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街上人不多,只有一行摆摊的商人早早地出了门,在街边捣鼓着今日的工活。
沈余殊跟着那个男人,慢慢地走在街上,目光不确定地在街上各处打量着,直到他说出了一句话来:“你叫什么名字?”
“……姓沈,名余殊。”沈余殊低下头注视着自己脚底下踩着的黄土路,有些心不在焉,“你呢,叫什么?”
“方尚迟。”
“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沈余殊侧头看向一边,断断续续地和他交流着,“你要带我去哪?”
方尚迟站定在原处,侧过身看向沈余殊,轻笑出声:“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清楚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沈余殊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可没一下就被他耳垂上的那一缕青色吸引去了目光。
“到了就知道了。”方尚迟转身走向那通往山涧斋的石桥,并没有想等沈余殊的步伐,还刻意提醒着,“最好跟紧我,跟丢了找人很麻烦的。”
沈余殊不再说话,跟上了他的步伐,再次来到了这个山涧斋。此刻山涧斋的前堂内却站满了和方尚迟穿着同一服装的人。
等进入斋门后,沈余殊这才发现,门内的商铺都紧闭着,好似在躲避着什么。沈余殊看向站着人的方向,是昨日那家茶水铺,此刻那里不再冷清。
昨日那位黑衣男人正清闲地坐在长凳上,双腿交叠着,后腰靠着茶桌,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
甚至在看见方尚迟来了后,朝方尚迟打了声招呼:“方大人终于舍得来此?我在这等得身心憔悴啊。”
方尚迟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转头和一旁的人交谈起来:“查得如何?”
“师兄,商铺内外我们都翻找过了,店内存在许多茶叶和大量药材。”一名弟子仰起头和方尚迟一五一十地说着,“方才老板的儿子也过来了,在里面哭丧,哭晕过去了。”
被冷落的黑衣男子并没有着急继续贴上去,而是将目标转向沈余殊,他站起身来,朝沈余殊走去一步:“好巧,又见面了?”
“不巧。”沈余殊往后退去一步,目光看向茶铺室内,又看向眼前的男人,“我们很熟吗?”
“现在很熟。”黑衣男人笑着往后退开几步,半阖着眼看着沈余殊,“我的人可都被天机阁的人关了起来,只放了我出来。”
沈余殊绕过他,远远看向茶铺室内,只见地上躺着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旁边有个年轻男子跪趴在地上。
许久后,沈余殊才转过身看向那个红衣男子:“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拉拢我?可我也做不了什么。”
正在黑衣男子开口想说些什么客套话时,不远处的方尚迟不合时宜地插了口,且话语中还带着笑意:“池染轩,来和我说说,你这几日来青石镇做什么?”
被唤做池染轩的男人转身看向方尚迟,他就这么盯着方尚迟,沉默几秒后,开了口:“近日玄铁矿脉增长,奉主理人之令,亲自点数。”
“那你还做过些什么?”方尚迟朝他轻笑着,往池染轩方向走了一步,“你倒是挺心狠,让一个小孩,协助你弑人。”
池染轩听到他的话,眉梢微挑,偏头看向沈余殊,又看向方尚迟:“你倒是挺喜欢给我安罪名的。”
“老板身体上验出了双重毒素痕迹,”方尚迟踱步走向池染轩,目光却飘向沈余殊身后的店内,“一个是川乌,另一个……是砒石。”
“我没有说肯定是你送的。”方尚迟转头又向池染轩补充了一句,面上笑容可掬,“虽然你确实有问题。”
“我确实送过跌打的药方,我承认,”池染轩侧眼看向店内,“但我并没有送过砒石,这个我不认。”
方尚迟没有接着说什么,而一旁跟着方尚迟的弟子却凑了过来,略带疑惑地问他:“师兄,为什么不直接回溯……”
那人还没说完,方尚迟就抬手挡在他身前,转身对弟子笑了起来:“我们不是已经用过溯洄术,并且毫无发现,不是吗?”
“那搜魂和问魂也用了?”池染轩微微歪头,调笑着看着方尚迟,而后直接坐到一旁的长凳上,“也是毫无进展?”
方尚迟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进屋内,独留沈余殊和池染轩在屋外。池染轩看向沈余殊,朝他招呼着:“你还不快过来,现在我们同艘船。”
“你为什么要……?”沈余殊转身看了眼正在室内摇人的方尚迟,最后走向池染轩,“我看见你送药了。”
“嗯,那如何?”他轻挑着眉,面上毫不在意,语调轻缓,甚至有意拉长着声音,“你就不觉得,你昨日依靠在一旁,不像在为我这个凶手——放风吗?”
沈余殊无语凝噎,转过身看向室内。只见地上趴着的年轻男人缓缓地爬了起来,他双眼赤红,口中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没一会,方尚迟从室内走了出来,看向池染轩:“你以前和陈山起过争执?”
池染轩抬眼对上方尚迟的视线,语气微顿:“……你搜我魂了?”
方尚迟好似无奈地耸了耸肩,叹息一声:“赞理大人原来是如此待我?真是一方真心,喂了狗。”
自讽完后,他朝池染轩补充了一句:“陈满说的。”
“嗯,我以前确实与陈山起过争执,”池染轩仰起头,向方尚迟扬起了一个笑,“我给他脸,让他进千宝湾,可他不懂千宝湾的规矩,那我将他赶出去,不过分吧?”
“那你说说,一个跌打药,为什么变成了内服。”方尚迟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转身坐下,依靠着椅背,双腿交叠。
池染轩双眸盯着他:“我不仅送过跌打药,还送过风寒药。”
“你倒是回答得干脆……”方尚迟微微眯上了双眼,而后看向沈余殊,“那你呢?你怎么和池染轩呆在一起?”
“我是被骗过来的。”沈余殊轻蹙着眉,如实回答了他,“昨日被一个叫葚桑的人骗过来的,若大人不信,可以将葚桑抓来质问。”
方尚迟并没有说些什么,而站在他身侧的几名弟子却下意识地朝门外小跑而去,而方尚迟继续追问着沈余殊:“然后呢,你看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了池染轩给陈山送药。”沈余殊低下头来,一只手捂住了额,声音也低沉沉的。
方尚迟见着他的这副模样,轻声笑了笑,刚想继续逗弄几下时,他的身侧被递来了一册本子,他顺手拿过来,垂下脑袋,打开翻阅起来。
他垂眸,一边看着账簿,一边若无其事地询问着沈余殊:“那昨日我见你走得倒是很急,是去做什么?”
沈余殊没有立刻回应他,忽然的安静也让原本在翻阅账簿的手顿住,方尚迟抬起了头,质问他:“做了什么心虚事?”
“大人明鉴,他又不住山涧栈,自然要在三更前回青石镇啊。”一旁的池染轩插了嘴,他笑吟吟地帮沈余殊回答了这个问题。
“哦……这样啊。”方尚迟迟疑地扫了沈余殊和池染轩一眼,继续低下头看起了账簿,“那我要是没猜错,沈余殊你是来参加收徒大典的吧?”
被忽然点了名的沈余殊身形一愣,试探性地朝方尚迟询问:“是,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抬眸溜了眼沈余殊,“只是觉得,要是你在这三日做了些伤天害理的事,你的修仙梦可就没了。”
沈余殊偏头看向别处,却听到方尚迟轻呼一声:“啊……对了,沈余殊……”
“嗯?”沈余殊闻声看向他。
只见方尚迟抬起了手,指了指沈余殊的双手:“你的指尖有川乌毒,记得不要碰五官。”
沈余殊道:“……我没下毒。”
“我知道,”方尚迟语气平静,“茶铺内的所有茶壶和茶杯沿都摸了川乌,还有少许砒石。”
“我建议你们碰过的人早些净手。”他眼都没抬,说出了这句话。沈余殊身形一顿,垂下手在自己身侧的衣摆上擦拭了几下。
沈余殊未答,往后退去一步。没一会,就听见方尚迟略带疑惑的声音:“为什么账簿里还有流向赌场的账?陈家人有谁在赌。”
站在他身侧的弟子没有回答,直到方尚迟下令:“接着出去抓人,顺带把药铺的老板也抓来。”
“是,师兄。”
等人离开的差不多了,方尚迟转头看向沈余殊和池染轩,却并不是追问两人:“把陈满押出来。”
被人架着过来的陈满面容憔悴,他下盘不稳,被人松开桎梏后,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而后他伸出手抓住方尚迟的裤腿,哭喊起来:“大人,大人要帮我为家父洗去冤屈啊!要是家父死不瞑目,小的睡眠难安啊!”
方尚迟垂眸扫了陈满一眼,低声笑了笑:“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来聊聊其他事儿。”
这句话一出,陈满愣在了原处。方尚迟歪头问他:“令尊近些时日身体安康?”
“不……不安康,”陈满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家父近日身子日渐虚弱,如今瘦得像个皮包骨的架子……”
“那令尊可有嗜赌成瘾?”
陈满听到这话,连忙点头:“有,家父曾痴迷于赌庄,差些就输光了全部家当。”
等两人交谈完后,山涧斋门口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沈余殊朝那边看去,只见两名弟子压着一个人前来,身后还跟着赌场老板和药铺老板。
葚桑抬眼与沈余殊对视后,立刻将目光转向别处。沈余殊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见他被人一步步押到方尚迟眼前。
就在沈余殊还想盯着葚桑时,那赌场老板先是坐不住了,双膝往地上一跪。沈余殊被这忽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只听赌场老板开始喊冤。
“大人,大人冤枉啊,小的没有乱下毒杀人啊!望大人洗清小的冤屈啊!”
方尚迟垂眸看着眼前的这副模样,将视线看向别处,唇角的笑依旧勾着,低声呢喃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等收拾好情绪后,方尚迟扬着笑意,问那赌场老板:“你可知陈家的事儿?是陈家老头好赌,还是陈家小子好赌?”
赌场老板瞬间站起了身,朝方尚迟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起来:“是陈家……陈家那两人都好赌,只不过他家小子赌得更多,大人,我真没涉及下毒害人啊!”
“那你详细说说,父子俩各欠了多少?”
“陈山的已然还清,但陈满的……”赌场老板瞥了眼那失魂落魄的陈满,斟酌着开了口,“先前赊了叁仟两,现余两仟叁佰两未还。”
“哦,行吧。”方尚迟语气敷衍地应了一声,眸子瞥了眼陈满,只见陈满瑟缩了下,笑而不语,而后看向药铺老板,“那你可知,川乌和砒石的购买人、时间、批量是多少?”
“川乌从未购买,但砒石的时日是一月两次,一次三克,”药铺老板应声回答了他,语气沉稳,“是陈家小子来的,口辞是……代家父购买。”
“那……”方尚迟坐直了身子,交叠的腿也跟着放下,他微微欠身,凑近陈满,“你们店内的砒石,是用来做什么的?”
“砒石……”他神色有一瞬停滞,而后立刻解释起来,“砒石是家父要求我去购买的,用来给茶叶驱虫……”
方尚迟并没有等陈满将话说完,直直地插了嘴:“然后陈山驱虫驱自己胃里了吗?嗯?”
陈满没有说话,只是跪在地上,仰起头,双眼圆睁,眼眶泛光。方尚迟垂眸看着他的样子,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地直起身,往一旁挪了挪。
“那去验茶吧。”
方尚迟此话刚下,身后的弟子转头走进了茶铺。没一会,先前进去的弟子跑了出来,对着方尚迟汇报:“近期茶叶无毒,唯一的砒石存放在柜子内,用了少许。”
“还真是用来给老子驱虫的啊。”方尚迟低下头看向跪坐在地上的陈满,“那你说说,葚桑是你什么人?”
“都怪他……对,都怪他……”陈满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起手指向葚桑,“是他怂恿我这么做的,对,都怪他!”
“陈满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葚桑往前一步,扯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甩开,转而看向方尚迟,“大人,是这小子欠钱,自己也没那个本事还钱,想讹人。”
“我只是顺带着帮了他点忙,给他拉了些证人罢了,我可没涉及直接害人。”他语速急促,生怕方尚迟立刻翻脸不认账。
方尚迟瞧了眼沈余殊,而后看向葚桑:“那你说说,怎么招证人的?”
葚桑:“当然是四处打听,每个人都说了一遍啊,没准真有傻子进来了呢?”
沈余殊:“……啧。”
一旁一直未出声的池染轩在此刻终于开了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池染轩盯着方尚迟,而方尚迟面上还只是挂着较为得体的笑,池染轩被他这副模样惹得笑出了声:“你玩我们呢?你是不是溯洄的时候已经看到了?”
“他藏得好,我只看见了他们的行动方向,没看见直接下毒现场。”方尚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看向一旁被压制住的陈满,“问魂……陈山连自己死的都不知道,还真是……”
“‘孝顺’啊。”
“可惜了,”方尚迟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在双重毒、无直击证人且行动目的模糊的前提下……”
“放在别处,单从人证和动机来看,几乎可以做到水泄不漏。”
池染轩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轻笑一声:“可惜主谋是个傻子……你的意思是这个?”
方尚迟低下头轻哼一声,而后抬眼看向池染轩:“你是不是急着赶去玄铁矿脉那边?”
“是,很急,但被某个闲人浪费了一个早上的时间。”池染轩双手交叠,嗤笑一声。
“我管你呢?”方尚迟颔首朝他轻笑一声,转身压着葚桑和陈满提前离开了山涧斋,独留下几名弟子清理现场。
沈余殊看着这留下来的乱摊子,低下头有些懊恼。可没过一会,头顶传来了池染轩的声音:“你叫沈余殊对吧?要是到时候没测出灵根,考不考虑来我这当伙计?”
沈余殊抬头看向他,摇头拒绝了:“不了,我更想一个人。”
池染轩被拒绝后,也没再追问,口中哼着歪音的小调,离开了山涧斋。沈余殊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看着自己的指尖,蹙着眉离开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