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 第2章 不系舟

虽然满腹疑惑，夏目最终还是上了比嘉同学的车。

她真的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其实小学生已经能自己上下学了，四年级算高年级，学生中很少有家里接送的。

但不知什么原因，比嘉同学是坐车上学的。

她拦下夏目的地方离学校已经不远了，往回走几步到路口，那里停着一辆深色轿车。

司机是位温和的姐姐，替两人拉开车门，车子没再走那条有鸟头妖怪的人行坂道，而是沿着另一条公路行驶。

没等车内酝酿出尴尬气氛，学校大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到了。”

比嘉有希不等夏目说什么，先过去把他那侧的车门打开。

“……谢谢你。”

夏目的小身体尽量往椅背上靠，避免碰到比嘉有希的身体。他看着女孩子的发旋，思绪里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懵懂。

比嘉同学，人好像真的很好。

“没关系，”比嘉有希直起身，那个圆圆的蓝色小发旋立刻消失了，她说，“我们或许是一样的。”

“嗯？”

夏目愣愣的，他发现自己跟不上比嘉同学跳脱的思绪。

“不明白吗？”比嘉有希微微一笑，语焉不详地说，“你也感觉到了吧，那股气息。”

这次她没给夏目反应的机会，说完就自顾自从另一侧下了车。

夏目反应了几秒，向司机姐姐道了谢，匆匆下车。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比嘉有希已经不见了。

夏目和校门口迎接的老师问好，加快脚步追进了校内，仍然没看到那个蓝色的身影。

就像她出现的那样突然一样，比嘉有希风一样消失了。

*

比嘉有希下车就开始冲刺，紧赶慢赶在夏目下车前藏起来了。

她一整个上午对此都挺得意的。

没错，就是这么神秘，就是这么帅气，这还不把个人形象拉得满满的？

虽然今早才是第一次见面，但比嘉有希非常在意自己在夏目心中的形象，毕竟没什么意外的话，对方将会是她宝贵的第一位朋友。

比嘉有希转到这所学校来已经半年了，至今没交到一个朋友。

这是比嘉有希自己选的。

当新同学称赞她书包上的挂件漂亮时，如果她能给出一个正常回复、起码别说什么「元素精灵王」、「翠晶之守护者」之类大家都听不懂的东西，相信她是能成为校园人气王的。

然而比嘉有希说了。

不光说了，她的「冰雪元素精灵王之女」的设定还日益完善。

在某天开始胳膊缠绷带、单眼戴医疗眼罩来上学之后，比嘉有希就彻底变成了一位让同龄人和大人都搞不太懂的小朋友。

幸运的是，有希有点天赋。

只要回家后好好学习、积极锻炼，把学校吊儿郎当的空白补上，维持一个文武双全美少女形象来支持设定还是没问题的。

加上有希有一头漂亮的蓝发，在不清楚「染发」这一概念的小学生眼里，她声称自己是冰雪圣女非常有说服力。

于是，有那么一小撮同学，从小展现出了与大众截然不同的爱好取向，觉得特立独行的有希同学非常有魅力。

他们不止秘密成立了「比嘉有希后援会」，还锲而不舍地试图跟早龄中二病患者比嘉同学做朋友。

比嘉有希一概不理会。

她可是背负着重要使命的冰雪精灵，哪有空跟凡人做朋友？

——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只要不是凡人，就可以做朋友」。

领会了这层意思，回家赶快给自己套个「堕天使」、「森林魔女」之类的设定，毫无疑问就能顺利和比嘉同学称姐道妹。

但很可惜，比嘉有希的同学都是天真烂漫的可爱小孩，有希发病半年间，竟无一人领会到这层含义。

于是冰雪元素精灵王之女·精灵族圣女·背负拯救种族使命的最后末裔比嘉有希同学，一直过着独来独往的孤高生活，半年间在学校说的话屈指可数。

说实话，比嘉有希其实憋得很难受。但为了维护圣女的高洁形象，想想咬牙忍了，生生挺了大半年。

——从这时起，有希作为中二病的超强行动力与自制力已可见一斑。

如果今天夏目贵志没有出现，那么有希今年年度热词的前三位毫无疑问会如下所示：

No.1「哼」

No.2「我的眼睛」

No.3「果然一般人看不见吗」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夏目同学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一出现在这里。

其实有希周末就听说过他的事了。

小镇地方不大，消息总是流传得很快。有希上周请假回了东京，周末回来买文具的时候，就听到便利店老板在跟人聊天，说什么「新来的古怪小孩」。

有希本来就是追着怪谈转学来的，当即自动忽略了「古怪」俩字，竖起耳朵认真听。

两个成年女性越聊越起劲，有希在货架后面也越听越起劲。

在中二滤镜下，一切都变形了。

什么「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自言自语」，肯定是感觉到了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至于「忽然做出莫名其妙的古怪举动把大家吓一跳」，那不更证明了运动神经好、反应速度快吗？

比嘉有希越听越美，觉得自己人生中正好就缺这么一位绝佳拍档。

本来她还在策划怎么初次遇见，没想到周一早上直接在上学路上碰到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一定是命运的邂逅，是上天的指示！

比嘉有希在车窗外看到那抹金色时，激动得都快把窗户拍下来了。车本来已经开过了那条路口，硬生生在下个红绿灯又拐了回来。

比嘉有希对夏目的第一印象相当好。

该说不说，脸长的就很像主角，再搭上后面那俩吵吵嚷嚷的小鬼，这场景简直就是主角幼年体出场了。

短短几分钟的车程，有希边在心里回想看过的诸多漫画、边动作隐蔽地通过内视镜观察夏目，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金色头发看起来软软的，感觉好像小鸡的绒毛！

等以后成了朋友，一定要找机会偷偷摸一把。

找个什么借口好呢……

有希这样考虑着以后的事情，强压下问东问西的冲动，硬生生保持自己的神秘形象到了最后一刻。

上午的时候，她找机会探听了一下夏目的事，得到了基础资料：

寄住在A班苍井三世子家里，转学过好几次，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引起大家注意。

小伙伴有机会和她说话，纷纷添油加醋讲了很多，但其实真正有用的没多少。

小朋友的关注点总是歪的，绘声绘色讲夏目的行动多么古怪、多么吓人、多讨人厌，边说边看有希，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有希没说话，她安静地听完，又发挥高超的忍功，强忍着没辩驳。

对方一长串说完，她只是点点头，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原来是这样，谢谢，我知道了。”

和她说话的人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有些结巴：“诶？比嘉同学？”

比嘉有希没回头。

她心想你们就困惑吧，这将是她为将来搭档搞舆论反转的第一步。

哪怕夏目最后不答应做她的搭档，有希也打定主意要帮忙把这个坏名声反转一下。

毕竟她的行为跟夏目的太近似了，对方一直呆在舆论低地上对她不利，说不准会波及她。

另一边，夏目就没那么顺利了。

他对早上碰见的比嘉同学也充满好奇，可他初来乍到，也没交到朋友，在班上基本是透明人状态，想问也找不到对象。

所幸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没觉得太难受，只是自己默默回忆。

事情在中午出现了转机。

这所小学是提供午饭的，班上订了值日表，每天都有六名值日的「午餐配送员」去厨房领饭回来，大家洗完手后再进教室，用各自的餐具排队打饭。

其中一个环节是健康检查。

洗完手排队进教室时，会另安排两名值日生在门口拿着检查清单，一一点名询问学生的健康状态，比如「有没有好好洗手」、「有没有腹泻、咳嗽之类的情况」。

通常是一个人询问，另一个人记录。

夏目就被安排做了健康检查值日生。

老师的本意是借这个机会，让他快速和班上同学熟悉起来。

可跟夏目搭档的男孩包办了全部。

除了开始的一两次，后来每次健康检查那个男孩都会先拿到检查表，然后迅速独自完成勾画。

检查表的姓名是现成的，只要打勾就可以。

那个男孩填的很快，但在那几分钟里，夏目不得不像个雕塑一样站在班级门口接受注目，是每天最让他觉得难熬的几分钟。

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检查表发下来后，那个男孩没像前几次那样拿过去自己填写，反而把写字板递给了夏目。

“这是……？”

夏目看着夹有表格的写字板，一时间没太敢接。

“健康检查表呀，”那个男孩很自然的说，“我们不是一组要进行健康检查吗？”

“……”

夏目看了好几遍他的表情，确定他是真的要给检查表后，才小心地接了过去。

后面的检查环节，男孩一反常态地很照顾他。

夏目对不上班里同学的名字和脸，男孩每检查一个人都会把全名念出来，方便他在表格上找到，就算慢了也不会催。

这个方式确实有效，一次检查下来，夏目真的记住了一两个人。

比如和他搭档的男孩叫齐藤，另两个常笑话他的男孩一个姓小野，一个姓川口。

齐藤在班上很受欢迎，平时常有好几个人围着他，夏目几乎每个课间都能听见他和人说笑的声音。

夏目只在刚转来的时候被齐藤搭过话，之后两人就维持着零交流的状态，直到今天对方主动递写字板。

齐藤的反常表现还不仅于此。

午饭结束，值日生一起送餐具回去时，齐藤没像往常那样在前面和人说说笑笑，反而跟夏目一起在后面并排走。

夏目有些不安，不知道齐藤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开口。

要是主动搭话，要说点什么呢？

夏目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谢：“今天检查的时候谢谢你，齐藤同学。”

“啊？那个啊，那没什么啦。”

齐藤对这个话题显得兴致缺缺，一会儿瞥一眼夏目，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并排又走了段路，眼看快到厨房时，齐藤终于忍不住了，他凑近夏目，小声问：“喂，夏目，你和B班的比嘉同学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