宋娮收回目光,任由松云把窗子关紧,面不改色喝完了一整碗安胎药,没有理会她这声打趣,只问道:“殿下的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都收着呢,娘娘放心。”
“瞧这天,一路南下不知可是也会下雨,记得让人备些驱寒的药,在外头生了病可不好受,还有跌打损伤的药,也给殿下多备一些,也不知迁安的百姓们会不会闹事,若真闹起来,也是不太好办。”
外头雨势大,故而这屋里方才进了个人,宋娮也没听见声响。
赵元暻刚进了门便听见宋娮一句一句细心嘱咐着,弯了下唇。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宋娮瞧见他的身影,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赵元暻不动声色瞥了眼冰鉴,道:“安排得差不多了,回来陪你。”
他去牵她的手,果然触到了她冰凉的指尖,也没说什么,只默默握了好久,直到冰凉的小手被他焐热,才直起身子道:“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因着下雨,虽撑着伞,衣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弄湿了些。
宋娮点了下头,身子刚往后撤,便瞥到他空荡荡的腰间,不由又攥住他的衣角,“殿下的香囊呢?”
宋娮原是不信鬼神之说,可这香囊能图个心安也是不错的,且她从今日晨起后眼皮便突突地跳,心里总觉不妙。
瞧她这紧张的神色,赵元暻轻声笑了下,从袖子里将香囊拿出来,柔声道:“阿娮的心意,我无时无刻不带着,雨大,怕弄湿了。”
宋娮提起的一口气这才放下,松开他的衣角,一张艳丽的小脸仰起来,一脸正色道:“殿下务必时时带着,这是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很灵的。”
灵不灵他不知道,可他对自己的这份上心,他却是实打实感受到了。
换了身衣裳出来,宋娮又凑前来,亲自往他腰带上仔仔细细系好了香囊。
赵元暻眸光暗了一寸,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哑声道:“要是能把阿娮也随身带在身边便好了。”
宋娮的眼眶忽地就有些算了,母后说有孕的女子总是多愁善感,还真不是假话。
宋娮垫起脚尖,在他的薄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了一吻,又道:“还有一事,殿下在路上可记得别同昱王置气。”
这一行说起来本不用他去,对他而言,属实算是无妄之灾,因而心底若是生气,也在所难免。
赵元暻扣住她的后脑勺,轻咬了下她的下唇,“我还没这么小心眼,况且昱王不同我一路。”
他的视线从她泛着些许水光的唇上移开,怕自己忍不住,解释道:“林昭仪那还有些证据,昱王过两日处理完了,才会跟上队伍。所以不必担心,我不会同他起冲突。”
说完,也不等她接话,像是又怕从她口中听到“皇兄”二字,赵元暻松开手腕,坐到贵妃榻上,又拍了拍旁边,道:“永宁寄来封信,一起看看吗?”
永宁便是赵书缨的封号,她叫惯了她的名,乍一听“永宁”二字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两息才点了下头,坐到了他身旁。
*
翌日一大早,赵元暻便起了身,宋娮听见声响,强撑着睡意也要跟着起来。
赵元暻扣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榻上按,“还早着,继续睡吧,不必起。”
宋娮摇头,“一会儿再回来接着睡便是,我想送送殿下。”
她既这样说,他也无法,见她想给他更衣,又抱着她放她到贵妃榻上,只让她能看见自己,语气倒是难得稍许强硬,“坐着。”
“啪嗒”一声,玉带扣扣上,宋娮又起了身,走至他身前,环住了他的腰,“殿下不能骗人,说好了要回来陪我过乞巧节的。”
赵元暻拍了拍他的后腰,还是没能忍住,低头吻住她微微撅起的唇,温柔的轻吻逐渐转为唇舌间的纠缠,良久,他终于停下缠绵在唇边的吻,指腹抹去她嘴角的一丝水痕,低低道:“我保证。”
宋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抬手抚上了心口。
难道真是难舍难分,她这心口为何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来。
与此同时,麒麟北街,苏府。
清风从窗棂的间隙里划过,鱼嘴铜炉里散发出馥郁的甜香,只不过,这香炉里被一小勺一小勺加着香,本是清甜的香气逐渐厚重起来,甜腻过了头,颇有些呛人了。
平翠没忍住在鼻子前扇了扇气,按下苏宓还要往香炉添香的手,“姑娘,再加下去该香晕了。”
苏宓手腕一抖,小金勺里的香灰还是抖了些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甜得腻人的香窜进鼻腔,捂住鼻子猛地咳嗽起来。
呛得实在有些难受,平翠扶着她坐下,让婢女开窗开门,待香味四散些许,苏宓才缓缓顺了气,拿起桌上冷透的茶水灌了几口。
她这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神色极为纠结,好半晌才慌乱问道:“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太子妃?”
怪就怪前两日被她发现了昭阳宫宫人鬼鬼祟祟的身影,也怪她非要悄悄跟上去,偏偏让她从头到尾听到了全部。
林昭仪想陷害太子妃,她分明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就寝食难安了呢?
平翠张了张嘴,也很是唏嘘。
怎么说林昭仪也养了太子二十年,如今为了让他难堪,竟是连太子妃都要陷害。
太子妃做错什么了呢,虽说本朝男女并不怎么设大防,成婚前便一同出街游玩的男女大有人在,可太子妃成了婚,若真中了药同男子厮混在一处,即便没有做到最后,亲眼被丈夫抓到,便是太子再清风霁月一个人,想必也忍不了。
平翠觉得林昭仪是疯了,这能给她带来甚?她实在搞不懂她是图什么。
“奴婢觉得......”平翠嗫嚅好半天,还是于心不忍道:“姑娘是心善之人,太子妃若真中了计,也着实可怜。”
苏宓咬着唇点了下头。
不仅可怜,也太过残忍。
“虽说林昭仪这计谋若真是得逞,嘉懿县主这太子妃的位子怕就坐不成了,可姑娘,不是奴婢泼凉水,太子妃即便不再是县主,也不会是姑娘。”
苏宓脸色又白一分,闭上了眼。
*
自宋娮被诊出有孕,东宫便不再用香了。
然而苏宓呆坐在自己的闺房一上午,那甜香早就从头发丝到脚底将她渗了个遍。
进宫之前,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竟还特意重新沐了浴,确保身上没了那腻人的香气,方才出了门。
松云对着苏宓实在难有好脸色,可她只是婢女,还是得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青萍端来了茶,同前两日一样,还是西山白露。
只是送上茶后,却并未出门,而是站到了松云的对面。
宋娮一左一右两个婢女,视线直直盯着她,好似她会把太子妃吃了似的。
苏宓抿了两口茶,稍觉尴尬。
宋娮倒是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姿态,挺直坐着。
“娘娘。”苏宓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明了来意,“过几日御膳房会以皇后的名义,给你送安神香来,你届时决不能在屋里用这香。”
宋娮适才在脑海里试想了好些她会说的话,万万没想到她要说的竟是这个。
她眉梢一抬,注视着她脸上的神情,见她神色凝重,不似有假,轻声问道:“是有何不妥?”
苏宓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犹豫几息,还是道:“那香是迷情香,药效是一点一点渗进娘娘身体里的,约莫四十天的时间,便会生效了,正巧赶上万国来朝,宫中设宴那几日,娘娘知道,宴会那几日朝臣俱在,殿下也在......”
她点到为止,没再道出后头更污秽的话,说完,也不知她会不会相信,稍有忐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松云和青萍的一双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苏姑娘的话虽未道尽,她们却是听懂了。
尤其这最后一句,什么叫殿下也在,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可不是在说,娘娘中了药,却不是殿下解的吗?
是谁这样歹毒要毁了她们娘娘的清誉?
且先不论真假,这苏姑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我知娘娘未必信我,可小心使得万年船……”苏宓盯着宋娮面前未饮一口的茶水,苦涩道:“我只是不忍殿下的骨肉遭歹人陷害,娘娘若不信,届时收到了那香,让太医来验香便是。”
宋娮听见“骨肉”二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茶盏,顿时了然。
她浅笑着道谢,“我知晓了,苏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姑娘既已知我有孕,当知我对香料是极为谨慎的。但心有歹念之人防不胜防,幸而苏姑娘心善,让我能稍作防备,往后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还请不吝告知,我当尽心相助。”
这一番话说得可真是好生真诚,又好生漂亮。
苏宓沉默半晌,语气复杂道:“娘娘不必谢我,那人歹毒,我也未必安了颗好心。”
她站起身,又道:“娘娘有孕一事我不会告知他人,只是娘娘如今身子贵重,万事小心。”
说罢,她随意行了一礼,便提步告辞。
苏宓走后,即便她说的这话尚且存疑,青萍还是立马将东宫有的香料都收了起来,惶惶道:“奴婢一会儿便让太医来将这些香都验一遍,再锁起来束之高阁,绝不让人在东宫的香上动手脚。”
松云看着青萍手忙脚乱,问了句,“娘娘方才为何不问问苏姑娘是谁欲陷害您?”
宋娮盯着香炉的方向,道:“她既不说,说明这人身份尴尬,我得知了,对我未必有好处。”
宋娮叹了声气,她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而那厢,苏宓刚回了苏府,便见长应已在她院中等待多时了。
见她回来,长应忙行了礼,恭敬道:“请苏姑娘安,殿下有东西交予姑娘,不知姑娘当下可得空?”
苏宓眼眸一亮,自然是点头,“公公多礼,外头雨大,还请进屋说话。”
她翘着嘴角请了长应长应进屋,从宫里回来那点胸闷瞬间烟消云散。
然,待长应进了屋,在小几上将那三幅画像摊开给她看时,她当即便笑不出来了。
苏宓红着眼眶抬头,“殿下这是何意?”
长应无声叹息,“这是殿下挑了两日为姑娘挑出来的,三位公子皆是京城有名的才俊,家世清白,为人端正,当配得上姑娘。”
她向来有收藏名画的爱好,她还以为,以为是他从库里挑了几幅大家的话,拿来哄她的。
方才她还在沾沾自喜,心道殿下心里果然还是有她的,想必是因着太子妃有孕,眼下不好纳她进宫。
可......
她前脚从东宫出来,后脚长应便到了苏府,这很难不让她多想。
苏宓撇开眼,存着最后一丝侥幸道:“这是殿下差公公送来的,还是太子妃?”
“姑娘说笑了,从前那些做不得数的流言,殿下早同娘娘解释过了,不过是怕有心之人拿此事做文章,万一姑娘当了真,不能释怀便不好了。”
话尽于此,赵元暻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宓紧紧攥着裙子,哽咽又道:“除此之外,殿下还有再说别的吗?”
长应笑道:“再无旁的了。”
屋外的雨好似大了些,苏宓看着长应,扯了丝笑,“眼下我刚回京,尚无再嫁的心思,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来日若真再嫁,也会参考殿下为我选的这几位郎君。”
“自然、自然。”长应颔首道:“殿下的意思也是不急于一时,姑娘且做备选,慢慢挑便是。”
夏日燥热,苏宓却觉浑身冰凉,长应走后,她盯着那几幅画像,忍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竟是,这样把她放在心上,连一丝委屈,都不愿让她受。”
平翠看着心里也不好受,轻声道:“姑娘别灰心,来日方长,或许往后......”
“没有来日方长,我同他,也没有往后了。”苏宓捂住脸,泣不成声。
*
夜色深沉,赵元昫被明亮的烛火晃了下眼,唤小厮进来将油灯移远了些。
正此时,他的随身侍从茂青推开个门缝,侧身进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
说完,茂青脸色难看地评了一句:“娘娘着实是走火入魔了。”
可他的这句话,赵元昫却没能听见。
从茂青说完“娘娘欲给太子妃下媚药”后,赵元昫的耳边顿时便同时响起了几道嘈杂的声音。
那些声音或远或近,或哭或怒,糅杂在他耳际,让他分不出虚实。
“殿下休了我吧,我这副身子已是脏了,无颜再见殿下。”
“奴婢不是故意给娘娘下药的啊,若不奉命,奴婢表兄便要被人给打死了,奴婢不能不从啊!进重华殿的本该是那马奴,奴婢也不知怎么会变成太子殿下......”
“你如今沦为阶下囚,如何敢与我争她?”
在住院(叹气)补上昨天的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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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