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廊坊的长夜向来喧嚣不止。楼板间常有灰鼠怪儿穿梭奔走,屋脊上的白毛狐狸伴着月光梳着毛儿,门槛处的水族静静倚着夜色,时不时泄出一声堪比枯木剥落的沉息。
可怜今夜,桃儿辩尽数落于沉寂。
并非是妖物们早早安眠入夜,而是因这庭院中,独揽风月的坊主大人,隐去了踪迹。
灰鼠儿最先察觉异样,往日盘踞在二楼的栏杆今夜却空空如也,树下无人儿,长案前无人执笔,连古井畔也难寻半分身影。它愣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珠慌乱转了数圈后,吱鸣的声响骤然划破了寂静:“不见了!坊主真不见了!”【了读做辽】
屋脊上的白毛狐狸缓缓探首,琥珀色的瞳仁浸入清冷的月色下,鼻尖轻嗅夜风裹入的气息,桃儿木清冽、月下泉泪凄凉,混着一缕属于苏府后院的淡淡脂香。
它唇角弯起一抹笑意,狐尾悠然轻晃,语气慵懒叫唤道:“不必寻了,老怪…早以翻出院墙,去往别处了……”
灰鼠精懵懂着,吱吱地追问着缘由,白毛狐狸敛神色,兀自低头理毛毛,不愿多言。门槛的水族微动身躯,残坏的长尾轻叩着青石地面,轻响寥寥,似是藏尽了笑意。
夜色没入整座上京,苏府后院静静。
一轮皓月悬于檐角,圆满的光儿恰似古镜,遍洒院落,将亭台楼阁映得通透分明。酒曲阁楼内,琉璃暖灯静静摇曳着,柔和的光晕穿透层层纱帘,融融暖黄漫溢而出,宛若枝头熟透的果子,青涩缱绻。
轩窗半敞,晚风掀起素色纱帘,一鼓一敛,仿若佳人轻柔呼吸。
高墙外,一道墨白玄衣影悄然伏于墙头。
于活过万载岁月的画舫月而言,这般狼狈攀墙、暗自窥探的行径,是从未有过的荒唐模样。他双手紧扣青灰瓦片,足尖嵌入墙砖缝隙,整个人就如静逸安栖的壁老虎,牢牢贴在高墙上。
崭新的墨白玄衣锦袍隐于沉沉夜色中,衣身精美绣制的绯红桃儿纹。一袭素白丝纱外袍比往日更为精心,领口缀满细密精巧的红线儿,一针一线皆是费尽心力缝制而成。
满头青丝披散至腰际,一枝桃儿瓣,温顺别于耳侧,邪媚而勾人。
他唇角轻衔着玉杆儿,却未曾点燃,唯恐火光惊扰窗内佳人人。玉杆在月色下泛着冷润的光泽,好似一截莹莹白骨。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是翻涌暗红柔光,静静凝望着纱帘后的那道纤细身影。
窗内人影缓步轻移,时而驻足静立,时而徐徐转身,一举一动,皆牢牢攥住墙头之人的心神。
画舫月心底情愫翻涌,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满心欢喜几乎快要溢散而出,险些令口中的玉杆儿滑落。他连忙轻咬稳住,细微轻响落在静谧的夜色里,恰似石头坠入泉水,漾开浅浅涟漪。
闻声时,他顿了一瞬,随后屏息凝神,连同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唯恐静惊扰佳人。
阁楼内,踱步的身影倏然停驻。一只莹莹纤手轻轻撩开垂落的纱帘,指尖纤细清瘦,骨节玲珑,皓腕之上是一只金镶璃玉的镯儿。
苏绕绕微微探出身姿,卸去白日素雅的妆容,满头青丝如云瀑般散落肩头,衬得容颜愈发清绝。一身素白寝衣简约素雅,领口微敞,凝脂般的肌肤莹白剔透,皮下的青色脉络蜿蜒清晰′。
她抬眸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眸光清淡安然,静静眺望片刻,未曾察觉高墙之上暗藏的目光,片刻后便轻落纱帘,悄然退回屋内。
墙头上的画舫月缓缓松出一口气,微凉的气息遇夜化作一缕浅浅白雾,悠悠升腾。紧绷的心弦松弛着,眉眼间再度漾起孩童般纯粹笑意。
转瞬间,阁楼内灯火次第亮起,暖光尽数冲破纱帘束缚,将外框晕染成一片温柔橘黄。纱帘内的身影缓步行至屋中,身姿轻盈旋动。
那一刻,画舫月口中的玉烟杆儿骤然滑落,直直坠入墙下萋萋草丛,闷声轻响,他却浑然未觉,所有心神都被窗内光景牵动着。
无乐伴奏,无人观赏,漫漫长夜中,她独自翩然起舞。
赤足轻踏冰凉地面,素白寝衣摇曳坠地,旋身时衣袂流转,宛若流水漫卷。她身姿纤柔无骨,抬臂舒展时婉转自如,指尖轻扬,似是春风拂过桃枝,繁花轻颤摇曳。盈盈细腰纤细柔弱,堪堪一握,旋身扭转之际,身姿仿若迎风而折的垂柳柳条,柔软又坚韧。
青丝随舞肆意飞扬,于暖光之下勾勒出柔美的弧线,赤足轻点地面,无声无息,可落于画舫月耳中时,却如清脆的银铃随着姑娘柔软的赤足轻动着,细碎的响声,清清脆脆,扬扬散散。
旁人的舞姿循规蹈矩,雅致端庄,可姑娘的舞姿,却是一身沉重的清寂孤绝,肆意又苍凉。她身形本就单薄孱弱,仿佛一缕清风便能将其吹散,翩然起舞时,不似人为舞动,反倒似清风裹挟着一缕孤魂,凌空辗转起落。
这般舞姿无关技艺章法,只道尽半生贪痴与心里孤寂,清冷而破碎的美,直教人鼻尖酸涩,心生怜惜。
画舫月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浅红,那是老怪本源最赤诚的动容。千年古木本无心悲欢,可此刻望着清冷起舞的观音,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指尖深深掐入瓦片之中,力道极强,指节泛白,粉嫩的指尖深陷泥灰,烙下浅浅印痕。漫长的岁月中,他阅尽世间百态,见过万般风情,却从未见过这般动人心魄的人儿。
她舞姿倾城,究竟是予明月,予人间,还是,特意舞予"祂"这一阴怪?
他无从知晓,却情愿做这独一的观者,默默珍藏这深夜赐舞的万般风情。
良久,屋内灯火渐次黯淡,翩然舞动的身影缓缓驻足,缓缓垂落轻扬的双臂,指尖微微轻颤,眉宇间难掩一身疲惫。
她十指紧扣,用力蜷缩掌心,默默隐忍翻涌而来的心绪。
三年前,少女依偎桃儿根系浅眠,夜半寒风缠身,亦是这般十指紧扣。
苏绕绕缓步行至窗前,抬手轻拢纱帘,闭合的一刹,她再度抬眸望向天边皓月,眸光淡然平静,似是静静潭渊。
纱帘轻落,暖灯渐熄,阁楼彻底沉入静谧夜色,唯有檐角明月,依旧清冷高悬。
画舫月伏于墙头,久久未曾挪动分毫,直至皓月偏移方位,夜色愈发深沉,他指尖早已在瓦片之上,印下数枚粉嫩清晰的指印。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顺着高墙悄然滑落,身形轻盈如水波流淌,无声落于墙下草丛。
他俯身摸索,寻回滚落的玉杆儿,拭去表层沾染的夜露尘土,重新衔于唇角,依旧未点燃。只是抬眸凝望那扇紧闭沉寂的轩窗,久久不语,低声轻喃,语气满是满心缱绻欢喜:
“月下情趣,观音赐舞。”
低声笑语闷于喉间,似是老树心脉被晚风拂动的低哑轻响,笑意渐浓。古树本无泪,可此刻满心动容,早已胜过万千悲欢离愁。
他低头拂去锦袍之上沾染的草屑尘土,全然不在意崭新衣袍被污泥沾染斑驳。整理好衣衫,拢起宽大衣袖,缓步朝着苏府后门走去。
行至半路,他忍不住驻足回首,遥遥望向那座漆黑寂静的阁楼,轻声言语,语调温柔缱绻,复刻着往日佳人的口吻:
“桃儿~ 桃儿~ 慢慢扬……”
“……但教观音知我心,赐我心绪万般愁””
言罢,他转身融入漫漫夜色中,步履轻盈如风似雾,无声无息穿过上京街巷,重回城东幽深窄巷,推开寻廊坊那扇古朴门。
院门轻响惊醒了院内众妖,檐下灯笼次第亮起,褪去昨夜炽热赤红,重回清冷素白。
画舫月眉眼间萦绕着未散的温柔笑意,神色憨然纯粹,褪去往日千年老成的淡漠疏离。
他取下唇角烟杆,目光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轻声开口炫耀:“小小精怪,你们未曾有幸,一睹观音起舞之姿吧~”
一众妖物纷纷摇头不语,唯有水族长尾轻叩地面,以示附和。
下一瞬,他低声轻笑,笑声朗朗回荡在整座庭院,层层叠叠回荡不休,恰似晚风拂动满院红线,缱绻绵长。
“唯我,幸得一见。”
他缓步行至树下,背靠粗壮树干悠然落座,复刻着昔日少女依偎休憩的姿态。重新衔起烟杆,抬眸仰望满树繁花,清冷月色落满枝头,花瓣么轻颤,似是低声问询。
闭上双眼,佳人赤足起舞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素白衣裙旋作繁花,纤柔腰肢宛若垂柳,一颦一动,尽数刻入神魂。
再度睁眼,他垂眸凝望掌心那朵桃儿,心底万般情愫尽数沉淀。
世间风情万般,山河辽阔,烟尘繁华,皆入不了我的眼底心间。
漫漫浮生,万顷一刹,纵使万般,皆无半分心意。
只因这世间所有风月景致,尽数不及她分毫。
月下情趣,观音赐舞~
“我一有琵琶曲儿,可观杨柳细腰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