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 第10章 第10章回京

天色渐沉，乌云四合，长风呼啸而过，树枝簌簌乱颤，留下一地残叶，闷热潮湿的空气微微滞凝，雷声暗涌，鸟兽尽数四散。

马车在乡野小径上缓缓而行，小径坎坷不平，车轮碾过洼地，发出闷闷地滚动声，茂安掀开车帘，窗外飘来一丝细雨，远近树影朦胧不清，幽绿的叶丛中时不时跃过一道矫健的残影。

“又下雨了，不知天公为何不作美，这下又要耽误些行程了。”茂安念叨。

“无事，该至之事，迟与早罢了。”

陆观淮端坐于其右，头微微依靠着车厢，手上拿着古籍，低眸静阅。

倏忽间车厢猛地一颠簸，车夫急急地拽紧缰绳，马车顿住，陆观淮手中的古籍缓缓落地。

对面闭目养神的攸宁惊起，睁开眼，落于脚旁的古籍映入眼帘，她弯腰拾起，茂安则是循声向车夫问去，“发生了何事？”

“前方小路横着一辆马车，小路局促，马车难以通行。”

“公子，我同茂安下车看看。”攸宁向陆观淮示意后，戴着笠帽下了车。

前方的马车横亘在小路中间，车轮上沾满了泥土杂草，车厢宽敞，四周遮着暗青色的锦帷，边角坠着红色流苏，两匹骏马昂首静立。

“这是哪个世家的子弟落雨天还跑到这乡野之地嬉耍。”茂安小声咕哝。

攸宁眸色一暗，手默默地摸上软剑，等走上前，却听到一道细细的啜泣声。

车夫不见踪迹，四周也无人影，攸宁对茂安使了一个眼色，让茂安站远些，紧接着轻叩车厢，车厢内的啜泣声也徐徐低了下来。

“……可是仕之回来了。”

车马内传来一道女声，细若幽泉，微微带着一丝沙哑。

“敢问姑娘，可是在此等候故人。”

攸宁温声开口。

“……何人？”

女子骇然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姑娘多有叨扰，只是姑娘的车马横亘在路心，乡野小径逼仄，我家府中的马车难以通行，只盼姑娘的马车能挪动少许，好容我府中马车借道而过。”

不等马车内的女子答应，一道剑光从身后劈来，攸宁连忙闪身，顷刻间，车厢处被劈了一道裂痕，车内的女子惊呼一声。

“速归，护公子安危。”

攸宁抽出软剑，偏头对着茂安喊道，茂安欲返回，一道凌厉的剑意朝茂安袭来，攸宁揽过茂安护至身后，抬眼向前方望去。

“来者何人？车中乃内眷，尔等聚众围车，意欲何为？”

一年轻男子手执长剑，长身而立，修如青竹，高束的马尾随身姿起伏，在身后微微晃荡。

攸宁冷眼，语气平淡，“这位小郎君的剑有些不长眼，亦和小郎君一样。”

“素不相识，何谈长眼。”

男子面色阴沉却不失颜色，眉目俊朗，唇色偏淡，一双昳丽的眼睛微微眯着，雨滴顺着如鸦羽的黑发缓缓落在挺拔的鼻尖，周身散发着阴寒之气。

“章四郎，原来是你。”

不等攸宁开口，茂安发出一声惊叹。

与此同时，马车内的女子也从车内探出头，对着男子一声轻呵，男子愣住，沾满雨滴的睫毛眨了眨，轻声问道，“嫂嫂，你与此人相识？”

年轻女子摇了摇头，凝玉般的面容挂着几分憔悴，“误会一场，是我们的马车挡住了姑娘府中马车前行的路，仕之，莫要对这位姑娘动粗。”

闻言，男子才放下长剑，定睛一看，诚然如此。

他连忙作揖谢罪，攸宁抬眸瞥了一眼男子，手中软剑一甩，勾起地上掉落的油纸伞，交给一脸惊愕的茂安，对着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章四郎你下手没个轻重，差点被你一剑穿过去。”茂安对男子没有好脸色。

“远处时就听见呕哑的狗吠声，我当是谁，走近一看，原来是陆长公子跟前的茂安小书童呢。”男子眉眼上挑，冷哼一声，言语凌厉。

茂安冷眼相对，未曾回怼，撑着伞从男子身旁走过，“速速将马车挪走，莫要再停在路心拦路了。”

不似茂安平素的性情，攸宁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却对上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攸宁淡淡地收回目光。

“你可有伤势，方才外边有何动静？”

攸宁回到马车内坐下，衣袂被划了几道口子，陆观淮眸色一暗，蹙眉问道。

攸宁微微摇头，“那马车内是一个年轻妇人，停在此处，专候人归，而我们被归来的男子误认为成贼人，差点动起了干戈。”

“是章四郎和他嫂嫂。”茂安也坐回了马车，脸上沾了点雨水，他轻轻拭去。

“他来此处意欲何为？近日大理寺应当无暇闲歇才是。”

“他的侄女在一次踏青游行中走丢了，在郊外接连找了几个日夜，依然杳无音信，不得已，只好拓宽地界，来此处寻人。”

“……可是宋府的那位小娘子？宋小娘子平日□□灵秀，应当不是如此鲁莽之人，只怕是有心人蓄意劫掠。”陆观淮若有所思。

“是啊，章四郎与他嫂嫂忧心忡忡，我们才出京时就有不少韶华小娘子无故走失，不曾想，如今宋小娘子也走失了。”

“京城为何这么多韶华小娘子走丢，大理寺无所作为吗？”攸宁眸光沉了沉，不少韶华小娘子无故走失，听上去就有几分蹊跷。

“上有尚书之女踏青离奇失踪，下有白丁小女采药迷失深山，京城近些日子好几个韶华小娘子消失不见，无人报案，大理寺自然也就无所作为了。”茂安道。

“官眷失踪，大理寺也不曾动容？”

“那也得人家承认自家女郎失踪了呀，都闹得沸沸扬扬了，那谢尚书还死不承认呢，非不让大理寺介入搜寻，生怕误了自家女郎名声。”茂安嘲讽道。

前方路心的马车腾出了道路，车夫拍鞭打马儿，蹄声笃笃，马车缓步徐行，渐渐越过停滞在原地的马车。

攸宁的目光落在马车内年轻妇人的脸上。

年轻妇人秀眉紧锁，不着一点生气的唇瓣微微抿住，雨丝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知，长长的睫眸轻眨，肌骨销愁，妍色依旧。

等马车的身影变得模糊，攸宁才收回目光，暗自叹息一声。

只盼不是她所想的那般糟糕。

……

“长公子回来了，速速接驾。”

马车的身影一点一点靠近大门，站在府门口的管家眼神一动，连忙整了整衣襟，踏下石阶，身后的仆从紧随其后，林立两侧。

车马辘辘声落定，管家撑着伞迎了上去，小厮放下踏凳，扶着陆观淮下车。

“一路上舟车劳顿，长公子辛苦了，家主在书房等候。”

管家弯腰恭顺，两侧的仆从头贴着地，陆观淮微微颔首，茂安跟在陆观淮身后微微低着头。

攸宁掀帘下车，管家神色一变，轻声问道。

“长公子……这位姑娘是？”

“她是此次沉盐案的苦主，一同随我回京，无处落脚，暂住陆府。”

“是，长公子。”

攸宁未曾出声，低头跟在陆观淮身后，一同踏入大门。

陆府宅院宽阔，楼宇巍然，仆从低头步履匆匆穿梭在廊亭之中，管家领着攸宁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此处便是客院，姑娘暂且在此歇息，长公子的院落就在左首，磋商公务之时可免去奔波，内外仆役亦会严守分寸，姑娘不必忧心，若还有所需，传唤下人便是，下人在外院听候差遣。”

管家恭顺至极。

攸宁点头，踏入了客院。

另一边，家主书房。

陆观淮端坐，手执黑子，低眸沉思。

“几月不见，棋艺有了生疏。”

书房一片寂然，陆首相轻轻下了一子，淡淡垂声。

“诚如祖父所言，久疏弈道，借此一局，长清恳请祖父不吝指教。”

陆首相敛眸，只听嗒然一响，白子稳稳定在棋中一角，“陆家长公子不必如此惶然，棋艺不过是日日摩挲而成，不要有懈怠之心，理事亦然。”

陆观淮轻轻颔首。

“沉盐一事如何，你可已有说辞，明日向官家禀明此事。”

陆观淮道：“沉盐一事与牛氏一党脱不了干系，前任知县侵盗官盐为东宫敛财不过淆乱听闻，牛党企图把沉盐一事栽赃嫁祸给东宫。”

陆首相执子的手一顿，蹙眉沉声，“牛党如此行径不以为奇，只是你可有铁证？”

“回祖父，此行带回来的证物唯一枚官制假令牌，余下是证人供词。”

“自宁王兴兵举事，朝野动荡，牛隋二党趁势而起，皇家日渐式微，料想此次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呈证词与令牌，留有余地，此举可行。”

陆首相指尖摩挲白子，眉头微松，不禁点头道。

“只是……惊梨园美人泪可有眉目？”陆首相又问。

“之前已知的线索彻底断了，如今只知牛党与惊梨园有所牵连，只怕牛党有不少把柄被惊梨园捏了去，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就连苦心安插在惊梨园的棋子也忍痛翦除。”

“以你之见，惊梨园主事之人……为谁？”