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萧瑟,野草深长,随风卷动,独留一颗树冠如中天的苍年老树。
沈余殊往树下走去,望着站在树荫下的两人,看着肆欢正正不停地往粟枕柯手里硬塞着什么东西。
走过去就听到粟枕柯说着话:“你下山带这么多符箓做什么?你是要在人间摆阵吗?”
她胡乱地把对方塞进来的纸团抱在怀中,一脸震惊地盯着肆欢。而肆欢对她这副模样并不在意,将最后一张贴在她额头,轻笑出声:“你以为人间好走啊?带这些不都是为了方便赶路……收着吧,我不要了。”
粟枕柯沉默地望着他,想反驳的话在口中说不出来,转而变成喜悦的询问:“真的吗?这些都给我?”
“啊,是的,”他随意地靠在树干上,眼神飘向站在一旁正解着自己腰上信囊的沈余殊,随后对粟枕柯摊开手示意,“你不要的话就还我吧。”
“要要要,这哪能不要呢,”她嬉笑着将怀中的符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储物袋中,脸上尽显着淡不去的红润,“哎呀,发了笔小财。”
沈余殊抬头望着两人,慢步走到肆欢面前,将抓在手心的信囊递给了他,仰头示意他接下,他没伸出手,却对上对方那不解的眼神。
“愣着干嘛,不是说想帮我保管东西吗?”他将信囊硬塞进肆欢的右手中,见对方还伸出另一只空手,犹犹豫豫地将自己指根的戒指取下,放入他的手中。
他看着肆欢举起那枚戒指,细细地打量起来,最后推入自己的手指根,沈余殊努力地不再去注意这些,询问起刚才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吧?你怎么不直接和我说。”
他低头看沈余殊,道:“你也没问我啊。”
沈余殊被他这副样子气得把头撇到一边去,而肆欢却笑嘻嘻地继续凑过去继续问他:“你走之前都不和你那个妹妹好好告个别?我看她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了……”
“不用。”沈余殊打断了他,有些没底气的问他:“你会帮我保管好的吧?”
肆欢没说话,将那枚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反问:“你觉得呢?”
那两枚戒指长得差不多,大概是同一个工匠所造的,这让沈余殊感到怪异般看向别处,又偏头问两人:“你们都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瞬间让面前两人都愣住了,粟枕柯在斟酌着,而肆欢却不知道在想什么,面上没有笑意,那眸子死死盯着沈余殊。
“我来自……一个修仙世家。”粟枕柯对上沈余殊疑惑不解的双眼,继续解释着:“好比你是国公府,有用的人才会去皇宫,我们那也是,世家里有天赋好的孩子就送去什么宗门。”
沈余殊半知半解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肆欢,追问:“你呢?”
他垂眸凝视着沈余殊,沉默不语,好似想到了什么,扬起一个笑:“一个小村庄,如何?”
“你来自那里?”沈余殊对这个回答保持怀疑,提出自己的看法,“可我看你不止这么简单。”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出几声来,也不再靠着树干,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也迷迷糊糊:“我说的可是真话……若你不信,也没办法。”
“那我们怎么去该去的地方?”沈余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远,眉间轻蹙,抬着步伐追了上去,还轻声提醒着他,“你说好的……”
在沈余殊快要靠近时,肆欢快速地往后退了许多步,刻意远离他。沈余殊往前一步,他后退两步,见此,沈余殊加快了步伐想要抓住他:“……喂!你要做什么?!”
而肆欢并没有停下步伐,往后跃开一大步,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我不能亲自送你过去,不过你可以问问粟枕柯?”
沈余殊怔愣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眼前,没一会他感到自己脸颊滚烫,再也维持不好情绪,咬牙切齿地喊出了声:“肆欢!你这是什么做派!”
粟枕柯站在沈余殊不远处,她眼睛微微睁大着,明显愣住了,目光一直在肆欢消失的地方,又瞟了一眼沈余殊,无语凝噎。
等她调整好状态后,走到沈余殊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不生气啦,我带你去好不好?”
“他昨晚和我说过这件事,他身上有其他重要的事,行动不便,要我替他,”粟枕柯弯着腰一直轻抚着他的后背,口中也叹息着,“同意是同意了,我也不知道他会直接从你脸上走掉啊……”
“他昨晚就说了……?”沈余殊强压着怒意,转头看向粟枕柯,“你是沈则岸要求来接我的,现在你要送我走,你那边怎么交代?”
这个反应让粟枕柯有些意外,她站直了身子,不再安抚他,思索一会后回应了他:“这个事情你不用担心,既然肆欢想这么做,应该早就安排好了。”
“不过我应该想不到他会怎么安排。”她补充道。
沈余殊挺直了身板,终于从刚才的突发事件中缓过神来,沉了沉性子,问她:“那你为什么会同意呢?”
“做事要讲究心甘情愿,”她很是无奈地笑了笑,“你能和他说出自己的想法,那证明你已经信任他,并且你也不想自己以后的人生被人摆布,那这种事可不能硬掰咯。”
沈余殊仰头望着她:“你很信任他?”
“我这哪是信任啊,”粟枕柯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双手交叠在胸前,“我是不得不信任啊,他太……呃,荒诞了,纯属被整怕了。”
“那我们怎么过去?”沈余殊继续追问起这个问题,但在看见粟枕柯面上带笑,手中凭空出现一张符纸,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做什么?”
粟枕柯伸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声音低沉:“接下来可能会有些快……我认为你最好闭上眼睛。”
沈余殊呆滞地抬头望着她,但在他想往后退去时,却感到肩膀一紧,他被拉得往前走了一步,抬眼就见她指尖的符纸慢慢消散。
他想后退,却感觉全身被一股凉丝丝的感觉裹住,不像冬日那么冷,却比雪意更加渗透皮肤。刚想询问她,耳边传来粟枕柯的声音:“站稳抓紧了。”
听到这话,沈余殊下意识地抓紧她的手腕,紧紧不松开,他抬眼紧盯着粟枕柯的侧脸,余光瞧见周身以光速倒退、变化,最后停留在一片山林里。
粟枕柯松开了拉着沈余殊肩膀的手,往旁边退开几步。
而沈余殊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轻咳几声,过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这个东西用起来还是有点不适……”沈余殊苦恼地捂着额,轻皱着眉,指责的话卡在喉中吐不出来。
粟枕柯耳朵尖地听到了这句呢喃,追问:“你之前用过瞬移符?”
“这东西叫瞬移符啊?”他瞄了眼粟枕柯,转身看向别处,怒极反笑,“体验过一次,很犯恶心……现在也有一点想吐。”
“哦……”粟枕柯沉默了一会,故作沉吟地安慰他,“他没保护你,是他行为恶劣了,到时候你去找他理论,要点索赔也不亏。”
沈余殊没再追究,只深呼出一口气,询问其他的:“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我们修仙者的地盘了,”粟枕柯脸上扬起一丝柔和的笑,往一边的路上走着,示意沈余殊跟上,“前面是青石镇,那是你们来试炼弟子居住和报名的地方。”
沈余殊迈着大步伐跟上她,追问道:“要在这住几天?怎么……报名?”
“这里的东西和我们用的不一样,普通人嘛……”说到这,粟枕柯忽然愣了愣,试探性地低头反问,“你身上还有银子或者是铜钱吗?”
沈余殊瞬间沉默不语,脚步也停了下来,粟枕柯看着他这幅模样,苦恼地笑了起来,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小荷包,放入沈余殊手心。
“没事,我还剩了些……”
沈余殊垂眸看着手中的荷包,将它收进自己的袖袋里,有些疑惑地问:“那你们用的什么钱?”
“嗯……”她微微抬起头,“一种……晶莹剔透的、蓝色的……石头。”
“石头?”
粟枕柯扫了眼他疑惑不解的表情,讪讪一声:“灵石吧,把它当做你们的银子……快些走吧,等会都要没地方住了。”
她步伐轻快,没有一丝犹豫,沈余殊也只得先跟上,语气中透露几分探究的意味:“来的人很多?要在这住很久?”
“当然,”她抬手捞开挡住她身形的树枝,指了指前面热闹的街市,“过两日就是收徒大典了,来的人很多。”
“哪怕只剩两天了,也要找一个地方落脚吧?”她提前一步走上土黄的街道,似是对这里很是熟悉。
沈余殊在她身后紧跟着,眼神四处张望,扫过街道上那些叫卖物品的年轻人和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少年们,直到看见了一通告令板。
他本想随意地扫一眼,但刚从开头看,就发现了一个特别扎眼的名字。沈余殊拉住了正想往前走的粟枕柯。
粟枕柯回头看他,顺着沈余殊的目光,扫上了那个告令牌:“咦,你眼光还挺尖的哦。”
“这是什么?”沈余殊抬手指了指牌子,目光盯着上方刻着肆欢的名字,“他怎么在上面?”
“这个是每百年的魁首,只要是魁首就能上榜。”粟枕柯弯腰朝他解释着,“哎,你今年努力也能上哦。”
沈余殊瞥了她一眼,重新看向告令:“那他怎么才第三。”
“因为这是总榜啊,分榜他确实是魁首呢。”粟枕柯直起身,拉住了沈余殊,“哎呀,快走啦,之后来看也不迟。”
沈余殊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目光慌乱地扫了眼总榜的第一名:是一个名为乔万生的人。
他没再多看,被粟枕柯拉着走远了,脚步无意识地跟着来到一间客栈。
“老板,一间卧房,两天。”粟枕柯和前台的老板交谈着,指尖戳了戳沈余殊,示意他拿出荷包,“两天的饭菜需要额外加银两吗?”
“不用,”老板从容地在自己身前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了沈余殊,“我们这儿不包粮食。”
这个答案让粟枕柯有些难以接受,反问:“老板,你这儿以前不是还包的吗?怎么过十几年就不给了?”
老板抬起他那有些松弛的眼部皮肤,眼神有些浑浊,嗓子却很清亮:“现在做生意又不容易,我能站在这,还是身子骨好!爱住不住。”
粟枕柯在他拿回钥匙前一把夺过,脸上挂着十分勉强的笑意:“行行行,那我们就住下了,先走一步啊,哈哈哈。”
沈余殊眼神在老板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就被粟枕柯强拉着去到了楼上的房间。推开最里面的门,沈余殊打量着这里的陈设,反而感到意外。
他在这里转了又转,最后感慨道:“这里和洛阳那边差不多。”
“但你们那更有味,还更安全。”粟枕柯走到一旁的板凳旁坐下,随后一只茶壶漂浮起来,往茶杯里倒水,她瞥了一眼沈余殊,问,“怎么还不过来坐着?”
沈余殊默默地看着那飘起来的茶杯,那茶杯朝沈余殊面前飘去,途中飞溅出一些茶水,只听粟枕柯说道:“这个就是使用灵力御物啦,对你来说神奇吧?”
“有些,我的娘亲从未和我讲述过这些,”沈余殊微微低头,坐到粟枕柯对面,接着询问她,“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这里是什么形势?跟我说说有哪些势力?”
“嗯……”那盏茶杯飘向粟枕柯手中,她顺势捏着茶盏,默了默,“你说势力吗?要是说势力的话,无非就那几个,你到时候能见到的。”
等粟枕柯说完,笑着凑近了沈余殊:“但你要记住啊,我是汀幽山的人,要是想来找我也行啊,明年你可以去其他脉络当弟子,也不必非得当我师弟……”
她说完后又顿了顿,随后接着解释:“你年龄也不小了,如果你想来我这里,我现在就带你去我们那儿。”
沈余殊:“……算了吧。”
“行吧,你应该很好奇肆欢是哪的人吧?”被拒绝的粟枕柯无奈地转移了话题。
沈余殊和她对视着:“说说看吧。”
“那我和你说吧,肆欢是清修峰的唯一亲传弟子,他们那很久没招过新弟子了,今年呢……”粟枕柯抬眸望向他,沉吟片刻,“大概率也不会。”
沈余殊有些不解,问道:“他们那为什么不招?不招那他怎么进去的?”
粟枕柯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连忙对沈余殊摆手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些好玩的,嗯……我和你聊聊吧。”
“清修峰现今由杨泽凌掌权,已有千年,号风乐,在这之前他确实会收弟子,但是为什么开始不收了,我也不多赘述了,因为我也不知道风乐仙尊怎么想的。”
“我听说,肆欢以前在收徒大典里夺了个魁首的称号,强令要求拜入风乐仙尊门下,一开始风乐仙尊是不乐意的,但肆欢过于执拗,最后进去了。”
“所以他是挤进去的?”沈余殊顿了顿,最后深呼出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他那里不收徒也是一个好消息。”
“这么不想去他那啊……”粟枕柯轻轻地笑着,“清修峰那里的资源堆积了很多,许多人都想去呢,但风乐仙尊太固执,继肆欢后再无人进入。”
沈余殊盯着她,思索片刻:“那岂不是肆欢得了个好苗头,坐拥修仙界万贯家财了吗……嗯。”
“那你是怎么去汀幽山的?”他话锋一转,让粟枕柯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我是世家出身的,出生时的所有都被安排好了,自然到了年纪就去了,不必走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小测试。”粟枕柯声音轻巧地回答了他,眉眼间舒展,好似不在意。
说话后,沈余殊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下来,他轻蹙着眉,眼神很复杂,转移了话题:“那镇门口那个总榜……”
“你这么想知道啊。”粟枕柯双手抵着桌面,捧着脸,“总榜是一百年一次哦,它的积分是按照你的天分、当年收徒大典积分和后期第一场大宗门比试积累的。”
沈余殊抬眼盯着她:“那你在榜吗?”
“我不在啊,那些都是给参加了收徒大典的人上的,”粟枕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太可惜了,要不是肆欢他比我大几轮,不然我都可以观看他收徒大典了——”
“他多大啊?”沈余殊歪头往前倾身,“百有余年吗?”
“我不记得了,”粟枕柯倏地站起身来,“反正我有三百六十有余。”
“哇哦,好大岁数,”沈余殊面无表情地仰头看她,口中惊呼着,侧头看向窗外的天边,又看向粟枕柯,“那你是不是也该走了?”
粟枕柯听完他说的话后,点点头,步伐轻快地朝房门口走去,语气上昂:“是啊,这两天你要自己好好待着了……”
粟枕柯刚推开门,又顿住了步伐,转身看向沈余殊:“你不用太在意肆欢说的那句‘别人都不可信’,你可以在这交交朋友,没准以后能帮上忙呢?”
“……嗯,走了记得把门关上。”他手撑着脸颊,目光停留在别处,“以后见。”
她刚要出门的步子顿了顿,又快速走出了门,将门掩上。室内也终于陷入一片宁静,沈余殊换了个位置坐在窗边,探出头,看着外面人流密集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