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已落,街上还和晨时那般热闹,甚至可以看到人变得更多。沈余殊出门探索时,偶尔途中被几位青年拦住去路,他们手中清一色捏着一沓黄薄纸,口中说着五花八门的话术。
一开始,沈余殊好奇地听着他们说话,但到后头,每遇到一人,瞄一眼手中的东西,就立刻绕开了。
明面上的拒绝却没让那些贩卖符纸的青年打退堂鼓,反而更加卖力地贴了上来,将手中的符纸怼到沈余殊眼前。
“小孩,你是新来这的?需不需要在我这买一张小符纸呢?”他从自己兜中掏出一张黄纸,在沈余殊眼前飘动着,“看你新来的就收你三十两银子吧,如何?”
沈余殊轻蹙着眉,紧盯着他,无语凝噎:“不了,大哥,我用不着。”
“怎么就用不着呢?今年的幻境测试可是会开的,”他追上沈余殊的步伐,热情地解释着,“想象一下,若你天资聪颖,在幻境里步入练气期了呢?”
“不了大哥,我没那么聪慧。”沈余殊偏头避开他,目光在左右的摊位上游离,绕过他准备离开。
青年见他这样,将符纸收入自己兜中,扬起声喊停了沈余殊:“既然你不要符纸,那你想不想要消息?”
“消息?”沈余殊回头看他,来了丝兴致,“那你能告诉我青石镇除了街上这些东西,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青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朝他摊开了手,明示地蜷缩了几下指尖,目光落在沈余殊挂在腰间的钱袋上。
沈余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钱袋,将袋子卸下,取出几块碎银,放入他手心:“现在可以说了吗?”
“好说啊,”青年笑吟吟地弯下了腰,凑到沈余殊耳旁,“往镇西边走,有一处山涧,过河是一处山涧栈,那儿卖许多东西。”
“那都卖些什么呢?”沈余殊转身朝他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什么都有,只要你想要。”青年曲着身子,笑吟吟地朝沈余殊说着,“那儿人挺多的,运气好能捡到好东西,想不想去试试?”
沈余殊对此保持怀疑,挑眉看他:“怎么是喊我去试试,而不是去找别人?”
“看你……骨骼清奇?”青年面上带笑,目光在沈余殊身上打量着,“我看人准不错,没准真是一个天之骄子呢?”
“嗯……”沈余殊很是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朝西边望了眼,那儿是一连绵的山,“那儿安全吗?”
“这世上哪有安全的地方?”青年站起身来,反问他,“需要我陪你一段吗?”
“你姓甚名谁?”沈余殊听到这这句话后,一愣,转而警惕地看向他。
青年低垂着头,望着他:“姓葚名桑,怎么问我的名字,是想我带你去?”
“不,好奇。”沈余殊很是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往旁边退开几步,拒绝了他的邀请。
“哈哈……那我就不陪了,小弟弟注意些安全啊。”待葚桑说完后,转身走了。
沈余殊瞧了眼那人的背影,看向西边的山脚,朝那走去。路上行人多,他绕着人来到了西边的山脚,这儿确实有一座桥,并且设施完善,看似没有任何危险。
踏上这座桥,往山涧内望去,是一家小客栈,倚在山壁上。那间客栈门大开着,门上挂着一方牌匾:山涧斋。
从名字上看,这像是一间纯书铺的名字。沈余殊步入山涧斋的门槛,苦涩的药味和草石潮湿的韵味扑面而来。室内除了前台的桌子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对着正面的内门。
就在沈余殊准备踏入那扇门时,被一个包着发的男人拦住了路:“有钱进斋,没钱进栈。”
沈余殊看着那男人,沉默不语,再次拿出两块碎银放入对方手中。等那人验证过后,才将沈余殊放了进去。
踏入内门时,才看清了这方洞天:山体空悬,廊道依附在山壁上,阶梯是陈旧的石台,上边泛着水光。
沈余殊抬头看着挂在自己头顶的红灯,望向中心的圆盘,四周绕着栏杆,柱子上缠着破旧的红布,圆心处凹陷,花纹带莲,诡谲。
沈余殊站在门旁,听着里头的那群人高昂的叫喊声。往那看去,是一家茶水铺子,门店镶嵌在山体中,店门冷清。
只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围绕在一张桌旁,桌面上放着一杯茶,茶水已凉且未斟满。沈余殊抬步慢慢地凑了过去,听着他们的对话声。
“你们是去玄铁矿脉的?我听说那里玄铁开采暴增,真事假事?”
“自然真事,不然怎是我亲身前往?”说话的人是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看似是一名行商,他脖颈处还挂着一个金晃晃的长命锁。
此话一出后,在桌边的几人倒是不宁静了,其中一人直接插了嘴:“那大哥,捎上我们呗,我们能干活,分利只要两成,成不?”
那位戴着长命锁的男人将手中的茶盏放置于桌面,面上带着可掬的笑:“大言不惭啊,我也想带各位发发小财,但是呢,商队人满,囤积的粮食不够了。”
沈余殊靠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壁上,一旁铺子的老板朝他端来了一杯茶,放置在沈余殊身侧的桌上,他垂手覆着茶壶,指尖在上方轻点。
“只要能分杯羹,花钱买粮也好啊。”
茶台被沈余殊推开,一旁的老板也明眼地将茶台端走。他正想继续细听,另一边却突然骚动起来。只见几名身着紫服的男人正推搡着一个神色疯癫的男人,还顺带踹上一脚。
其中一人正劈头盖脸一顿骂:“去去去,没钱还来赌坊,有钱给人磨米豆吗?前些日子的投注还没还完,现今还想赌,想死在我这儿?”
倒地上的男人却没因此直接离开,而是爬着过去拽上那人的裤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肯定能赌到啊!”
话没说完,被人朝着腹部踹上一脚,痛苦的呜咽声被嘈杂的交谈声盖过。沈余殊别开了眼,继续听着身旁的商队的聊天。
“那您说说,您这是要去干什么大事,连半路捞个人也不成?”
“倒也不用这么执着不是?”那位黑衣男子轻笑着站起了身,路过了沈余殊,瞧了一眼。
沈余殊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而后立刻撇开目光,朝那人离开反方向走去,远离茶水铺,踏上前往二楼的石阶。
台阶很滑,偏偏没有扶手。二楼的平台很高,稍有不慎就会摔落在地,沈余殊抬头往上望去,高度足以让人骨折。
沈余殊默默地收回了想前往二楼的心思,转身看向那间门口的茶铺。那名黑衣男子已经回去了,手上提着一个方包,里面应是一提药材。
黑衣男人正和那名茶铺老板交谈着,满面春风,还顺带将手中的方包递给了茶铺老板,茶铺老板也不推却,接过了那方包。
沈余殊转身绕着圆心的栏杆,漫步走着,目光随意地打量着那些商铺门店,他们店内摆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而那些东西也正好吸引到了许多人围观。
“这个东西,可是个名贵法器,听闻是一名仙人神陨的遗留之物,”一名商人手中捧着一把短笛,面上带着令人不适的笑,“这根短笛,只要是听闻者,就能身心舒畅,修为增长,可有道友心仪?”
沈余殊凑了过去,沿着一个缝隙打量起那把短笛,那笛子管体通玉,但管体却有细小的裂缝,头尾泛着青,缝隙中却带了丝红。
“你这是从哪淘到的?”一名站在人群中的白衣男子出了声,朝他质疑,“买了你这个会不会被人追仇?”
那名商贩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回应:“您瞧瞧我们这里是做什么的?这里是山涧斋,是黑市,东西哪来的,你们应该最清楚不过。”
黑市?沈余殊身形一愣,抬头观察起那正交谈的几人,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一名青衣男子朝商贩发出了问话:“那这笛子多少灵石,我出了。”
“五百灵石,”他将手中的笛子抬高了些,双眸紧盯着那名青衣男子,“这位道友想要,现在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过这里有一个规矩,既然在这买过东西了,也知道山涧斋是个什么地方,那出去了……可不能出卖道友们了。”
沈余殊听不下去了,转身火急火燎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刚踏出山涧斋门口时,才发觉外头已然黑下。
“什么东西……”沈余殊双手交叠在胸前,步伐一顿一顿的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低着头嘟囔着,“好你一个葚桑,骗我来黑市……”
等回到青石镇,踏上那方黄土路时,沈余殊回过身,看了眼那山涧斋,眉心紧蹙:“真是倒霉。”
吐槽完后,沈余殊的目光打量起四周来,余光中看见几名身着蓝白文武袖的人,和周身那群身装广袖的人们格格不入。而他们的腰上都挂着一块令牌,沈余殊眯上眼,依稀可以看见上面的花纹,似金兰,有字。
上面是单字“天”。
就在沈余殊还想观察时,他抬眸和那名看似领头的男人对上了视线。那人眉眼轻柔,左耳挂着一缕青色的长穗,他正盯着沈余殊,面露疑惑,唇角带着温和的笑。
被抓包的沈余殊立刻将视线移向别处,加快步伐离开了这儿,转头扎进青石镇那人声鼎沸的街道中。
可越心虚,对五感的敏感度就越高。沈余殊走在路上,总感觉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沈余殊叹息一声,绕着人走时,刻意快步走在一些人的前方,隐匿着身形。从西山走到客栈的路途十分难熬,沈余殊在进入客栈时,发现客栈内多了几人。
朝那边看去,只见两位少年正朝他这边打招呼。沈余殊脚步一顿,直到他看见身后有一位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男孩朝他们走去。
而就在沈余殊正想直接走时,那几人喊住了他,出声的是其中的一个小姑娘:“这位小公子,是独自一人来青石镇的吗?”
沈余殊转身看向她,又看向坐在她两侧的两个男生,一个身着红衣,额头绑着红抹额,另一个一身靛蓝长衫,披散着长发,看着温润如玉。
两个男生将那个出声的姑娘护在中间,沈余殊很是犹豫地回答了她:“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小公子生得好看,想问问罢了,”她面上带着笑容,从长凳上站起身来,“小公子姓甚名谁呀?家又住何方?”
“若独自一人的话,想和我们一路吗?”她越过长凳,在那两个男人的注视下,走向沈余殊,“接下来的路还很不容易,孤身一人会吃亏的。”
沈余殊往楼梯间那退去几步,连声拒绝:“不了,不早了,你们安好,我先走了。”
说完后,他就火急火燎地跑上了楼。站在二楼的廊道下,还能听见她们在楼下的交谈声。
那位姑娘好似是对着和她同行的男生说着话:“真伤心,多可爱的一个小公子,倒是很敏锐。”
姑娘刚说完,一道较为青涩的声音响起:“哪有你这么搭讪的,把人家都吓跑了,以后收敛些性子吧。”
“嘁——”
听完这几句后,沈余殊轻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进入自己的客房后,他才安心了下来。
沈余殊在室内伸展了下腰肢,将那桌台上燃着的烛火熄灭,转身扑向床榻,室内也归为平静。
直至次日清晨,烈阳将至。沈余殊的房门被人敲响,那人正轻缓地叩着门,不急躁。
沈余殊从床榻上爬起身来,轻锁着眉,静着步子来到房门口,打开房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昨日那早已注意到的“天”字令牌。
他愣在门口,有些僵硬地缓缓抬头看去,再次看见的是那缕青色的耳坠。沈余殊将视线缓缓地移到那人脸上,和他对上了视线。
“好巧,我们昨日是不是见过?”他轻轻地笑着,身影完全笼罩着沈余殊,并没有要往一旁退去一步的意思。
沈余殊干笑着回应了他:“是见过,这位大人今天来找我,是发生什么了?”
“你猜得不错,”他笑眯了眼,这才往一旁退去一步,给了沈余殊一丝喘息的时间,“收拾好衣着,跟我走吧。”
“发生什么事了?”沈余殊追问他。
男人侧眼瞧了沈余殊一眼,唇角带着温和的笑:“你涉嫌下毒弑人,理应和我们走一趟现场。”
沈余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感到不可思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