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安寺出来,甚至不到一个时辰。
因而这回祁府的时间,也变得富余了些。
经过西市时,宋娮叫停了马车,让松云去华香阁买了一些糕点。
尤其是那银丝糖,她记得,赵元暻也是爱吃的。
华香阁门前排的人还不少,宋娮今日是微服出宫,并不想引人注目,因而松云只能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就在她前头只剩了五个人之时,松云眼珠子一转,竟正巧让她瞧见了一道可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这一条街上卖的都是吃食,华香阁的隔壁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丰庆楼。
而紧邻着丰庆楼的,却是个医馆。
要说这医馆设在此处十分不合理,可这医馆另辟蹊径,加之馆内郎中妙手回春的医术,竟也混得风声水起。
宋廷竟不似松云所想的颓然,反倒是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从丰庆楼走了出来,又眯着眸子往四下环视一眼。
幸而人多,松云立马低下头,好不让他发现,余光只能瞥见,他一个闪身进了隔壁的医馆内。
直觉使然,松云他这行为透着古怪,不是还欠着几十万两的债款么?他哪里来的闲钱出入这丰庆楼?
从这庆丰楼出来,又为何去了医馆?
“姑娘、姑娘!”店家连连唤了松云三声,将手上用油纸打包好的糕点递给她,“您要的糕点,只不过这些大多都是现做的,到了明日口感便会稍差些,姑娘还是尽早用完罢。”
松云回过神来,道了声谢,匆匆回了马车。
三言两语将这事告知宋娮,宋娮沉默两息,也觉得颇为古怪。
“宋廷最近又让人给打了?”
松云想了想,道:“好似是不曾,奴婢瞧大公子步子稳健,面容也是...神采奕奕?”
宋娮打开油纸拿了一块桂花糖糕出来,轻轻咬了一小口,道:“那便让人盯着他,他这是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这桂花糖糕入口,宋娮半点甜味没尝出,皱着眉又将它放下,“华香阁的手艺,倒是越来越迎合京城的口味了,已尝不出从前的味道。”
松云撩开车幔吩咐完事,接了句,“奴婢听说自从改了一些糕点的制法,华香阁的生意便开始蒸蒸日上了,想来也是为了生存,若不因势而变,怕是难以糊口。不过好在这银丝糖还在,不然娘娘往后若是想这口了,都不知该去哪儿寻。”
宋娮笑了笑,是这个理。
梦中的她,不也是为了能活下去,尊严尽失么?
*
东宫,书房。
赵元暻回了宫后,便一直在处理政务,活像要把自己摁在椅上直到天明似的。
长应见状,推开门走出去,招手问一旁的小黄门,“太子妃还没回来么?”
小黄门低头道:“公公,还未到申正呢。”
长应闻言摇了下头,又对小黄门道:“待娘娘回了,你去向松云姑娘提点一声,让娘娘送碗汤来书房。”
小黄门点头领命,听里头唤了他一声,长应又开了门,连忙呈上茶水,“殿下,歇一阵儿吧,范指挥使说了,再跟两日,便能将拐卖幼童的据点跟出来了。”
说到这,长应顿了下,原想开口问他预备着怎么处置宣平侯,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吞了下去。
这宣平侯,可是太子妃的父亲呐。
要说京城女童接二连三失踪这事,殿下恢复了太子身份后,圣上便将这事转交给了殿下,命他全权责办。
长应明白,圣上此举意在给机会让殿下建政绩。
毕竟此事影响恶劣,竟连官家的姑娘,也有被拐了去的。
只,谁知查来查去,这背后主使,竟是太子妃的母家。
涉及到太子妃,这事儿便难办了。
即便太子想以权谋私,可这桩案子已牵扯到朝堂,百姓可能糊弄,但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们,哪个不是千年的老狐狸?更别提那其中也有几位大人的姑娘是被拐走的。
可若是秉公办案,那太子妃的处境......
长应抬起眼,瞄了一眼执笔批案的赵元暻。
赵元暻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刚从宫外回来,范桡便已在东宫候着了。
当真是半点喘息的余地也不给他。
诚然,长应能想明白的事,他岂能想不到?
原是想将这事透露给宋娮,看看她的意思。
上一世有赵元昫替她遮掩着,然而这一世,宣平侯府的动作越来越大,已然不好遮掩。
太子妃有这样的母家,再加上宋廷赌博一事,势必会影响到她的名声。
她或许不在乎,可他不愿。
赵元暻放下狼毫,往后靠了靠,沉声道:“让林院判来一趟。”
这下长应懵住了,好好的怎么又要叫林院判了?
“殿下可是身子不舒服?”
赵元暻却没有答他这句话,长应只好讪讪退下,紧赶慢赶地去请林院判。
林院判以为是太子妃又出了何事,忙拎上药箱就来了。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太子找他来,竟是为了那事。
他们夫妻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可这两边都让瞒着,他夹在中间,都免不得长叹一声气。
长应本该在书房内伺候,可林院判一来,赵元暻便给了他个眼神,连他都给赶了出去,他仰头望着天,心里实在不安。
片刻之后,便见林院判摇着头从书房出来,长应忙跟了上去,紧张问道:“院判,可是殿下生了病?”
林院判摆摆手,目光复杂,言语模糊道:“殿下近来心绪不佳,让微臣开了安神药,倒也不是大事,公公安心便是。”
说罢,又对长应低声道:“只不过殿下不愿让太子妃娘娘担心,殿下服药一事,还请公公帮忙瞒着娘娘。”
长应立马明白过来,可不是该心绪不佳么?
宣平侯府的烂摊子,那是多到不能再多。
*
申正一刻,宋娮算是踩着点回的东宫。
刚回了正殿,青萍便跟了上来,在她耳边道:“娘娘,长应公公方才派人来话,殿下今日心情不好,让您回来了去一趟书房。”
说罢,又将桌案上的食盒递给松云,“小厨房备好的鸡丝粥,娘娘带着去吧。”
宋娮愣了下,边理着衣袖向外走,边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青萍摇头道:“奴婢不知,只听长应公公说,殿下今日伏案整整一日,连午膳都不曾用。”
到了书房外,宋娮还是依礼让守门的小黄门通报了声。
小黄门却道:“殿下吩咐过,若是娘娘来,直接进便是。”
话落,小黄门躬着身,为她打开了门。
听见门口的声响,赵元暻稍稍抬了头,见是她来,着实愣了下。
他起身去迎她:“何时回来的?”
别说,她原以为青萍是夸大其词,可见了他人,才知他真是心情不好。
他那一向盛满柔情的眸子,此刻带着些许戾色,虽说见到她后眼底的情绪便消散了些,但还是能察觉出些许幽冷。
宋娮下意识环视了一圈书房的摆设,心下惊了惊,这书房倒比她上回来时略有不同。
比如那张红木桌案,被换成了紫檀木的样式。
再比如那文房四宝,也换了样式。
宋娮又看了一眼案上如同小山高的案卷,抿抿唇,轻声问道:“殿下用膳了么?”
赵元暻瞥一眼快要退到门口的长应,又看到她手上提着的食盒,便知她是因何而来,老老实实道:“抱歉,忙过了头。”
宋娮将食盒搁在案上,拉着他坐下,打开食盒将鸡丝粥还有几碟小菜端出来,柔声道:“那殿下先歇一会儿,用完再继续,嗯?”
语气真真是柔情似水,哄人似的。
上辈子没能听到的真心实意的关切,这会儿听见了,赵元暻心底竟难以言喻地升起莫名的紧张感。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瞧,也不说话,剑眉压着深邃漆黑的眸子,宋娮鬼使神差一般,倾身向前,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十七岁的少女,又是宫中良好礼仪教养出来的,仪态自是没话说,若说比太子妃的规矩还好的,那是没有的。
可十七岁,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这一张脸,既有妩媚的天资,又有少女的纯韵。
以太子妃的规矩,断然是做不出主动投怀送抱的行径。
自然了,若是换做在床榻上,那另当别论。
因而当她一双柔弱无骨的手环在他的腰上,赵元暻忍不住眼热,埋首于香肩,他拢上她的细腰,呼吸渐重。
赵元暻怀里的姑娘,也忍不住红了脸,可一想冲净大师的那句话,又道:“夫君,用膳不规律,容易坏了身子。”
何时唤他“殿下”,何时唤他“夫君”,她总是分得很清楚。
譬如当下她想哄她用膳,便轻轻柔柔唤他一声“夫君”。
这哄人的手法实在算不上高明,可赵元暻是受不住她这样的。
纯粹的拥抱远远不足以缓解他心里的不安,赵元暻侧过头,吻上她的耳廓,轻舔慢咬,惹得宋娮一阵战栗。
手抵在他的胸膛推了推,可刚张口想说话,未尽的言语便淹没在急迫的吻中。
微冷的舌滑入口中,他贪婪地一寸一寸搜取着属于她的气息,宋娮指尖渐渐蜷缩起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闷哼。
夏日衣衫多做得薄,明烛和窗外的霞光一同映在她略显潮红的脸上,连薄衫下的皮肤都透着红。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上,宋娮哪里能不知道他的意图。
虽说她自昏迷后,赵元暻怜她身子还弱着,除了亲吻外,便再无进一步的亲近。
可书房圣贤之地,哪是做这等事的地儿,更何况,天斗还未黑呢。
宋娮红着耳根拽他的手,“先、先用膳......”
男人到了这时候,大抵都是听不住劝的。
赵元暻轻笑一声,吻从脖颈流连到她耳后,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在用。”
他将书卷宣纸随手拂至一旁,揽着她的腰抱到桌上,“阿娮,我们要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