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京城来信说什么了。”
茂安看着面前脸色一点一点变沉的陆观淮,不由问道。
陆观淮微微皱眉,“京城变天了,太子殿下被禁足了。”
闻言,茂安瞪大了双眼,问道:“为何如此,在我们南下前太子殿下还因城门施粥一事得了官家的赏赐。”
“天有不测风云,东宫不过是储君,还未坐拥天下之权,天威难忖,今日荣宠加身,明日亦能荣华尽逝。”攸宁淡淡道。
陆观淮瞥了攸宁一眼,“小心隔墙有耳。”
攸宁眨眨眼,有些意外。
朝中流言,陆观淮深得官家厚爱,年少入东宫为伴读,朱梁金瓦上被官家钦点为探花,一朝入朝便得了个翰林院编修之位,此次沉盐一案也委派他而来,众人皆以为是官家为陆观淮铺青云梯,如今想来不过是道旁倾骥罢了。
“李小郎这几日似是要去京城赶考了,听他所言,他将投奔于李大郎。”
茂安不满道:“诗诗的后事都没有处理完,就急着进京赶考,未免过于薄情了。”
攸宁看了一眼茂安,语气平平,“子非鱼,你可知李小郎所想?痛哭守碑,把前程抛之脑后,可谓一往情深了。”
茂安气急,欲开口辩论时,窗外飞来一只通身雪白的飞鸽,飞鸽安稳落在茂安头上,茂安身子一顿,随后小心地转了转头,飞鸽便飞往桌上。
陆观淮摸了摸飞鸽的头,浅笑一声,“又调皮了。”
飞鸽轻轻扇动翅膀,伸长脖子在陆观淮掌心中亲昵地蹭了蹭。
茂安的怒火迁及于小飞鸽,对着小飞鸽一顿手舞足蹈。
陆观淮拿起小飞鸽送来的小纸条,展开一看,眸光闪烁,神色凝重。
攸宁上前问道:“公子,可是京城又传来消息了。”
“太子殿下暗中勾结罪臣余孽,被视为亲宁党,官家大怒,东宫恐要迭位,太子殿下已经被关入大牢,等候审讯。”
攸宁挑眉,双眼微微睁大,“可是证据确凿?”
陆观淮颔首,看向攸宁的目光有几分深意,“祖父命我即日启程回京,废太子一事已然沸沸扬扬,此次朝中不少肱骨旧臣都被扣上勾结罪臣的帽子,我曾作为太子伴读,也逃脱不了审讯,更别论朝中也早有传言央水城的前知县亦是太子殿下的爪牙,沉盐一事不过是为太子殿下敛财,观眼下的局势,我理当避嫌。”
闻言,攸宁抬头,迎着陆观淮饱含深意的目光,却不曾为阿娘辩解,反而缓缓开口,“公子,此刻回京就是卷入余党风波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从接手沉盐一事起就已然入局。”陆观淮淡淡道。
“然沉盐一案还没有下定论,美人泪的钥匙亦是毫无头绪。”
“沉盐一案已有眉目,至于如何定谳不过官家一系之念,我此行的要务早已功成。”陆观淮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
“可官家交代的美人泪钥匙还未曾拨云见日。”攸宁直勾勾地盯着陆观淮的眼睛。
陆观淮端起茶盏的手一顿,又一次看向了攸宁,这一次的眸光却是莹莹如流水,透亮生光。
“官家命你南下,明面上为沉盐一事,实则为惊梨园美人泪一事而来。”攸宁又一次开口。
“嘘……小心隔墙有耳。”陆观淮将一指抵于唇前,眼里的笑意越发明亮动人。
攸宁眯了眯眼,不再发言。
“沉盐一事到此为止了,茂安,收拾收拾行头,明日回京。”陆观淮却是出声,对着还在吓唬小飞鸽的茂安说道。
一旁的茂安听闻,猛地站起,眉眼弯弯,火急火燎地走向床榻,收起行头。
攸宁蹙眉,欲言又止。
“回京前去地牢看望一下齐知县吧。”
像是看出攸宁的欲言又止,陆观淮轻轻开口。
攸宁恭坐的身子一顿,未几后,眉梢微微上扬,轻快道:“是,公子。”
……
“小宁儿,你来了……”
枯草遍地,石壁上爬满了深绿的青苔,潮湿阴暗的地牢中回响着“滴答”的水滴声,两盏油灯悬挂于走廊中,昏暗的灯光照亮方寸之地,余下的地牢尽数幽暗。
一女子站在地牢的枯草上,苍白的脸色在灯火下愈发苍白,毫无血色的唇角一张一合,发出干涸的声音。
“你还好吗……阿娘。”
攸宁站在地牢的另一边,看着地牢内的消瘦的女子,眼框渐渐湿润,指尖不停颤抖。
地牢内的女子听到“阿娘”时眼睫微微一颤,眼里闪过一丝泪光,腿上环着铁链,一拐一瘸走向铁槛处,铁链哐啷作响。
攸宁双手攥紧着铁槛,紧咬着牙,目光落在被铁链禁锢的脚踝上,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下,“阿娘……他们怎么能这般对你,明明沉盐一事子虚乌有,怎么能给你用酷刑……”
“宁儿,小宁儿,莫要伤心了,你在外边可安好?”
女子伸出毫无生气的手贴上攸宁的脸,阴凉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攸宁搓了搓手,让掌心变得温暖,一把包裹住女人的手。
“阿娘……我和陆观淮大人已然有了线索……我相信陆观淮大人一定能让沉盐一事的真正幕后之人水落石出,你很快就能出狱了……”
女子却是嫣然一笑,摸了摸攸宁的头,目光柔情似水,“只要小宁儿没事就好……”
片刻后,女子眼里闪着水光,小声道:“…外边时局如何?”
“阿娘……变天了……东宫要易主了。”
闻言,女子愣住,双目骤然睁大,唇微微张开,久久无言。
半响,她垂下眼,问道。
“太子殿下何罪之有?”
“有人检举太子殿下暗中勾结……罪臣余孽,私通叛党。”
“罪臣余孽……是指宁王的旧部吧。”
攸宁点头,“阿娘……朝中传言,你与太子殿下颇有交情,这次沉盐不过是为太子暗中聚敛财物,如今太子勾结余孽一事众口嚣嚣,只怕有心之人拿余孽一事把你推上风口浪尖。”
良久,齐窈抽出双手,轻轻放在攸宁的肩上,轻叹一声,目光幽幽,落在攸宁身上,似是怜惜,似是怀念。
攸宁正欲开口,却被狱丞打断,催促离开,临走时攸宁再一次包裹住齐窈的双手,郑重道:“阿娘……等我,我一定会洗清你身上的罪名,让你堂堂正正做回知县。”
齐窈浅浅一笑,明净如秋水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泪光,毫无血色的唇微微颤动,向攸宁道别,一如往常。
然攸宁神色大变,不等攸宁开口,狱丞的催促又一次传来,最后攸宁对着地牢中的齐窈摇了摇头,一张一合,吐出两字。
“等我。”
……
“沉盐一事不是发生在傅随知县继任之前吗,为何最后的线索都指向了他。”茂安在车窗前托腮,看着窗外街头来往的百姓,忽然发出疑惑。
陆观淮不语,偏头看了一眼攸宁,攸宁了然,开口为茂安解惑,“傅随知县是被派过来接手烂摊子的,归根到底,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傅随知县身后的牛党,我想官家也是心知肚明。”
“可我们两手空空的回京,官家不会怪罪下来吧。”茂安还是有些忧心。
“无事。”
“不过,为何回京还要带上这个家伙一起,她的阿娘不是还在央水城的地牢内吗?”茂安瞥了一眼攸宁,话锋一转。
攸宁坐在一旁,低头敛眸。
陆观淮翻了一页手中的古籍,眼也不抬,淡淡道:“攸宁见微知著,思致机敏,此次沉盐一事能这么快有眉目多亏她从中斡旋,不能回京了就过河拆桥。”
攸宁微微抬起下巴,瞥了一眼茂安,茂安撇嘴,偏过头,随后感叹。
“下次再见妙言不知又是何时了。”
攸宁眸光流转,思忖片刻,还是徐徐问道:“妙言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惊梨园,本是继任惊梨园的头牌,如今美人泪的钥匙不知所踪,妙言姑娘应当也会去找寻,我们可以借助妙言姑娘之手顺迹寻踪。”
陆观淮目光依旧落在古籍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请出示通行符牒。”
攸宁掀开车帘,把符牒交给守城戍卒,戍卒捏着张麻纸对着车内的人一一核对,验明无误准备放行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攸宁抬眼望去,原来是李小郎。
“攸宁姑娘,好巧,你们也出城。”
李小郎一扫往日的阴沉,剑眉上扬,眼里熠熠生辉。
攸宁点头,没想到这么巧,出城都能碰上。
“攸宁姑娘,你上次找我讨要诗诗与我往来的书信我找到了,正愁不知找谁给你送去……”
见李小郎凑到车窗下,攸宁也探出头欲听李小郎所言,不料,陆观淮不知何时也贴了过来,位置变得局促,攸宁转头,陆观淮却是一脸茫然。
攸宁只当他在马车内听不太清,等李小郎把信纸交到她手中时,陆观淮也坐了回去。
打开第一封书信,上面第一句写着“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攸宁眸光一闪,再一次掀开车帘,朝李小郎望去,李小郎站在马车前,扬起衣袂,与她告别,身上挂着的玉佩随着衣袂的飘扬而缓缓晃动。
日光下,玉佩通体莹润,玉泽剔透,隐隐散发出淡淡的柔光。
阵阵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而驶,末了,攸宁朝李小郎颔首遥别,收回了目光。
只是手指不断摩挲着书信上的那句话,车窗外飘来几片梨花,她轻轻拭去,迷离间眼前浮现出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
春梦随云散,梨花逐风去,芳菲十里,谁不知梨花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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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