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像”之期,如约而至。
暮色沉沉覆落寻廊坊,灰暗的薄霭顺着飞檐轮廓缓缓淌落,宛若一层细密冰冷的纱帐,将整座庭院尽数笼罩。檐下的灯笼尚未苏醒,沉寂伫立的阴桃树隐于昏暝深处,满树惨白花瓣儿泛着幽幽冷光,层层叠叠,宛如数百双半阖的眼眸,无声俯瞰着院内众人。′
坊主大人未曾凌空御风,亦没有慵懒倚坐桃枝。
他静立在长案之后,脊背笔直,默然背对着庭院入口的来人,指尖捏着一方古朴桃木印,正垂首为案上的画卷落印。
这是苏绕绕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周身慵懒散漫的气息尽数褪去,周身的死寂与沉静,纹丝不动。往日从不离身的玉烟杆儿闲置在案角,光洁杆的身凝着一点悬而未落的烟灰,灰白干瘪,恰似一滴风干陨落的泪痕。
玄色锦袍静默蛰伏于暮色之中,衣身妖冶的桃儿花暗纹敛去所有光泽,沉寂无光。青丝尽数披散,肩线平直冷硬,冰冷刻板,全然不似活人的肌理,反倒像经年风霜雕琢而成的虬曲枝桠,生冷又孤寂。
“姑娘来了。”
清冷的声线自宽厚的背影处漫出,音调平直无波,褪去标志性的慵懒尾调,不带半分情绪。
苏绕绕静立于院门,怀中紧抱金镶璃琵琶。望着那道孤冷死寂的背影,心底骤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惶惑。无关恐惧,是一种真切的直觉——她本不该踏入此地。
如同年少独行幽深暗巷,行至半途,心底莫名生出折返的念头,无迹可寻,却本能抗拒。
这一次,她压下心底预警,提步踏入庭院。青石路面冰凉浸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无声的囚笼之中。
“坊主,我的佳人像?”她直白开口,音色清冷。
闻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此刻的画舫月,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寒。往日素来挂在唇角、漫不经心、近乎伪装的笑彻底消散,面上一片空白,无悲无喜,五官精致依旧,却像是一幅落笔成型、墨迹未干的丹青,画师骤然停笔,徒留死寂。
眼底独有的黑红木色褪去,只剩下纯粹深邃的死寂,如同古井幽潭、寻不到半分烟火气。
他静静凝望着姑娘数息,而后抬手拿起案上的画轴。尺余长的画轴被绯红丝线捆束,绳结工整精致,对称的蝴蝶结栩栩如生,远比往日那枚歪斜笨拙的绳结更为用心,宛若一只欲振翅飞扬的粉蝶。
他抬手将画轴递向她。苏绕绕下意识伸手承接,指尖触及宣纸的刹那——
异变陡生。
并非捆束画轴的红线。而是,庭院四方,桃儿虬曲枝干、木楼栏杆缝隙、青石地砖裂纹深处,无数纤细的红线骤然苏醒,如同蛰伏已久的赤红色长蛇,尽数挣脱桎梏。
无数根红线蜿蜒游走,在昏暗的暮色里漾开暗沉血色微光,似是干涸多年的凝血被月华浸润,重新拥有了鲜活的生机。它们攀爬在地面,浮游在半空,随风肆意舒展,汇成汹涌赤色浪潮,从四面八方,朝着院中的少女席卷而来。
苏绕绕指尖僵在画轴之上,心底绷紧着。她想要松手后撤,可指尖僵硬麻木,源于本能的忌惮困住了她。她莫名知道,一旦画轴坠地,这些暴戾的红线,便会以更快的速度将她吞噬。
下一瞬,温柔缱绻的男声悠悠响起,软糯低哑,软软哄慰梦魇孩童的摇篮曲,轻易按住了躁动的丝线:
“小娘呐~”
简简单单三字落下,漫天游走的红线骤然凝滞。
红线悬于半空,堪堪停在她脚踝一寸、腕侧半寸之处,温顺蛰伏,如同被驯服的凶兽,静待主人下一道指令。
苏绕绕猛然抬眸,直视面前之人。
他空白的面容泛起一丝波澜,眼底的死寂之下,缓缓透出滚烫的微光。那光芒沉敛内敛,深埋万丈地底,隔着层层岩土,溢出丝丝滚烫的暖意,灼得人心神一擅。
他唇角依旧平直,未扬半分,可那双幽深的眼眸里藏着的情愫,复杂晦涩,汹涌偏执,让她无处可躲。
画舫月垂眸,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裹挟着古树独有的潮湿木质回响,缓慢道:
“取了在下的骨,”
沉寂片刻,慵懒尾调裹挟几分绵软缱绻,绵长拖沓:
“可得用你这一身杨柳细腰,来还啊~”
苏绕绕心神巨震,整个人彻底怔住。
骨?什么骨?
她垂眸看向掌心悬浮的画轴,明明隔着层层宣纸,她却能清晰感知画内的动静。画轴温润炙热,鲜活温热,内里有规律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宛若鲜活的生灵。
她猛地松开手指。画轴并未坠落尘土,而是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绯红蝴蝶结微微震颤,蝶翼轻颤着,脆弱又鲜活。
苏绕绕下意识后退一步,漫天红线同步紧随;红线寸步不离。脚后跟抵住青石缝隙,缝隙之内早已盘踞着密密麻麻的红线,纤细如毛的细血管,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赤色罗网。
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低头望去,纤细的红线已然破土而出,如同疯长的树根,轻柔地缠绕上她的脚踝。缠绕力道刚轻,不痛不痒,却将她死死禁锢,无法挣脱。
她蹙眉抬脚挣扎,红线瞬间收紧半圈,她蹲下身,指尖用力撕扯缠绕脚踝的丝线,可指尖刚触碰到红线的瞬间,她动作顿时僵住。
红线带着特有的温热,不是人的鲜**温,像万物复苏之时,树干内部缓缓奔涌的树汁温度,温热鲜活,生生不息。
它们是活的。
苏绕绕心头覆上一层彻骨寒凉,抬眸望向面前的男人。
画舫月静立原地,未挪动半步。双臂自然垂落身侧,指尖微微颤动,起落之间,宛若无形琴弦被轻轻拨动。每一次细微晃动,缠绕她周身的红线便收紧一分。
眼底的沉寂重新染上暗红,灼灼光亮,热度内敛深沉,顺着眼底蔓延,染红眼尾肌肤。
“你到底是什么!”
素来清冷平和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慌乱与惊惧,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失控至此。
恐惧席卷四肢百骸,苏绕绕不等对方回应,转身拔腿便朝着院门狂奔。怀中的金镶璃琵琶猝不及防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琴身安然无损,琴弦震颤不止,嗡嗡长鸣,凄婉细碎。
她现在无暇顾及身外之物,提着裙摆奋力奔逃,裙摆的鎏金蝶纹在昏暗中拉出一道狭长的金线,转瞬即逝。
不过三步距离。
脚踝处的红线骤然暴力收紧,宛如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掌,死死攥住她的足踝。巨大的拉扯力骤然袭来,她身形失衡,径直朝前踉跄栽倒,刺骨钝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红线顺着小腿飞速蔓延,层层叠叠缠绕至膝盖,赤红如血。苏绕绕慌乱抬手撕扯,指甲深陷红线肌理,可坚韧的丝线纹丝未断,反倒衍生出无数纤细分支,顺着指缝攀附而上,缠上她的指尖、手腕与小臂。
红线疯长蔓延,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茧,将她牢牢困锁。
“走开!走开!别过来!”
尖锐的惊呼声回荡在空旷庭院,撞击木质楼阁,层层折返重叠,仿佛数百个她同时在绝望嘶吼。
画舫月动了。
他,一步一步踏过青石地面,步履沉稳缓慢。古木本无行走之能,可千年孤寂,执念,终究让他学会了世俗百态。
他缓步走到蜷缩在地的少女身前,屈膝下蹲。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窥见他眼底深埋的野火,温热滚烫,触之不及,却足以让她心生惶恐。
温热的阴影笼罩而下,他缓缓伸出手指。
苏绕绕浑身紧绷,拼尽全力向后蜷缩,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门框。咫尺之外便是院门,是自由,可她周身遍布红线,早已沦为笼中雀。
她慌乱伸手去触碰门环,指尖抚上冰凉的铜铸桃纹,寒意浸透指尖——
腰间骤然一紧。
数十根红线同步聚拢,蛮横地缠绕上她纤细的腰肢,力道骤增,将她硬生生往后拖拽。少女纤细的指尖从门环之上滑落,指甲剐蹭铜面,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粗糙的青石板摩擦着她的脊背,撕裂素色寝衣,裙摆鎏金碎屑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画舫月顺着她被拖拽的轨迹,缓缓前移,始终保持一臂之距。他自始至终没有亲手触碰她,主宰的是漫天红线。
他只是静静垂眸,看着她惶恐挣扎,看着她红着眼眶拼命撕扯红线,看着她濒临崩溃,抬手奋力推搡自己。
纤细的手掌狠狠撞在他的肩头、胸口、手臂,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如同骤雨敲打树木,微微一动。
他不躲不避,坦然承受她所有的愤怒与恐惧,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的力道渐渐枯竭。凌厉的推搡化作无力的抵靠,一双掌心死死抵在他温热的胸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抗拒着眼前的一切。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澄澈琥珀白的眼眸覆上一层水雾,眼眶微微泛红,却执拗地不肯落泪。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力道极重,唇瓣破皮,一丝猩红血丝缓缓渗出,在她惨白唇色的映衬下,刺目至极。
画舫月的目光,定格在那一点嫣红血丝之上。
下一瞬,他主动伸出双手。
宽厚温热的手掌精准揽住她的纤腰,摒弃红线的桎梏,以自己的掌心,牢牢圈住那一握细腰。少女腰身孱弱纤细,单薄得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碎于掌心。
怀中的人儿浑身轻颤,源自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从腰肢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被狂风揉皱的静水,脆弱又无助。
另一只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面颊,五指嵌入她散落的鬓发之中。他的手掌宽大,轻而易举便遮盖大半张容颜,包裹住她冰冷的肌肤。
纤长睫毛在他掌心之下剧烈颤动,如同被攥住翅膀、徒劳挣扎的白蝶。
画舫月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咫尺之间,她澄澈的琥珀白瞳仁映出他偏执暗沉的眼眸;他荒芜的眼底,只剩下她惊慌无措的模样。
她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恐惧催生的本能反应,眼底盛满的只有抗拒与逃离。
他心知肚明。
他清楚知晓此刻的自己有多可怖,是强行禁锢佳人、不择手段;清楚看见她眼底的排斥,瞧见她濒临破碎的模样。
理智在执念面前轰然崩塌,他知晓对错,却偏偏无法松手。
“小娘乖~”
他放轻语调,嗓音温柔,绵软缱绻,复刻三年前桃树下,无声护着她安眠的温柔。尾音裹挟软糯,褪去所有占有欲,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哄慰,安抚着深陷梦魇的姑娘。
苏绕绕浑身僵硬,依旧不停发颤。力气却早已透支殆尽,再也无力推拒分毫,抵在他胸口的双手缓缓蜷缩,指尖收紧,宛若溺水之人攥紧的最后一根浮木,无助。
画舫月眼眶缓缓泛红,酸涩泛滥。古木本无情爱悲欢,可此刻,他竟尝到了酸涩与惶恐。
即便如此,他依旧未曾松手。
“留在这里儿,好不好~”
尾调微微发颤,破碎绵软,裹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不再是戏谑。
祈求那个照亮他荒芜岁月的姑娘。
苏绕绕久久无言,最终缓缓闭上双眼。睫毛颤动的最后一瞬,彻底归于沉寂。她心力耗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单薄的身躯微微战栗,在暮色与红线之中,脆弱得一触即碎。
唇瓣那一点破皮溢出的血珠,凝成小巧鲜红的圆点,妖冶夺目。
画舫月移开相抵的额头,掌心顺着她的面颊下滑,拨开缠绕她腕间的丝线,露出皮下那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指尖轻轻摩挲着淤痕,随后缓缓上移,触碰到她颈间的长命锁。枝缠莲金锁儿精致古朴,三颗金铃被红色丝线死死缠绕,沉寂。
他指尖捻动束缚金铃的红线。——叮。
清脆铃音细碎短暂,宛若一声悠长叹息,消散晚风之中。
三声铃响,清泠绵长,穿透沉沉暮色。
闭目死寂的少女,缓缓掀开眼帘。澄澈的琥珀白眼眸里毫无波澜,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晚风穿庭儿,满树桃儿花簌簌坠落,花瓣落在她孱弱肩头,惨白萧瑟,恰似哭过之后泛红干涩的眼眸。
画舫月俯身,将气力耗尽的少女打横抱起。一手托住膝弯,一手揽住腰肢。她轻如白纸。
缓步朝着桃儿树下走去,漫天红线紧随其后,窸窣摩挲,分不清是欢喜的呢喃,还是悲凉的呜咽。
怀中的苏绕绕放弃了所有挣扎,头颅慵懒倚靠在他颈窝,温热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锁骨处那道与生俱来的红线上。
画舫月脚步细微地一顿,转瞬恢复如常,无人察觉。
行至桃儿树下,他背靠粗壮树干静坐,将少女妥帖安置在自己怀中。将下巴轻搁在她发顶,缓缓阖上双眼。
漫天红线循着来路,悄然回缩,一一隐匿于青石缝隙、楼阁栏杆、桃树枝干,庭院之内重归寂静。檐下白灯笼次第亮起,清冷霜白的光晕覆落庭院,寒凉孤寂。
沉寂许久,怀中小姑娘嗓音嘶哑微弱,被晚风揉碎:“你……究竟是什么。”
他未曾作答。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几分。
他不是人,亦非寻常妖物,无关鬼神精怪。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何物……
【全文·完】
尾声
风落最后一瓣桃儿花,轻飘飘落在少女低垂的眼睫之上,温柔又悲凉。
此生长寂,唯余琵琶。
“小娘,可是喜着啦?”
佳人却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