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昫解了禁足之前,林昭仪所住的昭阳宫便是半只苍蝇也难飞进去。
然而自他解了禁,看守昭阳宫的宫人也稍稍松懈了一些。当然,这都是圣上默许的。
虽如此,赵元昫却鲜少踏入昭阳宫的殿门,便是来,那也是因着林昭仪“病痛缠身”,着人三催四请后,赵元昫才会来上这么一两回。
昭阳宫并不算大,甚至还算偏僻,外围的宫墙已许久不曾修葺过,不用细瞧,也能明显看见墙砖上的裂缝。
赵元昫跟着那宫女踏过门槛,殿门之后便是一道宽阔的长廊,,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位侍卫,见赵元昫走近,侍卫们微微颔首,他却是目不斜视,只想早些从这透不过气的宫殿内出去。
而宫女口中身子不太爽利的林昭仪,此刻正站在廊下,神色寂寥,眼巴巴地望着殿门的方向。
瞧见赵元昫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林昭仪稍稍直起了身子,眼眸亮起来。
赵元昫拱手向她行了一礼,也唤了声母妃,眼睛却一直半垂着,并不抬眼看她,行完礼,他便往内室的方向走。
林昭仪脸上笑意依旧,再怎么说,这是她受累了一天一夜生下的儿子,事情败露,她确是对不住他,可她也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宫女关上了内室的门,屋内只留下了赵元昫和林昭仪。
一坐下,林昭仪便迫不及待问,“时允,圣上最近可有召见你?”
时允是皇后为赵元昫取的字,说实话,林昭仪并不喜欢这个表字。
“有。”林昭仪抓紧了雕花椅的扶手,咽了口唾沫,“那、那是许你重返朝堂了?”
赵元昫眉宇一直压着,无甚情绪地扫了她一眼,“并未。”
林昭仪眼里的光亮,一点点又黯淡下去。
母子二人相视半晌,满室静谧。
良久,林昭仪咬着牙根道:“怪母妃疏忽,竟不知皇后早起了疑心,一直在暗地里盯着我。时允,你说皇后的心可真狠啊,你好歹也是她养大的,她竟一点情分不念,也不曾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两句。”
她冷笑一声,“养娘到底是不如亲娘亲......”
养娘到底不如亲娘。
赵元昫握住拳头,沉下脸道:“母妃,不要再生事了。”
皇后还不够给他们母子留情面吗?欺君的大罪,又事关嫡子血脉,若非皇后心软,林昭仪此刻还能全须全尾地住在昭阳宫?
一无降位份,而没让迁宫,仅仅禁足罢了,皇后已是给足了他们体面。
“我生事?”林昭仪噌的一下站起来,脸上的笑渐渐崩裂,忽地就有些崩溃了,“时允,母妃做的这些,哪件不是为了你好?若是未曾败露,你将来便是天子!母妃当年为了生下你吃了多大的苦,险些便要血崩,生下你还未多看两眼,便忍着心中不舍将你送到了皇后宫中,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
“是我想做太子?”赵元昫冷声打断她,“是我一出世,便求着母妃把我送去坤宁宫?”
自赵元昫被废了太子之位后,林昭仪状态浑浑噩噩,总在幻想着,总有一日,一切都能回到从前。
可听他这么一问,林昭仪手指猛地颤动。
赵元昫面露疲惫,道:“从前种种便算了,眼下母妃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比什么都强。”又站起身,将随行的小厮唤了进来,“母妃身子既不适,儿子寻太医来给您治病,天热,母妃歇着吧,不必送我。”
说罢,赵元昫抬脚便要走。
“那太子妃呢?”林昭仪高声喊住他,“太子妃你也不管了吗?”
“母妃关在这一方天地太久,不知外头事。”赵元昫步子不停,像是自嘲一般,只道:“若是嫁给我,太子妃未必有如今这般快乐。”
木门被轻轻掩上,赵元昫踏出门槛,忽地停了脚步,沉声吩咐身侧的侍从,“我离京的一月,盯好昭阳宫,尤其是不要让昭阳宫的人知晓东宫的事。”
门被阖上,赵元昫并不知门内的林昭仪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上,半晌,咬紧了牙关,从妆奁里拿出一袋碎银子,唤了最为信任的宫女进来。
半晌过后,宫女神色复杂,讷讷道:“娘娘,这、这不好吧?”
造谣太子,那是大罪啊。
林昭仪方才说养娘不如亲娘,可皇后这个养娘,可比她这个养娘大气多了。
且太子妃,又做错了什么?
*
天色将暗未暗,还不及傍晚,头顶乌云密布,瞧着,是快下雨了。
平翠搀着苏宓,抬头望了望天,道,“姑娘,咱们走快些吧。”
苏宓却好似不曾听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见到宋娮时的场景。
“平翠。”
苏宓忽然出声,平翠应了声,等她问话。
“太子同太子妃成婚多久了?”
平翠道:“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这日子,也是差不多。
前头不远便是昭阳宫,苏宓不知出于什么情绪,侧头往昭阳宫紧闭的宫门看了一眼。
正此时,宫人从内开了宫门,须臾从里走出一青色锦袍的男子。
那人向左转身,并未瞧见她。
苏宓一咬唇,喊住了他,“王爷稍等。”
赵元昫循声回头,看见是她,眯了下眼。
苏宓提着裙子,步伐顷刻间变快,不多久就走到他跟前,她顺了下气,盯着他,似是鼓足了勇气,说了声冒犯了,又问道:“太子妃做了王爷两年的未婚妻,转眼嫁给了他人,不知王爷作何感想?”
这话无异于伤口上撒盐,可她不过是,不死心罢了。
头顶忽然批过一道闪电,赵元昫背光的脸有一瞬间被照亮,他看着她,觉得好笑,也不回答,只扯着嘴角反问道:“苏姑娘心有不甘,是因为二皇弟如今是太子,还是因为真心喜欢?”
苏宓眉头揪起,“王爷错看我了,我若真有攀炎附势之心,当初为何不顺了我父亲的意,让皇后赐婚与你为侧妃?”
赵元昫讥讽道:“当初皇后想要为你与二皇弟赐婚,苏姑娘因何不应?”
“我父亲......”
“你父亲。你父亲的话再如何,是能大过皇后的懿旨?”
苏宓咬了下唇,血色尽失。
“据我所知,苏侍郎不曾封了你的口,也不曾绑了你的手脚。”赵元昫毫不留情面地戳穿她,“既是自己做下的决定,现下又何必假惺惺地怨天尤人?太子妃、二皇兄、皇后,有谁人对不住你了吗?”
临走之前,他还留下一句,“我同苏姑娘一样,却也不一样。如今种种皆算是我自食其果,我认。苏姑娘不过是,后悔当初选错了路罢了。”
赵元昫的话音消散在闷热的暖风当中,老天像是应景一般,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雨浸湿。
苏宓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幸而平翠今日带了伞进宫,喊了她好几声,她还是没有反应,平翠只好拽着她的手往转角处走。
正此时,昭阳宫的小门被打了开来,苏宓眨了下眼,慢慢回过神来,“你瞧,前面那个,是不是昭阳宫的宫女?”
雨势没有很大,平翠还能依稀辨别,点了下头,“那是昭阳宫的小门,应当是昭阳宫的人不错。”
昭阳宫娘娘,不是还在禁足么?苏宓咬了下唇,提着裙子,“跟上去瞧瞧。”
*
细雨不断,赵元暻回到东宫寝殿时,染了一身水意。
便先去换了身衣裳,才陪着宋娮用膳。
后日便要启程,宋娮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些担心。
忽然又想起来,答应要给他香囊,还差最后的收尾,因为她怀了身子,便暂且搁置了起来。
趁着赵元暻去沐浴,宋娮让松云拿来了针线。
松云绷着神,小案上多放了两盏灯,就怕灯光昏暗,宋娮会不小心扎着自己。
“娘娘,奴婢针线还行,就这最后几针,让奴婢来吧?”
宋娮红唇轻轻抿住,摇头道:“做都做了,不差这最后几针。”
忽地,珠帘“哗啦”一声,赵元暻沐浴完,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宋娮这几日慢慢开始孕吐,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却觉得舒心得紧。
赵元暻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手中拿着针线,皱了下眉,“怎么这时候做这个?当心伤着自己。”
宋娮头也没抬,只剩最后一针,她利落收完针,将针线放进竹篮里,笑盈盈抬起头来,摊开掌心,将香囊递给他,又看了眼他的腰间,问道:“我给殿下的平安符,殿下还留着吗?”
赵元暻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梨木架上,从回来时换下的那身玄色锦袍袖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平安符,“每日都带着。”
宋娮从他手里接过平安符,将它放进荷包里,指尖轻转,勾了下他的手指,“那这个,殿下也得日日戴在身上。”
男人眉梢一挑,喉结极快地滚动了两下。
他拉过她的手,揽她在怀里,还不忘在腹间空出些距离,偏偏口不对心,“还没走呢,阿娮就将它交到我手上,是想赶我了?”
“殿下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宋娮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声,拉着他的手放到她肚子上,“再过几个月,我们的孩子也会有心跳。”
赵元暻嗓音微哑,“阿娮可给孩子取好了名字?”
“这才什么时候,那就这么快取名了,腹中的孩儿还不知男女呢,再说,这是殿下第一个孩子,不是该殿下取名吗?”
男人低低应道:“是你辛苦怀孩子,也是你辛苦生下,取名的权力自然该是你的。”
亥时,赵元暻侧拥着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窗外雨声滴答,背上动作轻柔,宋娮呼吸渐缓,很快便睡着。
只是这一入睡,也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还是因为赵元暻快启程了,心有不安,她竟再一次陷入了梦境。
哦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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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