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书房后,里面已经变了一个场景:沈淑仪正努力追赶着什么,而本来坐着她对面的肆欢,此刻正坐在沈淑仪旁边。
沈余殊走到桌前,将装着甜点的食盒放在一旁,低头看着他们,最后注意力放在肆欢手下的毛笔上,问:“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反应最大的是沈淑仪,她僵硬地抬起了头,小心地瞥着沈余殊,小心地瞄了眼肆欢,听他说:“练字。”
“你用什么练的。”沈余殊继续问他。
“课本。”他笑着抬眼望他,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恐慌感。
沈余殊没再回答他,从他手底下抽出了那个课本,看到名字后转头看向一旁如坐针毡的沈淑仪,笑着问:“你给了什么好处,让他能帮你赶作业?”
“……他自己说要帮的。”她低着头呢喃,声音小到沈余殊都快听不见了,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就这一次!”
“那确实是‘最后一次’。”沈余殊笑着低头瞄了眼肆欢的字迹,才将它递给肆欢,“因为你写完后就要被先生抓包了。”
“你们两个的字迹相差那么大是怎么想的?”
肆欢靠在椅背上,手中拿着自己写了几页字的课本,拿过沈淑仪的课本做起了对比,不禁感叹道:“你真敏锐。”
“哪不像了啊,挺像的啊。”沈淑仪疑惑地凑过去看了看,迷茫地对上沈余殊的视线,还是没能明白,“明明我们字迹很像,都方正规矩,哪不一样了?”
“算了,老先生老了,大概看不出,想写就写吧,”他转身拉过自己身侧的一张椅子,坐在两人对面,指了指摆在桌面一动不动的食盒,“累了就吃一些吧。”
沈余殊没再多说什么,沈淑仪狐疑地望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赶起了自己的作业,而肆欢看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坐直了身板。
“你这就揭过了?你很想帮的,对吧?”肆欢的语气很是平淡,像是日常询问。
沈余殊盯着他,不语,他望着笑吟吟的人,轻咳一声:“这次不行。”
“嗯……”他眼睛微眯,但明显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沈余殊身上没离开过,忽的一笑,“行。”
在这之后没人再说话,只有细碎的纸张翻阅声。沈余殊时不时看他们一眼,而后又继续看向手中的书籍,之后沈淑仪的抱怨声也连绵不绝。
“我认为你还是要学的,”肆欢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不然你只知道怎么用兵可不行。”
“可是……这些我真的不想学啊!”沈淑仪抓着自己的鬓发,一脸绝望,她渴求的望向坐在对面的沈余殊,“哥……”
“不行。”他头都没抬,直接拒绝了沈淑仪的请求。
她嘴里细细碎碎地嘟囔着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埋头苦干,不再理会他们。
肆欢斜看了一眼有些低沉的沈淑仪,笑道:“你倒是和你哥哥天差地别,表里都不如一。”
这句话最后没得到回应,主人公锁着眉给自己添墨,嘴也嘟了起来,让人清楚她现在真的很不开心。
肆欢也低下了头,继续帮沈淑仪誊抄着本子,没再打算和沈淑仪搭话,三人间也陷入短暂的宁静,三人在书房一直坐到正午,书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来人是粟枕柯,她快步走到沈淑仪身侧,弯腰好奇地看着正奋笔疾书的小孩,啧啧两声,然后转个圈走到肆欢身边,将一直捏在手中的簪子递给了肆欢。
看款式,是一支鎏金镂空蝴蝶发簪,是年轻姑娘喜爱的。而肆欢抬眼望了望她,又看向被怼到眼前的发簪,拿过手中瞧了又瞧。
一旁传来粟枕柯不解的声音:“不明白你个短发的怎么还要买发簪,还是这种款式的……是想送给哪家姑娘呢?”
他没回答,轻笑了声,手中的簪子已经消失,这让沈余殊感到好奇:“为什么簪子不见了?”
两人齐齐看向他,都露出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肆欢开口和他说道:“记得明天把你手上的戒指给我。”
“为什么?”他警惕地握住了自己带着戒指的手,身子也跟着往后仰去。
“你不给我……那到时候被抢了别哭鼻子哦。”他语气随意,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但也让沈余殊难以不在意。
“那你告诉我一个理由。”
他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扯唇复述着一句早已说过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信任。”
又是这句话。沈余殊挑眉轻笑:“那我也不信任你。”
“你可以信任我,”肆欢笑着往后仰去,向沈余殊抛出“橄榄枝”,“至少我是所有人里最可信的。”
沈余殊不再作声,轻蹙着眉盯着眼前的人,肆欢也不语,笑着回望他。一旁的粟枕柯感受着这微妙到不可言说的氛围,往身后退去一步,后背靠上书架,在两人之间来回凝视着。
最后也只说出一句表面话:“你们火药味好重。”
这句话一出口,本就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将视线投向她,惹得粟枕柯不自觉的还想往后退去,手慌乱地摸了摸书架,尴尬的笑了几声。
沈余殊也不再看她,重新把目光落在也在望着自己的肆欢身上,沈余殊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而是沉了沉心,才作答:“你让我信你,那你势力也不错吧?”
“哈……?”听到这个问题的肆欢忍不住笑出声来,目光也离开沈余殊,望向别处,等他调整好后再次看向沈余殊,反问:“你觉得呢?”
“我需要好好想想。”他的话很简洁,似是不愿再交谈,也不再愿意看他,低下头重新阅读起手中的书本。
粟枕柯见这副空气忽然静止的样子,慢慢地朝门口挪步,试图逃离这里,她也确实逃了。
肆欢也不做声,继续帮着沈淑仪誊抄着作业,还时不时和沈淑仪说些引导学习的话,惹得沈淑仪一边说“知道啦”,一边紧捏着毛笔。
他垂着眸子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人,合上了手中的书本,起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而原本还在吵着沈淑仪的肆欢见他起身了,随意的和沈淑仪道着再见,和沈余殊一同出去了,独留沈淑仪一人在书房誊抄着作业。
肆欢默不作声地跟在沈余殊身后,弯了弯腰,前倾着身子,压低了声音问他:“想好了吗——?”
“没有。”沈余殊头也不回,拐了个弯准备朝自己房间走去,而肆欢也乐此不疲地跟着他。
“那现在呢?”他问。
“没有。”
沈余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刚想走进去就发现肆欢也跟了进来,轻蹙着眉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肆欢瞥了眼沈余殊,找到一张椅子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好不自在,反问:“你门也没关,也没赶我走,我怎么不能进来了?”
沈余殊低头捏了捏自己眉心,他决定不关门,而是找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反问:“那你这是不等到我回答就不会走了?”
“嗯……”他俯视着沈余殊,好似在深思着什么,最后轻笑着打趣他,“对呀,一直跟着你。”
沈余殊沉默了一会,手肘撑在桌面,手心捂住了整张脸,声音闷闷的漏出来:“出去。”
“那你想好了吗?”他无视了沈余殊的要求,依旧追问着,过于“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沈余殊很无奈,只得再次说:“出去,明天说。”
“别啊,府里现在就我们两个闲人,无事就聊聊呗。”
“出去。”沈余殊抬手指了指门口,意图不能再明显了,肆欢也只得无奈地起身离开了沈余殊的房间,也顺便帮他把门掩上。
沈余殊抬头看着那掩上的门,仰躺在椅背上,许久未动,直到窗外落下了红霞,才缓缓起身,估摸着时间,沈淑仪应该也回了自己房间。
他站在自己的柜子前,蹲下身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锁没有生锈,很新。
他打开木匣数着里面的银两,确认数字无误后将自己兜中剩余的银两也倒了进去,最后才合上了匣子上了锁,把木匣抱在怀中起身出了门。
黄昏时许多人已不再忙碌,他慢悠悠地走在去沈淑仪房间的小道上,最后敲响了她的门,沈淑仪果然在房间里。
“二哥,你来干嘛呀?”沈淑仪好奇地站在一旁,她披散着头发,将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匣里,“这是什么?”
沈余殊把木匣放在她的桌子上,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展示着说:“给你的零花钱,很多哦,看看吧。”
沈淑仪盯着那个木匣,又望向沈余殊,默了默,才凑近沈余殊,斜靠在他身上,拿过沈余殊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木匣。
等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时,她愣了愣,站直了身子,用手一个个地将碎银子放入手心,双眼闪着兴奋的微光。
她把手心的碎银子倒进木匣,没再多看银两两眼,转身一把抱住沈余殊,抬着头开心地笑着:“二哥,你真是我的好二哥!”
“我要一直一直——一直粘着你的!”
沈余殊无措地推着她的肩膀,最后用力地把沈淑仪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扒下,用力地按住沈淑仪那还想贴上来的劲:“好了好了,至于这么激动吗?不要再抱我了——”
“行吧,”沈淑仪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昂起头俯视他,“那我这次就勉勉强强不抱了。”
“你就先数数你的小金库里多了多少钱吧,”沈余殊笑着用眼神示意了下那个木匣,目光落在沈淑仪的发丝上,“怎么现在就松发了?”
“今夜不出门啦,所以就松了。”沈淑仪双手捧住那掠过肩膀的发丝,仰着头盯着沈余殊,“二哥,怎么了吗?”
沈余殊垂眸和她对视,唇角轻笑:“我有多久没给你扎过发了?不如近日给你扎扎吧。”
听到这话的沈淑仪瞬间喜悦地跑向自己的梳妆台,拿过一把木梳,而后转身跑回去递给沈余殊:“喏,要给我扎好看的,我今夜就不松头发了。”
沈余殊拿过木梳,将她按在凳子上,手法轻柔地为她梳理着头发,似是想到了什么,指尖微顿,低声和她说起话来:“给你扎两条长生辫吧。”
“好啊好啊,那个好看。”沈淑仪抬起头望向沈余殊,可刚说完就被沈余殊按了回去。
室内安静,只有布料的窸窣声,沈余殊熟稔地为她梳着发,编着辫子。过了会后,梳理完成,沈淑仪炯炯有神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哥,好看!”她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笑吟吟地,“你的手法又变精巧了!”
沈余殊抬起手,碰了碰她的发顶:“那我先回去了,记得松发。”
“好吧好吧,我会记得的。”沈淑仪转身,双手撑着梳妆台,继续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和沈淑仪交代完后,他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沈淑仪的房间,快步地朝自己房间走去,一头栽进了只属于他的小空间。房间紧闭,也不亮灯。
第二日天微微亮,沈余殊就早早就醒了,刚起床的他没有一丝疲倦,就已为自己利落地穿好衣服,直奔客院。
他挨个去敲了门,把还在睡梦中的两人敲醒,沈余殊看了看眼前衣衫有些凌乱的人,不解地问:“你刚醒?”
“不。”肆欢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襟,随意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主母回来了,我去找她要一件衣服。”
沈余殊看着他拖着那件已经穿了两天的白裳走远,转身再次去敲了敲粟枕柯的门,门内也随即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粟枕柯打开门,带着些许倦意地垂头看他。
“好早……”她无精打采地为自己绑了个马尾,抬眼望了望肆欢的房门,“肆欢呢?”
“他去要衣服了。”他平静地回答。
粟枕柯听到后轻笑一声,步伐轻盈地往院门口走去:“他终于舍得换那身衣服了啊,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他穿这么干净的衣服。”
沈余殊跟上了她的步伐,疑惑地望向她:“为什么这么说?”
粟枕柯垂眼瞄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哎呀,他呀……他平时可是死气沉沉的一身黑,说什么方便行动。”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走到前院,默契地一起蹲在门口旁聊着天,在前院无聊地等待着唯一还没过来的人。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要我戒指。”
粟枕柯垂眼注视着他,笑了笑:“你给他确实没什么后顾之忧,毕竟他不是随意抢活人东西的人。”
“他不图你东西。”
听到这话的沈余殊沉默下来,似是在脑海中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直到远边逐渐出现一个人影,两人才纷纷起身,一同往门外走去。
“我们从哪出去?”肆欢迈着大步追上了他们,插入了他们的话题。
沈余殊回答:“南门。”
位置确定后,三人也不再说话,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没有一个人对这个位置发出疑问。直到在南门处发现了他们熟悉的人——洛不染。
她就那么坐在城门旁的椅子上阖着眼,听到声响后才睁眼,缓缓地站起了身,等三人走到城门下,才开口亲切地问沈余殊:
“这么早就走?”
“啊,是,这个时候人还不多。”
沈余殊回应了她,但他还没多说几句,肆欢就插了嘴:“都虞候最近这么忙的?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洛不染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出声:“公子若真无意站边,我可以告诉你,皇子殿下现今身体素质差强人意,正在修养。”
“这么差劲?我以为他有能耐呢,真是高看他了,”肆欢唏嘘地笑了一声,“都虞候,开城门吧。”
肆欢看着洛不染,见她没有动作,小声嘟囔着朝城门走去,而沈余殊看着那逐渐打开一丝缝隙的城门,凑近了洛不染,轻蹙着眉,低声向她询问事情。
“什么皇子?还有皇嗣活着?你们要做什么?”
洛不染轻低着头看他,嘴角上扬,双手捧住沈余殊的脸颊,轻轻地揉了揉,等揉酸了才收回手,回应他:“回长安,我们会回长安的。”
“你也快走吧,别管这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推也似的将沈余殊带到了城门口,将沈余殊推出那扇被肆欢推开的城门,抬起手对他轻轻地晃了晃,脸上也轻柔地笑着。
沈余殊定定地望着她,回过神后才对洛不染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