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殊抬头望着他,转头往院门口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他低声唤了一声粟枕柯,抬起手对她挥了挥,示意她过来。
她抬头望了望站在不远处的沈余殊,朝他走了过去,抬眼扫了下站在桌边的肆欢,低声说着:“你怎么又来这了,还和他在一起。”
沈余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撞上肆欢那悠哉地神情,回头将食盒递给粟枕柯:“来给你送吃的,一起进来吧。”
“哟,”肆欢已经躺到了那把椅子上,抬眸打量着站在门口作势要进来的两人,笑意不减,“这是我的房间吧?没经过我允许就进来了?”
“你门也没关,人也没赶,怎么不能进来了?”沈余殊一边回着他的话,一边从角落里扯出两张椅子,将其中一张推给粟枕柯。
“哈……臭小孩。”他起身拿过粟枕柯手中的食盒,自顾自地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碗全都拿了出来,并列地摆在桌上,对粟枕柯说:“你把这些全都吃完。”
“我?”她震惊地指了指自己,低头看了看那些菜肴,“我吃得了这么多?你要把我撑死在这吗?”
肆欢看了看她,低头将自己碰过的那一碗拖到自己面前,将一双干净的银箸拿出递到了她面前,道:“我管你吃不吃得下,你不是才辟谷十几年吗,趁现在还可以吃,多吃点。”
“况且,某个人还想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吃呢?不要辜负他了。”他瞄了一眼沈余殊,笑着躺回了椅子上。
沈余殊仰头和粟枕柯相望,没持续多久,粟枕柯就收回了目光,心甘情愿地坐到椅子上,拿着银箸夹了几口。
忽然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似的,全身一抖,眉头紧锁,脸也跟着涨红了,嗓子也变得有些锐利:“好辣!我吃不了辣!”
她猛地起身,拿出那一直放在屋内的食盒,将里面的酥山拿出来一口吞下。肆欢怔愣地看着她,沉默不语,转头看向那一直没说话的沈余殊。
肆欢安慰道:“不是你做的太辣了,是这小妮子吃不了辣。”
“给其他人吃肯定觉得味道不错哦。”他坐直了身子,想轻抚沈余殊头顶的手一僵,最后只得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找借口,”沈余殊低头捂了捂额,全然没有因为厨艺不行而悲伤,“我应该提前说里面放了辣椒的。”
他担忧地看着一直吃甜食解辣的粟枕柯,重重地呼出一气,低头望着桌上的几个碗,沉声道:“那不吃了吧,我给家中侍卫吃吧。”
“也快戌时了,我也该去一同烧纸了。”
在沈余殊刚想将几碗菜收入食盒时,一只手拿走了其中三碗,他抬头看去,对上肆欢那沉静的眸子,不解地问:“你还要吃?”
“我为什么不吃?”他挑眉,帮他收拾起餐盘来,独留那三碗置于桌面,轻轻地拍了拍沈余殊的脊背,“去忙吧。”
“行,那你记得把碗放去厨房。”
他再次提起食盒,嘱咐了一声,便朝院门方向走去。借着月光在廊下漫步,将食盒送到地方后,起身去到院门口。
刚来到那,就见本在外边的三人一同回了家,而院门口旁的地上则有一个草木灰画成的圈,洛归雁正低头慢慢地烧着手中的纸衣,一边还对着薄薄的一层。
那边的洛不染手中正试着点燃那手中捏着的香,蹲下将香插在门口,香的一旁还放着一个白瓷碗,但洛不染并没有想碰的意思,直接起了身,望向远处的沈余殊。
那站在一旁的沈淑仪见沈余殊来了,立刻跑过去,拉住沈余殊的手:“二哥~你真的不想和我们去放花灯吗?阿姐都同意了——”
“不了吧,”沈余殊看着她,反手拉住沈淑仪的手腕,将她拉到院门口,“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呢,忙完了你们就去放荷花灯吧。”
“唉——好吧。”沈淑仪拖长着语调说着,又低头嘀咕着,“待在家就不闷吗……”
“不闷啊,”沈余殊将自己的火折子递给沈淑仪,唇角上扬,“还很清闲,烧吗?”
“烧。”沈淑仪面带笑意地接过火折子,跑到一旁和洛归雁一同焚烧起那些纸衣。
沈余殊也走到洛不染的身边,而洛不染手中捏着碗,碗中倒着半碗清水,随着步伐慢慢飘荡着,水面上漂浮着几粒熟米。
“走吧,我们去府邸门口。”洛不染朝沈余殊轻声唤了一声。
沈余殊:“今年我陪阿姐去吗?”
“嗯,以后就没机会了。”洛不染缓着语调说出口,唇角微微上扬,面色柔和。
带着沈余殊慢步往府邸门口走去,中途的廊道上点着亮堂的石灯,让院道内不那么黑暗,一旁的院子中还有些发光的萤火。
等来到府邸门口后,沈余殊正想仰头望天时,眼前忽然多出一个碗,耳旁也传来洛不染的声音:“倒了吧。”
“啊,我来倒吗?”沈余殊抬头看向洛不染,却见洛不染点了点头,就接着反驳了一句,“我认为阿姐比我更需要。”
“我的德又不能靠那一碗碗水饭就能救回来的,你以后会比我更需要吧。”洛不染再次将碗往沈余殊眼前推了推,目光灼灼地望着沈余殊,“接下吧。”
身后的廊道中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还有沈淑仪那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还有洛归雁那一回一回的应答声传来。
沈余殊抬眼对上洛不染的目光,犹豫片刻后,才将那碗接过手,快速地朝府邸门口撒去,将碗塞回洛不染手中,朝她说道:“阿姐,能的。”
而一边的洛不染并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说道:“若你不出门放花灯,就回房休憩吧。”
“嗯,玩得欢心。”沈余殊朝洛不染说了一声,转身刚想走时,就遇到了来到院门口的洛归雁和沈淑仪。
那沈淑仪一把抓住沈余殊的手臂,再次询问道:“二哥——真的真的真的不去吗?”
沈余殊:“不去。”
沈淑仪:“……行,我不和你说了。”
等沈淑仪说完就这话后,轻哼一声,转身牵上洛不染的手,往府邸外走去。而那洛归雁还站在原处,静静地望着沈余殊,随后说道:“照顾好自己。”
“好的,娘亲。”沈余殊立刻回应了她。
等将三人送别离开后,沈余殊才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的他并不急着入睡,第一眼看见的是正静静地放在书桌上的一封书信,应是午后恰好送来的。
他踱步过去,将书信拖到窗下,借着光辉拆开的第一步是先看留名是谁——沈怀瑾。
在看到名字后他就没再移开过目光,这是沈家家主,也是他的父亲,一位已有五年未归家的父亲。沈余殊抬眸望了眼旁边的油灯,放下信纸将油灯点燃,才阅读起这封书信。
吾儿亲启
见字如面。吾与汝已别数年之久,近日收到家妻急信,恍然大悟。今昔也到离别之时,因潞州战事频发,吾得受此任,暂还不得归家。
父不归,错了与儿亲面告别,为此深感悲痛。儿仍差八年才得及冠,父母却未能伴你身侧,只望日后顺遂平安,净身行事。
夜深灯下,营帐燎草,临书仓促,语无伦次。只望君一切安好,不必挂念爹娘。
沈怀瑾
丙辰年七月十二夜
这封信字不多,却让沈余殊看了一遍又一遍,口中也随之呢喃着,却叫人听着含糊不清。潞州离洛阳不远,但加急的书信也要四日有余才能送达,今夜是丙辰年七月十五。
沈余殊望着手中的书信,抬头时脖子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望着窗外悬挂的明月,最后也只是低头叹息一声,将这封书信再次折叠,塞入信囊中。
他低头用手揉了揉脖颈,将信囊塞进满是药罐的抽屉中,顺便将那只燃了一会儿的油灯熄灭,在黑压压的房间内转身,朝床榻走去。
躺在床上的他转侧不安,只得起身走到书桌前,再次点亮那仍有温度的油灯,为自己研墨,书写了一封准备寄给沈怀瑾的信,落款后在不断阅读着,最后才放下笔,将它装进信封中。
今夜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日上梢头,并不燥热,沈府的仆人们都起得很早,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忙碌。而身负厚重功课的沈淑仪正在前院整理着自己刚买来的课本。
沈余殊在不远处的廊道下远望着她,双手搭在围栏上,看沈淑仪在清点数量,声音不轻不重的对她喊着:“你买那么多本子,写得完吗?”
远处的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地转过了身,看清是谁后,有些气愤地小跑到沈余殊面前:“哥!你怎么走路老是没声啊!”
她轻蹙着眉,却并不是真的生气,质问他:“怎么可能用不完,我用不完还能撕……!”
她抬眼对上沈余殊那轻佻的眉眼,一下就泄了气,很没底气地低下了头,眼神飘忽不定地望向别处,“……不撕了。”
沈余殊见她这样,忍不住轻嗤一声:“怎么不撕了?撕了还可以给你额外巾帕擦手呢,沈小姐。”
“……你明明知道。”她缓缓地摆着身子,手指却紧张地交握在一起,声音也闷闷的,在她刚想说什么时,一道声音闯入了进来。
粟枕柯起得很早,本来想出门,却在府邸门口碰到了两人,她热情地凑过去打起了招呼,却被沈淑仪扑了个满怀,沈淑仪慌乱地抬头询问她怎么了。
“粟姐姐……你来和我一起数数吧。”她双眼微闪着光亮,小手指了指还堆在门口的一车本子,期待着粟枕柯的回答。
但这可为难到了粟枕柯,她有些为难地将沈淑仪从身上扒了下去,蹲下身耐心地和她解释着:“姐姐没时间哦,姐姐要去帮那个哥哥买一些东西,让哥哥来陪你数数好不好?”
沈淑仪沉默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哪个哥哥……?”
“那个哥哥呀,高高的,短头发的那个。”粟枕柯伸出手比划着,认真地注视着她。
这下沈淑仪更慌了,眉头紧锁,胡乱地摇着脑袋表示自己的不乐意。而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转头看去是沈余殊,他却在一旁补充道:“我看这安排特别好,我现在就可以叫他过来,好、好、陪、陪、你。”
“啊——!”沈淑仪紧闭着眼,双手握拳地大喊出声,她控诉着沈余殊的自作主张,却对这些命令无可奈何。
沈余殊没搭理她,询问起一旁的粟枕柯:“他在哪?”
“我去叫他吧,我不是很急着出门。”她站起身对沈余殊摆了摆手,转身望客院方向去,独留沈淑仪和沈余殊呆在一块,沈余殊低头打量着她,也被她一记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无奈地笑了笑。
没等多久,沈余殊就看见粟枕柯强硬地拉着肆欢的手腕,从院转角处现身。粟枕柯将满脸写着不情愿的人拖拽似的拉到了沈淑仪面前,笑着和沈余殊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肆欢低头瞄了眼还正生气的沈淑仪,靠到身后的柱子上,看向沈余殊,摊手问他:“喊我来干什么呢,我在屋里就听到这小孩的叫声了,发生什么了?”
“淑仪想让你帮她一起过数。”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颔首望了望还堆积在府邸门口的课本子。
但肆欢好似并不相信这个言辞,挑眉凝视着沈淑仪那憋红的小脸,又望了望那已经停滞许久的马车,忽然笑了出来:“你确定小小姐这是想我帮忙?”
肆欢见沈余殊不语,倾身朝他那边靠去:“怎么你不帮?”
沈余殊拿出塞在衣领中的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上扬了几分:“去送信,没、空。”
他的视线顺其自然地落在了那封信封上,直到那封信被收起,才回了神,和沈淑仪同声询问:“送给谁的?”
“写给谁的呀?二哥。”
沈余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府邸门口挪了挪步子,离两人都有些远了,才扬着声音回答:“故人。”
肆欢望着他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搭上沈淑仪的肩膀,扭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掰向自己,低头向她发出邀请:“走吧,沈小姐,我们去过数?”
沈淑仪:“……哈哈。”
都亭驿离沈府不远,转个弯就到了,今日的都亭驿也格外冷清。
沈余殊也毫不费力地将信交到了驿站长的手里,可这封信却让驿站长感到为难:“不是钱的问题,是潞州那儿关了门,送不进。”
“那就等吧,等到能送进去的时候,再送进去吧。”他对延迟寄到并不在意,只要信最后到了就好。
这个回答让驿站长也松了口气,将那封信收了下来,起身连忙将沈余殊送出了都亭驿。
沈余殊准备离开都亭驿的腿一顿,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朝驿站长问道:“步术年最近有寄信吗?”
“没有,沈公子。”驿站长笑着回答了他。
没得到消息的他无奈地拐弯回家了,可到门口时,他怔在了原地。本应在前院堆积如山的课本子现在全都消失不见了,马车也牵走了,前院一个人都没有。
算算时辰这连半刻都没过,两个人怎么把清单全都清点好了?他狐疑地询问了在前院扫地的仆人,只听仆人说:那位公子嫌在这站着点数麻烦,先一步把东西搬到小小姐的书房了。
沈余殊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仆人,挑眉问他:“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搬的?”
“一群人,大少爷。”
他低着头,捂住自己的脸,低叹一声把仆人喊走,转身向沈淑仪的书房方向走去,还没完全到书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几道混杂的声音。
“你买这么多课本子作甚。”
“当然是练字啊,我以后要写出最好的书信,给家里人看。”
他轻笑一声,问:“你要当文官?”
“我要当武将!能上阵杀敌的那种!”
“……为什么?”
沈淑仪的声音高昂:“你的爹爹没和你说过吗?我爹爹可是大将军,他说要有保护大家的能力,才能够保护好小家。”
沉默许久的肆欢忽然开口:“那前些日子在昭安寺前,站在你身侧的那人是谁?你的支脉兄长?”
“那是我师兄,叫步术年,还有我不是沈……”
没等沈淑仪说完这句话,沈余殊立刻敲响了门,得了应允后才推门而入。
他打量着屋内面对面坐着的两人,调笑了几声:“这不是相处挺好的吗?刚刚是谁还在大吵大闹的。”
“哎呀,不说这个了……”沈淑仪小跑到他身边将沈余殊拉进了屋,转身合上身后半开的门,叉腰对沈余殊说:“我现在很痛苦。”
“为什么。”他追问。
“我的先生传令弟子,向我传来消息,说我再不交作业,就要请我娘亲去府上聚上一聚了。”她说得理直气壮,毫无一丝拖欠作业的愧疚。
沈余殊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自己忽然头脑一热,用指节怼上她的眉心,压低了声音恐吓她:“那你还不快写!不写的话你就去野外砍树凿石吧。”
“哥!”她捂着额往后跳了一跳,用极度受伤的表情和他对视,“你怎么可以这样!”
“……要不,”她笑着凑近了沈余殊,忽然抱住他的手臂,表情也变得楚楚可怜,“我的好二哥!哥哥!你帮帮我吧——”
沈余殊皱眉将她紧箍着的手掰开,将她推远了些,语气冷淡:“不帮,自己写。”
“你平时都会帮的。”她低头小声嘟囔着,坐在原位一声不吭,又偷摸地瞅了一眼沈余殊。
沈余殊看了看正故作安静地看书的肆欢,又看了眼正埋着头赌气的沈淑仪,对她们说:“那你们现在在这儿好好待着,我去拿点甜点给你们吃……淑仪快补功课。”
等得到沈淑仪闷闷不乐的回答后,他才转身出了书房,不再在意身后忽然吵闹起来的动静,抬步往后厨走去。
刚进入后厨,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大娘,便朝大娘询问屋里还有没有甜品,拿到想要的东西后才出了厨房。
从厨房到沈淑仪的书房的路途中,刚好会经过前院去客院的小道,他站在客院门口往粟枕柯房间的方向望了望,发现人还没回来后,才离开了客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